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八重镇的散修交易所,用一枚灵宝换了些金银,而后在本地购了处宅子。
宅子是两进的,绿檐白墙,十分干净,里头陈设一应俱全,因我出资足够,连匾都给我打好了,鎏金大字龙飞凤舞“桓府”。
我站在门楣下仰头瞧着,额角一阵胜一阵跳得厉害。我为甚么想不开还在用这个假名。
但这宅子,有个好处。我仔细看过它架构底图,梁柱结实,屋瓦严密,绝对不容易塌。
入住第一日,要备的东西多,挪栽竹木花草、池塘种荷放鲤,但屋子只需打理一间出来,换张硕大的床即可。虽然我并不觉得最后只会用上那张床。
宅子买了,照自己心意布置了,就不容易搬了。
我没有什么回头心思,我不过只是想着桓九又要晋升、且此次凶险远大于先前,我怎么都得护他安然度过了再走。反正从前也是这样的,再来一回又没什么。至于用买不用租,单纯是为自己住得舒坦。
每次我要走他都要晋升、陷入可怜需要帮助的境地,他惯会拿这招留我的。能有什么办法。
当夜,我一人独享大床,睡了个舒服的凡觉。第二日一早扔了传讯符回圣教,再出门去,寻找本地仙毒患者医治。
此次写符,我用的天问石的灵力。几十张下来,还剩大半,是比当年我自己那个容量大许多。可如此多灵力储在里头,又掏了他几成?他即将强行晋升,在我这耗费这么大,难道没有影响?
我作此思量,后半日仍选择自己画符。我觉得这枚天问石还是还给他较好。
亥时归家,我刚将大门合上,腰便猛地被从后面圈住了。他还颇有力量,抱着我转了两圈方才放下,而后一手掐我腰侧、一手捏着我手掌将我抵到墙上,一套好生行云流水。
三回下来更过分的都有过,我对此已无波澜了:“桓九,我虽应了你这段时日你想对我怎样都行,但我们并不至于每回都只有这一件事可做。这让我们之间的关系显得十分肤浅。”
他今日又变了,变回那个泪哒哒的模样:“可是,远之不是要走了吗?要走了,还愿意和我有什么关系吗?”
他眼泪花子一来,我就晓得我不能看了,我偏过脸道:“这宅子租金贵得很,短时间内我不打算搬第三次。”
桓九越发往前贴着我胸口,一定要把他透红的眸子及可怜兮兮的泪光送到面前,逼着我看:“哦,远之,我也是第一次听说租的宅子要挂那么闪耀的自家匾额。”
我道:“没办法,因租金实在太贵,东家附赠了这么个玩意。我用了假名,他们照假名给我打的。”
桓九已挨近得一丝缝都没有了:“远之好有钱啊。看来远之完全离开我之前,我能经常来此白吃白喝了。”
我面无表情道:“即便你现在把我这新宅哭成海,也不会改变我总有一天会离去、以及这些时日你我之间做的事真的非常肤浅的事实。”
桓九往前啄了一啄我唇角,可怜样半点未收:“那今晚,远之还要与我肤浅么?”
我继续面无表情,且果断:“要。”
今晚桓九还不算过分,只是很普通地把我压在院里,一池金红锦鲤边的圆形大理石桌上而已。
我一面和他互相扯着衣服一面想,前段时日,我分明恨他恨得牙都要碎了,气得甩身就走,但也是自知恨他恨得不是特别理直气壮,才选择了缓缓离去这法子。可最后走的结果,竟成了我们都开始毫无心理芥蒂地在各个地方,整日做这种肤浅之事。如今想来,我总觉得此种演变,哪里有些不对劲呢。
我这头想着这些,目光不太敢往桓九身上落,便去看那一池子鱼。不看不晓得,一看原来一池子都在对我殷殷期望。我这才想起,出去了一日、回来还没撒鱼食就和桓九撕扯上了,赶紧捏住他肩膀往外推两寸:“等会……我鱼还没喂,它们都饿着了。”
桓九听罢,与我一同瞧去,认同:“看样子是饿着了,远之,鱼食在哪里?”
我耐住了道:“桌下……有个暗格,里面放了一盒鱼食。你拿出来,我先喂它们。不然它们总看着……”
桓九施法,一晃眼间,那盒鱼食已到了我手中。这是很好的,不太好的是他仍将我摁着,手还在拆我衣带,似乎并不打算放我好好地去喂鱼。
我心念一动,瞧出他打什么主意了,赶紧挣扎起来:“等等桓九,你一定要让这么多条鱼看着……吗?我这样……怎么把鱼食撒进去??”
“它们又没成精,兴许眼神还不好,看都看不清呢,远之。”桓九刚出现时还跟我挤眼泪,现下又流露不容反抗的凶性,他两个状态切来切去,气都不须多换一口的,“本君知道远之躺着喂鱼不方便,那你莫躺着,不就方便把鱼食抛进去了吗?”
他说着这话,已将我一身碍事的东西扯了干净。而后我觉到自己被他翻了一面,胸腹紧贴着触感的冰凉石桌,面前就是池塘。
犹记得我刚到圣教时认识的桓九,还是个需要看书才能明白何为双修的。
他如今已发展到,能因地制宜变新花样了。
桓九没有拿住我的手,他特意把我这双手留出来抓饵喂食。可我几次三番都拿不稳,也总瞧不清距离,便是撒了出去,也有大半抛到地上。池中锦鲤雀跃扑腾争夺不多的鱼食,一只都没饱腹,却又因晓得了我是喂食者,一双双眼睛巴得我越发勤了。
桓九交颈在我耳侧,幸灾乐祸道:“远之,你扔不准吗?它们都没吃饱,还想要呢。快继续扔给它们。”
我懒得理他,努力再抓一把,正要使全力抛出去,却因眼前发了阵花,再次手抖。稍醒神些看,得,又几乎都扔地上。
我听见自己逸的声都变了味:“你……让我好好喂完鱼,行不行?……你看,浪费好多,都是粮食,粒粒皆辛苦。”
他立刻道歉:“我错啦远之。你实在喂不了就别喂,先让它们看着吧。”
我简直肺火中烧,也懒得再喂,直接把鱼食盒子扔了,两指捏诀想召天承剑来给他见血清醒些。桓九却这时又握住了我手背,用十指交缠的方式,让我捏不出任何法诀来,让我除了承受,别无选择。
因一睁眼就是一群翘首以盼的鲤鱼,我不得不紧闭双目,掩耳盗铃一番。闭上眼反而什么都更加明晰,我好像也变成池子里的其中一条鲤,明明有人在投喂鱼食,却总不够,不断上游都吃不够。
可水面又被其他夺食鲤鱼堵了个严实,我总潜不到水面去吃一口饱的、呼吸一口新鲜气息,只能被迫随着池塘暗流沉浮,且根本不知这沉浮的尽头在何处。
我要饿死了,我要闷死了。
到后头,我好不容易抽出半分神思,说得了话:“桓九,我……我真应该早些……”
他一手伸到我颈前,拿起我下颚:“早些杀了我?”
我咬牙道:“……剁了你,让你六根清净。”
他一听,笑了:“这辈子恐怕不行了,下辈子吧。下辈子远之来,想把我怎样都依着你。”
丑时他将我濯干净,换了新的中衣,拥到卧房床上,开始轻呼昏睡诀,想哄我睡觉。
我将他嘴掩住,找出天问石来,即便说一句都感觉自己快断气了,我也得说:“这个,你收回去吧。你比我更需要积攒灵力。”
桓九目光微微瞬了一下,他瞥向别处:“不用。我跟远之说过,我有机缘,灵力多得用不完。”
我正色问:“你有机缘,所以你就可以合体后期没几天便去进阶大乘?我问你,是否这个决定,危险性极大?”
桓九霎时哑了火,说不出话。
我揪住他衣襟:“此前我就有感觉,你这决定,异常奇怪。一个修士修行速度再如何突飞猛进,也不曾听说过有合体后期一两月便能进阶大乘的。我再问你,成功几率有多高?若是不成,会造成什么后果?”
桓九模糊答道:“失败至多不进不退而已,和之前一样。”
我并不撒开他:“你这话可信度和你放我喂鱼的可信度差不了多少。”
我在与他说正事,想让他好生再考虑一番这个决定。虽则彭山远大乘或半步大乘后、战局必然劣势,却也不至于完全垮了。坚持数年十数年,等到正常该他进阶大乘时再去进,那才风险最小。
可桓九偏要歪话题,将我往上一捞,牙齿将我唇尖一口叼住,再顺势攻占进去。我还没应过来,腔中已被他尽数刮了一遍。一时间还有好多正经的话,我都忘记该怎么说了。
此次桓九攫取得凶猛,我几乎快续不上呼吸,胸口剧烈起伏也纳不进多少气来,不由得眼前又有几分昏几分花乱,整个身体都软绵绵提不起力。只是这时,似乎他冰凉的手指,又轻撩起我里衣……
不能继续下去了,他在用这种方法,掩饰问题。
我竭力推开他些,大声道:“你这些天太反常了!你进阶大乘危险性极大,是不是?失败了会有很严重的后果,是也不是??”
第100章 责任
他大约总算想起,我不是个好糊弄之人了。
桓九手臂松了开,我得了空,立刻将他手腕捏住反按下,直视他瞳眸:“你有问题。不要当我是傻子,看不出来。”
桓九缓慢合眼,片刻后重新睁目,才应我话:“是有很大危险性,可那又怎样呢,远之?难道因为危险、因为和远之百中存一扑火很像,我就能不去做吗?”
我拧住他道:“我说了,便是战线退些、战局差几分,只要能稳得住以图将来,等你能真正大乘期,都会好起来的。”
他弯起眉眼,轻轻掰开我的手,反将我后腰一把揽下。我才以绝对攻势的姿态摁了他两句话时间不到,便趴卧在他身上、被他收到怀里了。
他交颈在我耳畔说:“可远之,你今天跟我说的话,与你以前教我的有矛盾。你先前怎么教我的,我每个字都记得。”
我略想起了些,心尖上麻了一瞬,但我还是要再确认:“我……都教过你什么呢?”
他拥着我,像热爱乐律的女子拥着自己最心爱的琵琶,他拨弄起琵琶弦,一曲弦歌,音落玉盘。
“远之教我,不能冒不必要风险深入仙盟地境,因为我一旦暴露,圣教弟子为了救我,很可能被包入埋伏。”
“远之教我,圣教身为有权威的大派,可为天下最广大的散修开方便之门、为他们提供庇护和可供交易的地方,这样他们也会反过来拥护圣教,拥护我。”
“远之还教我,我是修真界的上位者,集大量天地灵气于一身,既拥有了天地青睐、拥有了力量,便要把这力量用在实处,努力改变修真界格局。刀不能指向弱者,而要指向烂疮。”
“……”
我想说什么,却哽住很久,才能开口:“我那些话,有一些,都是很傻的大道理,我是用来……用来……”
用来哄我自己,不要再计较个人得失,留在你身边的。
好多道理,为了说服自己留在你身边,我嘴上过去就过去了,自己都未必做得到。
桓九抱着我侧了身,腿脚毫无形象地乱缠着我,亲昵道:“可我觉得那时候,远之说得很认真、很正确呀。既是远之认认真真对我说的话,我当然要好生记住,每一个字都学进去。而且,我还没说完呢,远之最近还教了我最重要的一件事。”
我是该恨他的,可他此时这样缠着我,我却没有办法去推开他,也没有办法反抗他。
我轻声问:“我还教了你……什么呢?”
他又将我拥紧了些,手臂在抖,耳畔的话也在抖:“我身为魔尊,有些事情,必须自己站在最前面,不能等着修为比我低的人拿命去填。”
他说:“远之,当年你离开后,我自己管圣教,才逐渐明白,我是修炼天才,可并非理所应当的修炼天才。”
“我生来便是天地圣教少主,有修炼器材无数,有我哥哥亲手教导术法,因此我才能二十岁结婴。若是没有这些,即便我是天灵根,也可能至今都无此进益以前的我,能顺利骄傲地走到元婴巅峰,是整个圣教供奉、所有资源倾斜而成的。”
“后来,我做上教主、当上魔尊,可掌控的资源就更多了。我想为远之建仙宫陵,一声令下,便能平地起楼;我需要多种丹材,只需开设拍卖交易场所,便能轻轻松松得到;我需要闭关晋升,方圆近百里的天地灵气都要紧着我用,旁的修士都不能与我争抢。”
“天下魔修、散修、西修真界的仙修们都拥护和信任我,圣教辖下的百姓们爱戴我。”桓九在我面前笑着、笑着,有泪从他红色的眼眸横着流下,润进枕里,“我承天下之养,方有今日的修为和地位。现在战局需要我尽快在修为上更进一步,是有危险,可我难道能不上吗??”
他的每一个字,都讲得我有两分恍惚。我竭力去回想,才依稀想得起才到圣教不久时,他那时的样子。
那时候他理所当然使唤魔侍、理所当然高高在上地优越,那时他发个病,要整个圣教开护山阵防着、要所有魔侍小心翼翼哄着。
且他这样的话说出来,又凭空让我想起一人。那位与乐扶苏共约天下清平的魔尊,他的哥哥桓幽。
我还恨着他,亦不由伸手爱怜地捧着他脸,用起那时的称呼:“少主长大了,和你哥哥也变像了。”
我动手指在他脸颊上轻轻摩挲着,指腹触着柔软绒毛,不时蹭过他眼睫。桓九很受用,将脸往我掌心再歪进去些,由着我抚摸揉弄:“我本就比远之大很多。”
只是他享受到一半,又害怕地抬开:“当然……远之,我不是说因我是为了大事冒险晋升,就要求你原谅我的意思。我是觉得……远之对我有希冀,我更不能在这上面让远之失望。”
我叹气道:“你打算何时晋升?我回去陪你这段时日吧。”
桓九却摇首:“再过五日。但远之没必要勉强回来。我会自己安排好一切。”
我便从他怀抱里扑腾出来,翻过身去:“客气客气,你还当真。我肺火现在还烧着。睡了。”
不跟他推攘,到时等他入定,自回去偷偷守着护他周全就是。否则他很容易又上脸……虽说他这些天已是不知天地为何物非常上脸了。
我仍是没想通,我是生了大气、气得要走,却怎么跟他发展成这样的。平白让人想起句不太恰当的人间俗语: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到。
若是……可以,一直这么偷下去,似乎也挺有意思。
清晨起身,我打理好自己,推门。
正见着一只小小的红蹲在池塘边,往里面撒东西。
桓九竟没走,还帮我喂鱼。我望见,那些昨日还只对我翘首以盼的鱼脑袋们,今已毫无原则地围着桓九争先恐后冒头。
之前总是一夜过去,桓九就没影了。他圣教中当有无数事情要处理,忙得很,虽造成他次次都只来得及与我做最肤浅之事,我也没计较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