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左贺有人脉,他托了当地的师兄们,给他换来的三张卧铺票, 在车上了躺上一天一夜就到津南,饿了吃几口泡面,下火车后再转车,就能走到山脚。
道观里有一尊高大的观音像,它是南派道士用来震慑山中精怪的灵石,这里的景色和道观的名气总会吸引很多人来参拜,形形色色的人流来回不断,陈鹤年呼吸的每一口气里头都沾上了人味儿,这让他蹙起了眉头,他果然还是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不同的面孔,丑的,美的,声音吵得和拉锯一样。
进去还要门票,这才是万分可恶的,左贺来时就做了些准备,道观里有一处私门,那才是通往昆南山的大门,他本想去找观里招待客人的主持,却不想先遇见了熟人。
“左小师弟,你怎么会在这里?”
迎面走来两个背着木剑的白衣男人,他们快步围上来,穿得像是道观里的师父,年轻,但是年纪要更大些,其中一个开口说:“历练的子弟可是不能这段日子里和本门汇合的,快走吧,不要让我向师门告状哦。”
左贺模样很急:“我来是有要事,需要上山,二位师兄,烦请帮我一个忙。”
“比历练这件事还要重要?”
“是。”
“我们明白了。”这两个南派子弟脸色立即变了,招呼道:“快随我来。”
他们说:“还好今天是我们俩负责在此处值守,要是换作北派的人,你可就没有这么好运了。”
“念你年纪小,通融你这一次,但万不能闯出祸事来知道么?”
左贺点头:“我心中有数,二位师兄放心。”
他们将陈鹤年三人领到了一处墙院底下。
“我们自然对你放心。”说完,又看了一眼陈鹤年和姜皖,没有多说,用钥匙将门锁打开:“从扇门进去,沿着石阶走,一直到搭着白色棚子的地方,山门弟子都在那里,还有别派弟子,除了南北两派和天阴派,大师父禁止旁门上山,你上去之后切记小心,第一时间你要先找大师父,不得自己私自行动。”
“我师父也在?”
“自然。”说完,他拍了拍左贺的肩膀:“小师弟,一定保护好自己。”
“我明白了,多谢二位师兄。”左贺和和气气地向他们道了谢,等陈鹤年三人出了这道门,他们又将门重新锁上了。
墙围之外,是重叠的高坡和大树,有一条被树群掩藏的台阶,再往远处看,是山中冒出的迷雾,地势高得像中间被捅穿了好几个大坑,往下看的时候,只有白蒙蒙的一片,瞧不见底。
左贺说:“不用半个时辰,我们就可以到那里。”
“我们真要和那帮子人碰面?”姜皖抢先一步,将脚踩在台阶上,从高处看着两人,还没往上走。
左贺抬头:“不然?”
姜皖晃了晃两根手指,像小人一样从空气上走过:“我想的是,我们自己找到那座墓,然后悄悄下去,扒了那棺材以后,再悄悄出来。”
“不可。”左贺沉着眉头拒绝:“此事关系重大,我们得先和山门的人会合,一同下墓。”
“陈老板,你觉得呢?”姜皖只好去问陈鹤年,她说:“我倒是不在乎这些,主要是陈老板啊,他躲了这么久,现在冒出来,我都怕那些眼红嘴馋的人把他扒干了,先死在墓外边。”
左贺也明白这一点,但他说:“有山门的人在,他不会有事。”
姜皖哼了句:“正统道门里的小人又不是少数。”
“我出自南派,自然知道我山门中人是何性情,我师父也在,就算别人不护着,我也会护着。”左贺声音不疾不徐,语调沉稳:“如果走到了害命的地步,我可以保证,我会是先死的那一个,至少在我死前,你不会有事,这是我的责任。”
他立在那里,说完,脸上宁静,像座不动的山峰,但一扭头,就见陈鹤年在用一种怪异的眼神看着他,左贺以为他不信,就举手朝天,铿锵有力地说:“我可以对天发誓,我刚才说下的话,决不食言。”
“神经病。”陈鹤年快速回了他三个字,话一吐完就穿过了左贺和姜皖,顺着石阶往山上走去了。
“好吧,看来他已经决定了。”姜皖耸耸肩,笑了一声,转头跟上去,这细长的台阶上一前一后多了三条黑色的影子。
姜王墓的消息传遍了道门,最先发现的是南派山门,所以由他们主持,正统拒绝了民间术士和旁门加入,这对陈鹤年来说是个好消息。
那是一处宽阔的平地,周围依然是高耸的山峰,路面上的杂草已经被清理干净,由人踩出了好几条路,平整的草地上搭起了白帐篷,大多数弟子身上穿着白色的道袍,匆匆一眼,还以为是飘起来的白幡。
南派弟子多半背后配剑,北派弟子手里则挂着一串墨色的宝珠,剩下的带着黑纱的弟子就是天阴派的人。
只有三派,但这里弟子依然很多,乌泱泱的人聚在一起,但是他们并没有注意到上来三个人,他们还在争吵,推推搡搡的,没有动真家伙,而是拿肩膀撞人。
他们中间仿佛隔了一条汉江,其实是在争夺一个罐子。
黑纱弟子道:“明明是合力捉的,凭什么直接纳入你正统门下?我们众弟子就没出力么?”
白衣道士回:“大师父嘱咐过了,压鬼阵已封,谁都没有权力把它打开,这不是属于谁的问题,如若不满,可等众师父商议完出来定夺。”
“你们就是拿正统压人!好生威风!”
黑纱弟子赤红着脸,还有争论,而那正统的弟子个个面若冷霜,不理人,也不把东西交出去。
两方争吵的都是些年轻弟子,能主事的并不在这里,陈鹤年猜是在远处的帐篷里。
那是个瓷罐,上面绑着一层红布,放在两类人群中间的地面上,陈鹤年瞥了一眼,止步了,特意站得远远的,在棵树下靠着。
“不过去?”左贺问。
陈鹤年点头,“等他们吵完再说。”
“平常不会这样的,天阴派的弟子,学习鬼道阴术,你应该避着点。”左贺说,“他们对鬼的气息也很敏感,你不要在这个时候把鬼放出来。”
陈鹤年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着他,“你觉得我有这么蠢?”
左贺疑惑地说:“不是你把鬼放出来了么?那为什么我会闻到一股阴气?”
陈鹤年呵呵一笑,“说明你鼻子比那些人要灵。”
姜皖提醒他:“我也闻到了,不过是在前面。”她朝那些人中央一指。
左贺一点便通,“是那个罐子!”
“糟糕!”他当即上前大喊一声,“诸位师兄,小心!里面的鬼要解封了!”
他这一喊,弟子们立即看向他,来不及说上二话,就听见咔嚓一声,罐子的表面出现了裂纹,嘭它直接炸开了!
小小的罐身中冒出了一大股白雾。
“清心咒!”有弟子喊了句,他们身处阴雾之中,掐住手指,屏住呼吸,在心里默念道咒。
陈鹤年看着那团白雾覆盖了百米范围,他知道会有这么一出,那罐子是个通俗的用来封鬼的容器,在顶层贴了一张阵符,放在屋中深处角落,日长夜久就可以将其中邪物炼化,但是那符纸特殊,是万不能放在太阳底下暴晒的,他们争吵时没人注意到这个错误。
错误就会引发后果,那罐中的鬼成功逃了出来。
恰好现在太阳当空,鬼不想被阳气烧损阴修,就得附身到人体里,只见,那大雾以最快的速度缩聚,直接钻进了最近的黑纱子弟鼻喉里。
黑纱弟子的腰被雾气压弯,最后一点雾尾被他吸进去之后,他猛地弹直,这被附身的人顿时变得两眼通红,双手灰白,骨头还在咯吱地响。
“是鬼上身。”其它弟子大喊,“先控制他!”
南派弟子取下木剑,对准那被附身的人,正阳之法能克阴鬼,但他们不能伤了被附身的人,前面的弟子持剑横拍之,击打其下腹和后背。
北派弟子撒出黑珠,跟子弹一样朝阴鬼弹了过去,各门各派都拿出法器,但阴鬼操控了人体,动作变得极快,先是掀飞了离自己最近的同门,再转身跑走。
陈鹤年于树下倏地站了起来。
因为那阴鬼忽视了其他人,是直接奔着他来的。
好一只贪心的鬼,若它挟持弟子遁入山林中,尚且还能苟活一些时间,可它却主动找上了陈鹤年。
那些弟子总算冷静下来,拿出自己的本事,一根绳子甩过去,捆住了阴鬼的双脚,四五个一起拉,将它占有的身体绊倒,但是阴鬼和陈鹤年的距离已经够了。
阴鬼从那弟子的身体里又钻了出来,简直是胆大包天,当它的狰狞面貌出现在陈鹤年的面前时,它的目的也赤裸裸地摆在众人面前。
它想上陈鹤年的身。
陈鹤年手里已经悄然捏住了一根针,但是他没有动,因为根本不需要他动,左贺沉稳的一张脸挡在陈鹤年的面前,他跨了一步,站在最前头,手里操持着木剑,底盘稳稳地扎在地上,手很稳,一剑劈进鬼的脑门上。
而阴鬼的头却分裂成两半,它不是血淋淋的,只是一团雾,和那山间的云障是一体的。
但这点本事并不够,它远不及那些凶鬼来得厉害,左贺一扭身,手中的符就要朝它身上盖过去,但是陈鹤年给了他一个眼神。
这个眼神让他花了几秒的时间去理解。
陈鹤年抬起了他的手指,左贺看见了,他和姜皖站在陈鹤年的两侧,像个三角囚笼,阴鬼的幻想未得逞就先成了困兽。
而在众人眼中,他们只看见了左贺的背影,随后,那只阴鬼痛得嘶吼一声,影子一晃落到了地上,它的额头上还有一点银光。
一根针稳稳扎在了它头顶,红线直接将它捆了起来。
陈鹤年事不关己地吹了口气,又靠在树上去了,他们三个平静地看着地上的鬼,谁也没开口说话。
“没事吧?”领头的弟子跑过来问,他们摇头。
“小师弟,怎么会是你?”南派的弟子认出了左贺,“我刚刚还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左贺只是询问道:“诸位师兄,这是怎么回事?”
“那是我们各派弟子清理山中邪祟时抓起来的各种小鬼,大师父用阵法一起封了起来,不成想,鬼在这里面黑吃黑,最后变成了一只闹事的阴鬼,我们处置不当,倒是让师弟你见笑了。”
左贺偏过脑袋,指向陈鹤年:“你们该向他道歉,那只鬼差点害了他。”
“这位兄弟,让你受惊了,抱歉。”那些弟子说一不二,立即朝陈鹤年齐刷刷地鞠了一躬。
陈鹤年没想到还会有这一出,他扭回头,不搭话。
被阴鬼附了身的黑煞弟子也已清醒,在一旁上吐下泻,他们这派的人也低着头过来道了歉。
阴鬼还被针扎在地上,在树荫底下挣扎不出,南派弟子说道:“小师弟,你手法又精进了,这是大师父教你的新招?”
左贺咳嗽一声,不想受这个赞誉,只问:“这鬼如何处理?”
南派弟子答:“等大师父出来处置。”
后方弟子喊道:“大师父他来了!”
人未见,本事先现,这是个怪威风的人,一道金光如同剑影一般,直接刺过来,晃花众人眼睛,这剑影稳稳地扎进了阴鬼的身体里,跟火刑一般,它被炙烤,像摊水被火烤成了气,哀嚎一声,灭了。
这是南派绝学中的剑意,出招的正是南派弟子口中的大师父,也是左贺的师父永建,他穿着一身黄衣道袍,腰间挂着个木葫芦,大步走来。
左贺离开上前将针给拾了起来,反手就扎在后背的包袱上。
弟子们一下静了声,接着,白帐篷里走出来三个人,年龄至少是中年,老成的步态不紧不慢。
“丢人现眼。”一个提着铁剑的中年女人如是说,黑纱弟子弯身道:“师父,弟子知错了。”
女人叹了口气:“我弟子被那鬼迷了心窍,让你们看笑话了。”
扛着宽刀的男人顿时大笑起,“确实丢人呐,还好我不收徒弟,免得以后老脸都保不住。”
“不过,这些弟子也不算太差劲,一只阴鬼,至少解决了。”他深谙的眼睛一瞥,扫向陈鹤年,“你是三阴手的徒弟吧?”
陈鹤年有点意外,他还没报上家门,却被对面直接说了出来。
“都组队巡山去,不要在这里偷懒。”永建师父立即挥手驱赶了那些看热闹的弟子。
既然被男人点到,陈鹤年也没法躲躲藏藏,抬起眼,“前辈。”他朝着这些道上的名人,躬下腰比较有礼貌地喊了一声。
那个女人轻轻一笑:“是太阴之体,自然没得错。”
“瞧瞧,那老鳖三平日里做贼似的,倒收了个俏徒弟。”这个女人走到陈鹤年面前,“小师侄,我是天阴派的掌门,胡不孙,我认识你师父,也是个熟人,不必怕生。”
宽刀男人呵呵一声:“好他个三阴手,原来这太阴之体是被给他抢了去,让我们这群人败兴而归!果然啊,什么好东西都得是他第一个拿了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