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音喉结滚了一滚,说道:“我想出去走一走。”
“我已经很久没出去了,我是人,我需要透气。”
闻简知张了张嘴,生怕从他口中听到拒绝的话,曲音忙说:“你不放心,那你跟着我一起。”
这一句一起,堵住了闻简知的口。
曲音见他迟疑,有破绽,连忙添油加醋:“这都不答应,还说喜欢我?把我闷死得了。”
静默半晌,闻简知道:“好。”他看了眼时间,说,“等晚上。”
“我不要在楼下散步,小区我都逛腻了。”
闻简知道:“那公……”
曲音怫然道:“也不去公园!我是老头吗?!”
闻简知:“那你想去哪里?”
“我要出去旅游!”
闻简知看他一眼,曲音被他盯得心里发虚,竭力掩饰着脸上快要崩盘的表情。
好在,闻简知没有说什么奇怪的话,而是问:“去哪里旅游?”
“你别管,机票我来订。”停了停,觉得自己这句话强势得极为可疑,担心这一遭让前面所有的事都功亏一篑,他又放软语气,说,“离得不算太远,你这不肯那不肯的,别扫兴好不好,那地方我没去过,我想去放松一下。行程我会安排好的,再说了,你都跟着我了,还怕我耍花招吗?你就当是和我约会,不行吗?”
他絮絮说了一堆,闻简知笑了,似乎是约会这个词取悦了他,他心情很好的样子,没有再问,说:“既然你都说到这份上了,我再问反倒是不识趣。”
他屈指弹了一下曲音的额头:“好啊,可以。”
竟然这么简单就答应了……
那他前些天把自己强行关着是做什么?就是为了让他成天吃那些鬼东西吗!现在看他已经吃习惯了,就放松了对他的看守?混蛋!
不过气也只能气这一阵子了,等到了云水镇,一切问题都会迎刃而解的。
虽然不得已将闻简知带在了身边,自己行动会很不方便,但总算是拥有了能出门的机会。
至于其他的,等到了地方再说,总会有办法的。
曲音订好了两人的机票,第二天早早地出发前往机场。
被堵死的门锁轻而易举被闻简知掰开,门把手都变了形,不得已叫了保姆阿姨过来,让她找人帮自己修门。
他俩一路来到了机场,坐上了前往云水镇的飞机。
一路颠簸五小时,曲音下飞机的时候人都要散架了。
飞机无法直达目的地,曲音选的落地机场是在一个小城市,出了机场,入目可见的是一条人烟稀少的街道,路边商铺大部分都关着门,卷帘门上落着厚厚的灰,贴着吉房出租的纸条也字迹模糊,应该是受了很长时间的风吹雨打。
仅有几家开着的店面也门可罗雀。
一家是麻将馆,从紧闭的玻璃门里传来麻将机哗啦哗啦的动静。另一家是个烟酒店,挺着啤酒肚的中年老板躺在柜台后面的躺椅上,打着鼾,睡得昏天黑地,怕是有人抢劫了也不知道。
路上别说出租车,连个野狗野猫都瞧不见。
街上走路的只有他们两个。曲音拖着他的行李箱,街道上只剩下他轮子的咕噜声,有一种诡异的荒诞感。仿佛除了自己之外,一点人气都没有。
他莫名心里发毛,往闻简知那边凑近了一些。闻简知低头看了他一眼,牵起了他的手。曲音一惊,想要甩开:“干什么?”
闻简知没有松手,说:“没有人会看见。”
曲音噎了噎,没再挣开。
沿着这条小道,他们很快看到一个公交站台,曲音立马跑过去,一看路线,居然还需要坐两个半小时的公交才能到达云水镇。
曲音垂头丧气蹲在马路牙子旁,一看还要坐两个多小时车顿时蔫吧了,他听到身旁闻简知的笑声,随后背脊被人拍了拍。
“要不去别的地方?”
闻简知神色如常,曲音无法确定他是不是已经看出了点什么,或者已经得知了自己心里的小九九,只是嘴上不说而已。
但既然自己人已经到了这里,让他打退堂鼓是决计不可能。
二十分钟左右,道路尽头远远驶来一辆公交车,嘎吱一声在他们面前停下,朝他们敞开了大门。
曲音没有动,戴着墨镜的司机瞥了他一眼,粗声粗气地问:“上不上啊?”
见曲音不回答,司机不耐烦地咂了一声,正要去按关门按钮,曲音咬咬牙,拽着闻简知上了公交。
公交上面人不多,车厢也很破旧,看上去有些年头了,车厢里弥漫着浓郁的汽油和挥散不去的烟味,鞋踩在地上都黏糊糊的沾底,车座椅大部分都掉了色,黑一团灰一团,不知道被多少人坐过了,散发着一股怪味。
曲音挑了个窗边勉强算干净的座位,扫了扫上面的瓜子皮,嫌弃地拧着眉坐下了。
闻简知挨着他坐下。
曲音打开窗户,鼻子伸到窗外猛吸了几口,希望能闻到点新鲜空气,结果吸到一辆过路摩托车扬起的车尾气,灰尘劈头盖脸吹了他一脸。
他剧烈地咳了几下,砰的一下把窗户重重拉上,脸都气青了。
什么鬼地方!
闻简知目睹一切,拿出一条干净的手帕在他脸上擦了擦。
“回去吗?”
现在就这样,再往里走,离云水镇越近,肯定环境更恶劣。
曲音一抹脸,恨恨道:“不回!”
公交也不是直达,需要来来回回地转车。
如他所想,当自己离云水镇越近,看到的人就越来越少了。
公交基本上都是空着的,候车的时间也越来越长,从二十分钟一趟,渐渐变成了半个钟头,四十分钟一趟。
曲音转了几次车后,彻底老实了,有座就座,也不管脏不脏。他累得几乎能倒头就睡。行李箱最后也拖不动了,全靠闻简知帮忙。
眼前原本还能看到一些建筑,不知道坐了多久,道路两旁的建筑物渐渐隐去,变成了黄土地,再后面,就是密密的山林。
他们进山了。
第34章 云水镇
转最后一次车时,是在一处半山腰。
公交站的后面就是高高的山谷,山崖边上围了一圈围栏做防护,底下就是一望无边郁郁葱葱的山林。
曲音扒着栏杆往下望,一阵风恰好从山底呼啸而来,吹得他头发衣角翻飞。曲音忍不住想,这要是摔下去,大概尸骨无存吧。
闻简知抓住他的胳膊,将他从栏杆上拉了下来。
“危险,站好。”他说。
曲音心中偷偷嘀咕,他又不会脚滑摔下去,把他当小孩子吗?
他没说什么,手撑着栏杆,抬头望向远处,他们几乎坐了一天的交通工具,天色也快黑了,橘红色的晚霞染红了半边天。天际线上是重峦叠嶂的山峰,像是起伏的海浪。
如果自己是真的来旅游,大概也会感叹一声好景色。
因为是最后一站,公交站牌上的终点站就写着云水镇三个大字。
曲音想挡都挡不住。
闻简知似乎是看了一眼,那一眼把曲音看得提心吊胆,已经到最后关头了,可千万不能这个时候出差错。他心里打起了腹稿,想着如果闻简知问起什么来,自己要怎么糊弄过去,如果他强行扯着自己离开,自己又要怎么反抗。
脑中演示了千千万万遍各种可能,等了半天,闻简知只是简单扫了一眼牌子就移开了目光,意外的,并没有说什么。
他不问,本就心虚的曲音自然也不会主动去提。
莫名的挫败感涌上心头。闻简知果然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们要来什么地方,全程都在配合自己演这出蹩脚的烂戏。
曲音蹲在地上,揪着地缝里的枯草,突然觉得自己有点贱得慌,明明闻简知不问是好事,他却开始好奇闻简知为什么不问。
他们等了快一个小时才等来那辆公交。
曲音想,原来‘两个半小时’的车程是指坐在车上的时间,不包括他等车的时间。
上了车,曲音彻底瘫在了椅子上。
公交车摇摇晃晃,驶往他此次的目的地云水镇。
车上除了司机就只有他俩,司机是个自来熟,可能是工作了一天没人说话闷坏了,倒豆子一样和曲音他们打起了招呼。
曲音只能强撑着一张笑脸回应。
司机的普通话带着浓浓的方言口音,但也能听懂:“你们不是本地人啊,来干啥的?”
他偷偷觑了眼身旁的闻简知,见他一脸平静,没什么反应。
曲音说:“过来玩。”
司机闻言,大嗓门里都带了稀奇:“我们这穷乡僻壤的地,能玩什么。”
他是本地人,这么说当然可以,曲音却不行。他说起了不会出错的客套话:“这里风景好。我看到不少帖子说可以来这里旅游,心痒痒,就过来看看。”
司机不屑一顾:“,旅啥子游,山有什么好看的。”
曲音笑笑,不再应声。
物以稀为贵。
靠山的想看海,靠海的想看山,城里的想看村里的油菜花,村里的想看城里的樱花。平日里见惯了的东西都不稀奇,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
人之常情。
曲音说他们来旅游,热心的司机话就更多了。
听司机说,他们云水镇只有每年年底才会热闹一些,那个时候出门打工上学的孩子们都回来过年了。往日里并没有什么客人来。
“哦不对,前几个月有一个,一个男生,不知怎么进了山,可能是迷了路,被发现的时候叫都叫不醒,可吓人。”
曲音一激灵,目光又不受控制地往闻简知身上瞟。
这一次,闻简知有了反应,曲音和他的眼睛对了个正着。他也在看自己。
司机口中还在念叨着:“后来是发现他的村民把他送到镇上,报了警才接走的,也不知道那人现在怎么样了。”
曲音很想去捂司机的嘴。他大概想不到他口中的那人现在就在这里,就坐在他车上,甚至……
已经不是人了。
闻简知眼底好似一片不见底的深潭,森森寒意摄住了他,曲音无法挪开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