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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凡心渡魔 有情燕 5598 2026-08-03 03:52

  寒刃破空利响,人未到刀先至。乐扶苏瞬召本命灵琴一弦按杀出音浪,正与空中灵阴刀魔气相接。

  只是灵阴刀所裹挟的魔气远没有平日强劲,甚至,刀刃上还血迹未干。不过相抗半刻,灵阴刀已被向后弹回,落入脚踏半空睨视璇玑殿山门的红衣少年手中。

  桓九左手还捂着腹部,瞳眸杀意滔天,红得发亮:“乐、扶、苏!把人还给我!!”

  二师妹见着他便气得要立刻拔剑,其他师弟师妹见状也跟着拔,我赶紧将崽们挡住:“你们不可动手,退到旁边去。”

  二师妹怒道:“大师兄,他之前……之前……!他还有脸来截人!”

  我提了声道:“魔教教主是冲我来的,你们拿什么跟他打,都到旁边去。不准动手,不准出声。”

  桓九一出现,我心知现场肯定要乱七八糟,只能这头先拦住师弟师妹们。

  但拦了这头就拦不住那头,因桓九已再度提刀聚灵斩出无数魔刃,乐扶苏被迫腾空抚琴应战,其他在场璇玑殿弟子也跟着施法设阵防御。桓九斩魔刃是用了不要命的劲,很快十几个璇玑殿弟子被从天上掀到地上,同时他自己腹下伤口血涌潺潺,也未曾停过。

  显然,他灵力比平日虚弱太多,未过几招,乐扶苏已成功布下金色困阵,将他按回地上,套在了里面。

  桓九面目中狰狞,眼睛红得几乎要滴血,即便被困住了,手上青筋暴起,仍在不断聚灵灵阴刀,竭力挥出魔刃。

  只是他实在过于虚弱,魔刃挥在阵上,分毫都不得撼动,反而因过量催使灵力,左手捂着的腹部窟窿愈来愈捂不住,血如泉涌,洇得红衣发黑。

  明明说的,他好生休息,这伤两日便能好。

  他做什么,非要追来,连自己都不顾了。

  乐扶苏厉声道:“桓教主!此处是璇玑殿,不是你撒野的地方,你再挣扎,这伤就不好治了!”

  我听见桓九的话,一字一字蹦出:“把他还来!!他是我的!!”

  乐扶苏眉目微凝,多有不忍:“你先冷静,有话慢慢说,莫再挣扎!你越挣扎这阵只会套得越紧,当心损及根本!”

  桓九听了,惨笑几声,一刀又划过自己手臂,血祭法器强加灵力,魔刃再出。他如此情形,乐扶苏只得跟着再在金色困阵上注灵。终究桓九修为低于他、此刻又虚弱,这般僵持下来,金色困阵仍不能破开。

  他已不仅是腹部窟窿在流血,连嘴角耳鼻,已全都开始溢出血来,不知有多疼。他分明那么怕疼,一定要蜷到我身上才能睡好。

  我听见桓九声嘶力竭地喊:“乐扶苏,你不要以为两派结盟本君就不敢对璇玑殿出手!你给本君听好了,远之但凡有半分损伤,本君拼着自爆,也要你璇玑殿上下全部陪葬!!”

  乐扶苏稍收了下手,又继续注灵金阵:“抱歉,你若不能冷静,我更不可能放你。”

  “好,好!”我眼见桓九脸上似又要裂出红色纹路,他已怒到神志不清,“那就看你璇玑殿能不能承受住本君自爆!你敢带走我的”

  我道:“桓九。”

  我实无法听完他的疯话,更实不能看着他癫狂伤己。而我也晓得用什么办法,可让他瞬间清醒。

  我在师弟师妹们的惊呼声中,拔出了三师弟的佩剑,横在自己颈上。

  第66章 此情

  桓九果然止住了疯言,脸上攀爬的纹路也瞬间停住。他终于抬起宝石般的赤色双眼看向我,那双狂暴混乱的眸,顷刻只剩惊惶。

  我将剑锋贴紧颈侧,有些刺痛,应略有出血。那边桓九惊慌得手不住抖,灵阴刀哐当坠地:“远、远之,你,你不要,你千万别……”

  我说:“我想死不是一日两日了,你也清楚,我是真割得下去。所以,请你冷静下来,我再跟你谈。”

  桓九一下便听话了,他飞快地几爪子把灵阴刀抓回刀鞘里,收敛魔气和灵力,双手还想把自己的脸擦干净,反擦得一手都是血,弄得更加脏乱,简直像只刚从泥坑里滚出的小兽。

  他凶狠桀骜无比,合体中期都按不住他;他也就是这样好拿捏,拿捏他,只需要一个凡人在自己的颈上架一柄剑。

  乐扶苏仍没收金阵,桓九却已待在阵中坐着,不挣扎了。他不住晃动的瞳孔只盯着我的脸,和我的手,话不成句:“远之,远之,我听你的,我照做,你,你快放下,我好好听你说,我好好听你说……”

  这里太远,我仍架着那柄剑,往前步到他面前,与他只隔着金阵的屏障,说:“我回璇玑殿,是因为,殿主和魔尊大人曾在人造灵根上有所研究,或可对我本身灵根稍作补救。补救之后,我仍然有引气入体的可能。”

  他也在阵内几个踉跄爬到我面前,连自己的伤还在淌血都不顾了:“人造灵根?远之,我从没听说过,你,你用这个引气入体可靠吗?它会不会对你身体有什么影响?会不会造成什么危险?……你,你能不能把剑放下。”

  我没理最后一句,只道:“这的确是一件修真界的新成果,没有人试过,我要第一个试。但这是殿主与魔尊大人所作,难道你还不相信魔尊大人么?”

  桓九慌张的样就是全没仔细听我在说什么,他的眼睛他的手都定着我颈上的剑,他大约觉得,把我哄得放下此物就什么都好了。

  “我当然信我哥,这世上没人比我哥更厉害,可……远之,你恨我可以,讨厌我可以,求你别激动、别做傻事,你把它拿远一点。你不拿着它,我也会跟你好好说话的……”

  左右他暂已冷静,这剑有些转移他注意力了。我要他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地听我讲,我也相信,他爱我,这一次他不会再做错。

  我将剑抛到地上,他松了半口气,我继续道:“用人造灵根引气入体,会在之前那个一成半的基础上,更十中存一。”

  桓九剩下的半口气呼不出了,我看到他瞳眸紧缩,我听到他说出的每一字都如垂死烛光摇曳晃荡:“所以是,百……百中存一?”

  我道:“失败即身陨。”

  桓九呼吸完全凝滞,片刻后他扑过来,手指抓在金阵屏障上:“不行,绝对不行!这和送死有什么区别!远之,我现在已知你想修道了,你的愿望就是我的愿望,让我来帮你,我们不用这个人造灵根,以后再想别的办法行不行?!”

  我不动颜色地看着他仿佛又要发疯的反应,竟觉心中些微舒坦,甚至有些想带起一丝微笑给他:“你的意思是要我跟你回去,再等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一百年,一直等着你给我找来新的办法?”

  他哆哆嗦嗦道:“我虽……不知新的办法在哪里,可,你给我一点时间,我会帮你找的,我会竭尽全力去帮你找!我有整个圣教,将来还会统领整个修魔界,没有什么是我得不到的!你……不要犯傻,求求你,你可以依靠我……求求你……”

  “但我没有时间了,我不想再等了,桓九。”我慢慢又捡起那把吓人的剑,剑锋何其之利,如若引气入体出岔子,用此剑自尽,一定快得很,“我执念已深,不能再等,近在咫尺的办法不试,我就会选用一个更简便的法子。转世投胎,回到芸芸众生中,去得一副新的灵根。到时候天生废灵根还是可修炼的灵根,尽听天命。若我来世仍有此执念,一次不行,我还可两次三次。哪怕三魂七魄为此消耗殆尽,永成虚无,我也愿意去做。”

  我将剑再提些,比回颈间:“你不是要与我生生世世吗?到时去找我的转世吧,如果你找得到的话,你就试试,看能不能劝他跟你走。我今生已经,到这了,来世我们再互相折磨,可好?”

  桓九只是乱抓,只是摇头,泪流如线:“不……不可以的,真的不行的,我……我不行的……天底下人那么多……我……找不到的……”

  是呀,找不到的。

  所谓约定生生世世,根本就是他身为长寿魔修、与我这短命凡人在一起的安慰之言。天下亿万生灵,若转世那么好找,魔教二长老何至抱憾到如今?我们的前车之鉴就明明白白摆在那里,日日都能看见,却还在自我欺骗。

  魔修是人,仙修是人,凡人也是人,我们皆非超脱三界真正飞升登天的存在。过奈何桥喝孟婆汤,生死轮回干净重启,又哪里留得下什么再度相逢的印信?

  从来都只有今生今世,没有生生世世。

  桓九想再度聚灵拍开这金阵屏障,但面对我同样横上颈间的剑,他根本不敢使出任何力气。在璇玑殿,他目下打不过乐扶苏,他想及时阻我抹脖子根本不可能。

  所以他掏出并握住灵阴刀,也和我一样比上脖子:“远之,如若你一定要去堵,你……你不在了,我就和你一同去转世。我跟你一起走,你投生去哪,我便跟着去哪,这样,这样来世一定能遇见……”

  我早料到他发了昏会如此:“你要活着,你必须活着。你身上有血海深仇和我的指望,在完成这些之前,你敢死、让我在下面看见了你,我就当场自碎魂魄,让你生生世世连半点可能都没有。”

  桓九道:“那……我也可以。”

  这样的车轱辘话,真像昔日我与他日日夜夜常谈的、绕来绕去的、幼稚的玩笑。

  我扬首握紧了剑,大声道:“好!魔教教主之言,当一诺千金。你既一定要阻拦,我现在就在你面前自尽,你若跟来,我们就依照方才所言,共同灰飞烟灭。”

  然后,我提剑做了个起手,刚在颈侧割出一条缓慢渗血的痕,他的灵阴刀便已摔到地上,无论如何都没法再提起。

  他喜欢我,喜欢得不得了。他用尽种种办法留我,他那双眼睛怎么能够看得下去,我在他面前因他而死。

  我将他一切爱恨拿捏得清清楚楚,他太天真、太容易被人看清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终于找不到任何法子了,只能混沌地念叨,腿脚疯狂地往前爬,手指疯狂抠抓着金阵,几片指甲都翻了起来,不住出血,毫无形象地乞求,挽留。

  “远之,远之……远之,你不要死,也不要去赌命,就当为了我,我喜欢你,我喜欢你的啊!你知道的……我那么喜欢你,我明明那么喜欢你……你别去……别去……别去……”

  他又在此时提起他的喜欢,我笑道:“天雷劫中,我奉献了自己的修行路救你,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你的喜欢,在我心里是排在最前面的。你不要忘了,是你自己撕毁的。”

  他实在抓不开乐扶苏的金阵,已经慌不择路,开始向我磕头,把脑门上那合体期的额印磕得鲜血淋漓:“可是,远之,远之,你走了……我真的……真的找不到了……我求求你可不可以,我求求你,我求求你……”

  他这样骄傲的天才,恐怕此生都不曾对旁人跪过,更不要说这样磕头。他这都不能叫磕头,他是拿自己的脑袋使劲撞地面,动作那么生涩,却又生猛得把这璇玑殿山门的地面撞出裂痕大坑。

  到最后,他脸上鲜血纵横,都看不清原本模样了。

  我垂目往下,瞧着他自己丝毫不管的腹部的伤:“我意已决,你就在这养着伤等着结果,可好?你乖乖的,我会给你奖励。”

  桓九约是终于完全明白,他已经想阻又阻不了了,他不能破阵,不能刺激我,无能为力,他捂着自己的头、抓扯自己的头发,几次恨不得拿灵阴刀朝自己比划、却又自知不能地收回,他喉咙滚出和着泪的嘶吼,他趴伏在地上哭叫,发出的声音不成字句,已无法回答我。

  他趴在地上,我亦跪坐下来,再看一眼他的脸。这大约真是最后一眼了,他整张脸都是糊满了血和泪水、无比扭曲的,好生难看。偏生我喜欢,放不下,割舍又生痛。

  我用空着的手伸向自己脑后,摸到那条细长小辫,一只手的手指艰难解下了系发红绸。我把红绸捧在手心里,缓慢放到地上,推到他的面前。

  “我曾答应到今生结束时,会告诉你是否已原谅了你。那么,桓九,今日以此为信,你乖乖在这等我回来,我就原谅你。”

  然后我便没有再看他的脸,没有再去细听他更加凄惨的嘶哑嚎叫。站起转身离去,也没有再回头。

  无法回头。

  第67章 途启

  乐扶苏的阵法在他竹舍外面空地上,面积不算大,只供得了我一人坐进去,然其阵纹交错、颜色斑驳的复杂程度委实令人叹为观止。

  也是我现下心情不错,这时还有空欣赏阵法。

  乐扶苏为我指点介绍:“这是个复合阵,内层稳定灵气,尽量提升你引气成功的概率;外层可将人造灵根的基液融入灵气,渡进你体内,仿造你原本灵根形状重塑;另外,你若心神不稳,我留给你的分识可随时掌握你灵识状态,助你清心。”

  最后他递我一本薄书:“这是魔修的逆转灵气引气入体法诀,桓幽所著,里面也有仙魔同修的要点。仙修的你应学过。到时要如何控着两个灵根反向运灵达成平衡,就看你自己了。”

  我翻开薄书,阅读并默背。

  我这厢看着时,那厢六师妹已跌在地上哇哇大哭,几个师弟也一直在抬袖抹眼泪,唯有二师妹握着自己本命剑坚强地凝视我,眼白泛红也不曾改动神色。若不出意外,以后她就是这些崽的领头人了。

  不到两刻钟,我便看完并默背下来,交还乐扶苏手中:“我已明白,这就入阵,请殿主开始吧。”

  乐扶苏瞧了眼后面哭的崽们,又道:“沈师侄,你虽道心坚定,但尚有许多难以放下的人或事,须知你这种情况,引气时必要心无旁骛,全心感知天地灵气,一丝杂念都不能有。”

  我道:“再与师弟师妹们道别一回,也是给他们徒增伤心,不如快刀斩乱麻。就这样罢。”

  乐扶苏叹了口气道:“我说的是山门外那位。你若想留给他些话,最好现在讲。稍后可能……”

  险些忘了,我的储物戒中还备了两份说法,要交于乐扶苏和师弟师妹,让他们照着去讲给桓九听。这是我拿捏于他,对他报复的最后一环。我忙道:“多谢殿主提醒,确实有。”

  只是等我将那两张纸自储物戒导出、拿在手中,不知怎的,我竟想起桓九挡住我眼后、黑暗中长刀入腹的噗声,和他流到我身上的、越浸越凉的血。

  罢了。

  我还是收起了这两张薄纸,向乐扶苏笑道:“若是……请殿主将我烧为灰烬,交还给他,并告诉他,前路还长,以后不必再记得我。”

  乐扶苏闭目叹出一字:“难。”

  我满腔爱怨,只有这一句,再没别的可再交待的了。

  我步入了阵法,走到中心,盘腿坐下。乐扶苏在外围阵眼处同样坐下,青袖高抬,仙风骤至,起阵,阵纹如昼阳亮起,天地间万千灵气随之向此处凝聚,开始在我身周冲荡。

  我从来都清楚,我是个不想活的人。

  我的命被师父捡走,他带我入修真界,为我强续了十一年。原本他离去后我便失在这世上苟延残喘的心气,可他为我留下太多牵绊,我不得不在人间多绊了数月。

  这数月,我过得可称精彩。

  我这头替师父顾着增城派,那头又接手天地圣教;我研究透了师父的死因和锁定好真正仇人,以凡身搅弄修真界逐鹿格局,为报仇布好起始;我发现了重启修炼的办法并实践,心甘情愿用自己的命为减少修真界内耗、推动仙魔平等相待出了力。

  我还遇着了一份孽缘,他伤我,杀我却爱我,他是傲然天地间最热烈的太阳,耀眼又漂亮,竟在最后几个月里,把我也照亮了。可阴暗注定触碰不了太阳,就像月亮只会悬在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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