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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玄学公敌 四火夕山 4060 2026-07-30 08:14

  姜皖吞咽了一口气,她站在尸首旁,肮脏的蛮夷之血溅了她半身,这是她一次杀人,举剑的手抖了抖,却很快挺直腰背,怒喊出来:“昭平请战!”

  “放肆!”姜王勃然大怒,他从宝座上站起,群臣立即伏身叩首,他赤红着眼,手指姜皖,却迟迟没有落下重言。

  老臣仿佛从姜皖身上看见了先皇后的身影,姜王亦然,他怒火待发,这时,于林也于席中踏出:“臣请战!臣愿领帅出征!讨伐北牧!”

  “臣请战!”

  “王上!当战!”宴席中,几乎有一半的臣子出头请命。

  使臣已死,自没有和议之说,只是姜皖此举触怒君威。

  “昭平杀得妙,北牧狼子野心,战败却还想从我朝索取一位公主,”姜鹤年冷声道:“若不让北牧蛮夷付出代价,岂不是让牺牲的将帅英魂寒心?”

  姜王哪里不知道这是姜鹤年做的局,那些臣子都是姜鹤年这些年招揽的幕僚,他凝视着姜鹤年,看着这个自己一手培养的孩子,仿佛卸了力气,倒回宝座之上,他叹道:

  “我儿,你长大了。”

  太子逼战,姜王未做出惩处,王氏老将主和,他便下旨叫飞羽将军于林挂帅,昭平公主接剑替兄奔赴边疆,他们会在宴杀使臣的消息传到北牧的同时,带军聚集在压阙堡。

  这是姜鹤年料想中的结果,触怒君威乃是大罪,但是他了解自己的父王,朝中有一半臣子信服他,这是姜王一直希望从他身上看见的储君的威望,其二,父王不希望在他的推动下让于林一人手握重兵,而姜皖入军部恰好可以分解于林手中可能握着的军权。

  姜鹤年给了他一个满意的答案。

  次日,于林便又要整装回归战场,他回京也才一月的时间,可他却说边疆和东宫都是他的归宿。

  于林甲胄坠地,铿锵一声,跪下向他郑重许诺:“臣,会护公主周全,主子可以安心。”

  姜鹤年从未有怀疑过他的忠心。

  “你起来。”姜鹤年说,“孤希望不只有昭平,还有你,你是主帅,自然以自己,以姜军为重。”

  他握住了于林的手,“孤如今最在意,最信任之人都上了战场,卿与小皖,孤谁都不想失去。”

  “这是孤为卿准备的东西。”

  于林发热的手心中被塞了一样东西,他一看清,顿时瞪大了双眼是虎符!

  “主子?”于林猛然抬头,他惊诧,却看见姜鹤年眼中的忧思化为实质。

  “你有此符,哪怕没有王上旨意,也能调动三军。”姜鹤年在他耳畔轻声低语,“你且收好,此事只有你与孤二人能知。”

  这虎符捏在他的手心里,于林直接变成了一个哑巴,他无法发出声音,心却在狂跳,深秋,风正透过铠甲侵蚀着他的旧伤,而他的血液却难以阻挡的开始膨胀燃烧,青筋在他手背上蹦显,和他在战场上杀敌时一样忘我兴奋……

  “孤,会等你们平安归来。”

  于林在他发昏发热的脑子里,只听见了这一句。

  第75章 姜鹤年(五) 于林是醉了酒的傻子,他……

  姜军驻扎在压阙堡十里开外的荒原, 姜旗是红帜金龙,插在黄土上,举在骑兵手中, 马蹄齐齐踏过黄沙,在掀起的尘沙里,那面旗帜飘得像是红潮热浪,一阵阵儿在翻涌。

  那里的夜晚像是深冬,而北牧蛮夷总会挑选在夜间的时候突袭,他们是狡诈又凶狠的狼,在草原上长大的人天生会骑烈马,北牧是皇城脚下一根刺,姜军想要日后太平就得彻底拔掉他们的牙齿, 歼灭蛮夷骑兵,要在草原的夜晚胜过狼群,他们会先饮两口酒,再提刀上阵。

  姜皖也学会了喝酒,军营并不待见一位公主,刀尖上没有金枝玉叶,她学着他们的豪迈,靠斩下的人头征服那群汉子,她与新兵并无不同, 在人海中,只凭战场上的喧嚣声就叫她胆寒, 黄沙吹得她嘴唇干裂,眼睛刺痛。

  两军交锋如潮水一样互相冲击,只有身在其中时才能深刻感受到自己的渺小。刀枪剑戟这些都是要人命的东西,你会亲眼见证, 它是如何刺穿同胞的内脏,姜军战士又是如何倒下,死亡会让她感到恐惧,但更多的是仇恨激发的愤怒,她自愿被这股愤怒占据她的身体,这样在她挥舞霸王剑的时候,就不会因为血腥的恶臭而变得手抖。

  她受了伤,在刀往身上割开一道口子时,这些疼痛反而刺激出不一样的狠劲儿。

  第一场仗后,她坐在火堆旁给胳膊止了血,就坐在黄土上,于林给她递了一小壶酒,坐下来问她:“怕么?”

  “怕,是坐在这里,冷静下来的时候才会觉得怕。”她说,“在战场上,我早就昏了头,可没时间害怕。”

  “你身上也有伤。”姜皖抛给他两样东西,“止血膏和金疮药,东宫里带出来的好东西,你留着用吧,我知道你每月都会给阿兄写信,可你受了伤,我阿兄看出来也会忧虑。”

  “你也不必再叫人贴身护我,我不愿谁为我而死,若我死了,阿兄定然会为我伤怀,但他更会为我骄傲。”姜皖笑了,“只要立下的军功够多,在史书上留一笔墨,死在边疆又何妨?你很厉害,但我总会赶上你的。”

  昭平公主,她是宫廷里的女人,但在战场上的她杀敌时的嘶吼声不低于任何一个男人,有些人,天生就属于战场,生死令人恐惧又令人振奋,他们手中握着的刀剑便是惺惺相惜的老友。

  他们赢过,有很多次,即便是险胜,但蛮夷的伤亡总是比他们惨烈。

  边疆鲜少有雨,一旦有雨,马蹄就容易陷进泥沙里,这意味着两军会在此时休战。

  于林已经定好接下来的用兵战略,但在众人离去时,他站起身,“不论官阶,凡读过书的,都可留下来。”

  他一说,可有不少新兵涌进来,将士们挤在席间,抬头一看,飞羽将军正静静地端坐着,手中紧紧扣着宝剑,眼神犀利,手指却不停拨弄着剑穗。

  于林手下能文能武者稀少,他淡漠深沉的目光掷向席中的生面孔,说道:“我有一问,谁若能给出一个满意的答案,我得来的半只羊就赏给谁。”

  在这里,羊肉可比金子还来的实在。

  “将军请讲!”将士舔了舔嘴,一想那滴油的烤肉香,便心情澎拜,刷地看向于林,肃穆聆听。

  于林道:“贵人生辰将至,我该写什么祝语?”

  众将士都瞪着一双眼睛。

  “贵人?”

  这二字一出,席中将士也心知肚明。

  能有什么贵人,飞羽将军心气比天还高,能放在眼里的权贵除了东宫那一位,别无其他。

  “将军想给太子拍马屁?”

  嘴快者立即被于林凛了一眼,甚至少见地瞧见将军眼中的不快。

  “放你的狗屁,这是大事!肚子里没墨现在就给我滚出去!”于林这恼怒的一声呵斥,将士们不由郑重以待,个个面色深沉。

  有人问:“将军具体表达何意?”

  于林不由吐出一口气,他紧皱着锋利的眉,心里咬文嚼字但嘴里全是空气。

  “足够真诚,特别。”

  他说:“以及……动人。”

  “……”

  于林读过的书太少,至多看得懂军令,这晦涩的形容讲出来,让帐篷里一片沉默,那些穿着甲胄胡子拉碴的大老爷们,全都开始龇牙咧嘴,苍天可见,这可比打仗难多了!

  两个时辰后,将士们才陆陆续续地从帐篷里走出来。

  半月后,东宫取得军报,正逢太子寿宴,只因战事,宴席从简。

  姜鹤年在夜晚拆开那封信,捏在手心中一瞧,依旧只有一句话。

  于林写道:昭昭如愿,岁岁安澜。

  院中只有一棵枯木,他看向明月,秋将至。

  姜武二十七年,姜王的身体每况愈下,姜军还差几口气才能彻底将蛮夷扼杀再战的火苗,太子姜鹤年在这年深秋赶赴边疆鼓舞士气。

  王位想稳须手握实权,实权得靠军民来固,姜鹤年深知姜王的用意,他的马车抵达压阙堡的时候,于林已派人来迎接。

  太子来时,穿着一身素简的白袍,出征的姜军一共二十万,姜鹤年没有看见全貌,崇武营出来的将士都集结在此。

  “战场的主宰是尔等将士,不必朝拜孤。”这是姜鹤年到来时说的第一句。

  “孤来,是为祭奠亡灵,带故去的将士们归乡。”

  因战事吃紧,姜军的遗骸未能运回故土,只能埋葬在这黄沙下,军营为他们立了简陋的木头,一道道插在黄沙上,像是地里长出了白杨枯枝。

  姜鹤年立在军队前,他挺直身,这一抹白在风沙中不动如山,眉眼一凝,目光不是冷的,对亡者的怜惜在他眼底细水长流,地面都被黄昏落日晒得金黄,他站在那里时,像宫廷屋檐上无声的金铃落在边疆的投影。

  在此之前,他未曾亲临战场,仅凭文书未能体会其中寒苦。

  他低下头去,便能看见地上插满箭羽,血流满地,迟早有一日,黄沙会将一切都掩去。

  姜鹤年能看见的,还有木上之魂。

  那些死去的将士们,身上有刀孔,满身箭矢,有的断了腿,断了手,在流血,更甚者,连脑袋都找不见,这些鬼魂立在木牌之上,无声无息。

  姜鹤年望着那些黑影,他站在生与死的中间,站在阴阳交界。

  姜鹤年叹息一声,伸出手,一把土洒了出去。

  尸体不能运走,他就带来了皇城的土,那些土和黄沙混在一起,风来的巧,全都吹进了墓地中。

  他道:“我姜朝将士,归乡矣。”

  军队中顿时有泣者,思乡之情难掩,便就此痛痛快快地哭上一场。

  于林会永远记着这一幕,他细细地看着姜鹤年挺拔的身影和平静细腻的神情,天上的神仙会不会因为人的消亡而流泪呢?他不知。

  但他看见地上的神仙在沉默哀恸。

  太子席地而坐,战士们皆未卸甲,那些冰冷有笨重的铠甲压在他们的臂膀上,饱经风霜之后,能在火堆边喝上一碗小酒是最珍贵又畅快的事。

  姜鹤年知道自己的存在会让他们拘谨,所以他率先给姜军敬了一杯酒,在他脸被酒气烧红之后,便走进了帐篷里。

  姜皖喝醉了酒,含着眼泪枕着他的膝盖睡了过去。

  于林遣人将她扶回了自己的帐篷里。

  于林总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在只剩下他与姜鹤年两人时,他说道:“公主吃了很多苦。”

  “那卿呢?”姜鹤年便问,被他注视着时,不会叫人惶恐,反而让人心安定神,“小皖好与坏都会告诉孤,卿怎的不会?”

  这声关心让于林沉默着,一时甚至有些无所适从。

  “臣并不怕苦。”

  他说。

  姜鹤年笑道:“卿当真无所惧?”

  于林回:“臣非完人,岂会无惧?”

  “卿惧何?”

  于林捏紧了酒碗,只痛饮下去。

  诉心意,只怕遭厌。

  于林想,等太子登基,子嗣绵延,天下太平之时,他便卸甲归田,那时,他心中只有憾而无惧。

  他也许会述说心意,也许不会。

  “臣只惧心愿难成。”于林擦去嘴角的酒渍,呼出一口热气,“臣有三愿。”

  “一愿,天下太平,姜朝昌盛。”

  “二愿,主子安康,万事无忧。”

  “三愿,臣能无憾归乡。”

  他说完,又自嘲般地勾起嘴角,不去看姜鹤年脸上是何反应,接着说:“主子,你舟车劳顿当早些歇息,臣先行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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