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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玄学公敌 四火夕山 4030 2026-07-31 01:47

  姜皖咬紧牙关,她哭了,眼泪砸在了陈鹤年的肩膀上,这是她此生第一次哭泣,她记起了姜朝的一切,她记得自己曾在战场上的疼痛与畅快,同样目睹亲兄的尸首却无能为力,她的抱负实现了,却失去了最重要的人。

  阿兄!

  那声呼喊,再无人回应她。

  她的骨灰洒在荒山野岭,她的魂魄因怨恨残留剑中。

  姜皖的眼泪流进了她的嘴里,苦涩发咸的滋味让她唤出思念已久的声音:“阿兄。”

  陈鹤年应了:“我在。”

  姜皖痛声道:“我迟了,我也输了。”

  “是我晚了。”陈鹤年轻轻喘着气,“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

  太子姜鹤年也并非料事如神,他本以为将昭平公主送去边疆,于林回京夺取王位,便能保昭平公主一世平安,可他没有料到,公主回京,羊入虎口。

  姜鹤年就那样看着,他一手带大的孩子自刎在眼前,从咿呀学语开始,奶娘牵着她的手带到他的身边,她学会走路时半摔着倒进了他的怀里,奶娘说,他们身上留着一样的血,是皇宫里最尊贵的小主人。

  姜鹤年为她梳过发髻,习书时,她会安静地趴在他膝下入睡。

  东宫是个很冷清的地方,他总是能听见哭声,在半夜时传进他的耳畔,引他出东宫的殿门,他分不清人和鬼,而这个孩子尖锐的哭声能把他来回现实,她声音是清脆的,和铃铛一样,眼睛是明亮的,也是母后留给他的最后一份思念。

  刨开姜鹤年的身体,你会瞧见里头住着两个鲜活的小人。

  可惜啊,他算错了,他小看了于林和昭平公主对他的爱,所以到头来,三人都未能得偿所愿。

  姜皖抬起头,这白石头堆成的台阶,和东宫殿前的玉阶一样。

  她死了,割开脖子的时候是疼的。

  而现在,陈鹤年背着她,她看见了要落下的太阳。

  她重生了。

  她在痛苦中挤出微笑。

  姜皖闭上眼,在黑夜到达之前,陈鹤年背着她登上了山顶。

  “我们到了。”陈鹤年的声音轻了,他的胸膛起伏着:“你会自由的。”

  左贺带着人立即将姜皖从陈鹤年背上扶下来,为她清理伤口。

  额头的汗水都滴进了陈鹤年的眼睛里,他直接卸了力气,脚一软,直挺挺倒下,他不会摔在地上,他倒在了于林的怀里。

  陈鹤年知道,他会被接住的。

  “我也找到你了。”于林眼睛直勾勾地看过来,汹涌的厉色没有藏住他眼底的心痛,他抱着陈鹤年,箍紧他,将他死死地揽入自己的身下,再难割舍。

  第81章 归去 陈鹤年见他放下碗,问:“滋味如……

  夜幕已经降临了, 无论是血的颜色,还是朝霞的艳红,通通都藏进了无边无际的黑色里, 扰人的,沉在人心里的怨恨与失望也消失了。

  失落疲惫的人影迈着步子朝前走,受过伤的人被背着,抱着,手拉着手谁也没有落下,他们就这样走着,咧咧嘴高兴地笑着,毕竟曙光总会再现的,那时, 就只有温暖了

  没有坏事发生。

  姜皖在屋子里养伤,左贺的师姐会定时来替她换药,她们早都听说了她的故事,便日日抽空来与她作伴,她们夸赞她的勇敢,感叹人世的悲哀,欣赏她,赠予她最好的伤药,姜皖不再有血腥的过去, 一切重新开始。

  陈鹤年有时会去看山中的弟子操练,看过这里的学堂, 他最常去饭堂后面的池塘冬钓,三个人再带加上一个皇帝,拿把椅子就坐在湖边甩鱼线。

  只有陈鹤年在认真钓鱼,那鱼上钩的极快, 持续久了,他怀疑是那只安静的鬼在作祟,眼睛瞥过去,鱼儿上钩的速度就变慢了。

  池塘是食堂厨子饭师父的,他们把鱼钓上来不能吃,就只干一件事,抓住谁就扒掉谁的一片鳞,放生了继续钓,如此往复,结果眼见的,有些鱼身上的鳞片越来越少,傻鱼根本不长记性。

  陈鹤年也不知道自己钓了多少次,但他身上没有沾上鱼腥味儿,他不用上手取鱼钩,闹闹鬼就可以解决。

  鱼没有鳞片还能活么?

  陈鹤年问出来的时候,像个活阎王,他没有实验,鱼塘的主人饭师父赶来了。

  “你们这是干什么!左师侄,你怎么能带着朋友在这里祸害我的鱼塘!”饭师父举着锅里的铲子急冲冲地赶过来,虽然他是个厨子,但也是南派的优秀毕业生,只比永建师父低一辈分。

  “我没参与。”左贺回答,他抬起空空的手,身下也没有鱼竿,“我是怕他们溺水,所以在旁边守着。”

  饭师父吼道:“历练弟子,你待在山上干什么!”

  “我被师父分配了一项特殊任务,正在接待贵客。”说完,左贺的视线朝于林看去。

  那把飘散着黑雪的伞一瞬间出现在饭师父的面前。

  只有在于林的默许下别人才能看见他。

  厨子顿时吞咽了一口气,他脸上的火气没了,难怪说这一带的温度比别的地方低呢,他大概是受了冻,嘴巴都哆嗦了。

  饭师父看向陈鹤年脚边的桶,眼睛嘴巴都笑了起来:“这条鱼不错啊,我拿去炖了,等我,我马上来。”

  他提着桶走了,先把一条傻鱼做成了鱼汤,好声好气地送到了陈鹤年的手里,还差点给于林磕几个响头,他说自己祖上十八代往上走和于林的一个士官沾点关系,对着于林一口一个皇帝陛下,但实际是想让陈鹤年对他的鱼塘高抬贵手,他的小小鲫鱼不配被皇帝钓,应该去海上弄金枪鱼。

  陈鹤年点头答应了,拿着鱼汤心满意足地回去了。

  左贺之前说过,饭师父最拿手的便是豆腐鲫鱼汤,尤其是冬天的鲫鱼最鲜,饭师父每年只会在立冬那一天做一次,其余时间,谁想喝都喝不到。

  陈鹤年当即就有了兴致,打定主意要尝一次,这招请君入瓮目的达成,不然会谁会傻乎乎连钓三天的鱼呢?

  回到屋子里,不等陈鹤年动手,于林就为了他舀好了一碗。

  只有一碗,他就停了手,陈鹤年就问:“你是要和我喝一碗?”

  于林茫然间看向陈鹤年的脸,他脸上没有调笑的揶揄,是认真的,好平常的亲近。

  于林噎了一会儿,兴许是碗里冒出来的热气熏糊涂了,问:“可以么?”

  恰好,陶罐子里汤也就够舀三碗。

  “一块儿尝尝。”陈鹤年喝了半碗,就递给了他。

  于林接过,陈鹤年看着他,他饮汤时却用袖子遮掩住了脸庞,举手投足之间全然是古人的韵味,那宽大的衣衫恰到好处地遮蔽了他的动作,而他自己则悄悄地将碗沿转了一个方向。

  有吞咽的声音,于林喝完了。

  陈鹤年见他放下碗,问:“滋味如何?”

  于林似乎很满意:“尚可。”

  陈鹤年便笑道:“南派的厨子可以当御厨了,快告诉饭师父,让他也高兴高兴。”

  众人都齐声笑了,这笑声没有盖过敲门声。

  陈鹤年扭头看向房门:“谁?”

  门外传来一声低沉的笑,老成又不正经:“好徒儿,山上待闷了没有啊?”

  陈鹤年怔愣片刻,“门没锁紧。”他说,“我还以为你已经把我给忘了。”

  他上山已经有一周的时间,逛遍每个院子也找不到周羡之,师徒俩人都没说过话,周羡之今日来了,真算是稀客。

  周羡之把门推开,笑着摸了摸自己的胡子:“怎么会?我还怕你不认我这个师父呢。”

  陈鹤年问:“我们可以下山去了?”

  周羡之笑嘻嘻地指着他:“好徒儿,你什么时候学会算卦了?”

  陈鹤年没回答,也没去呛他,只是站起身,他平静地走过去,然后伸出手臂紧紧地抱住了他。

  “哎呦,好像又高了,咋了?累着了?”周羡之这回也没说什么蹩脚的话,只是用他矮半截的身体支撑了陈鹤年的脑袋,伸手摸了摸陈鹤年的头发:“师父知道你辛苦了,但这头发正好,别剪短了。”

  陈鹤年低声回了一个嗯字。

  周羡之,这世上他唯一的亲人,这养育了他十多年的人,直到昨日,他才知道自己有多么不了解这个男人。

  那是一件极其隐秘又让道门羞愧的一件事。

  周羡之,他的师父,曾是太阴之体。

  曾。

  因为他如今不是了。

  他的筋骨曾被打断过,内脏受损,再恢复时身体的五行也改变了。

  周羡之,便是太中之难的主角。

  羡之,这世上只有两个人曾这样叫过他,一是师父,二是师兄。

  周羡之五岁时被南派的祖师忘真道人收留,在山上修行有十年之久,师门知他体质特殊会多加照顾,可惜风声走漏,那时的道门对太阴之体执念颇深,他们集体对南派施压,恰好忘真道人也已入洞,隔绝尘世。

  南派主事的成了尚且年轻的永建师父,各派开始针对南派子弟,逼着他们把周羡之交出去。

  南派弟子几番容忍,而那些道行高深的前辈却被利益引诱得面无全非,带着人直接围堵了他们的山门,最紧迫的时候,永建师父跪在忘真道人的洞门口求他出山,他无法同时保护师弟担起师门的责任,然无果而终,周羡之最后被南派驱逐,从此流落人间。

  周羡之在各派追杀下逃亡三年,险些死去,幸得蚩南女子相救得以喘息,而后不久,便发生了历史上著名的太中之难。

  道门合力绞杀太阴之体,南派没有参与却也无力阻止。

  周羡之被多方围剿,只得假死脱身,三年之中他寻得了太岁肉,为自己造了一副假身体,以假乱真,保住性命,重伤隐退。

  也因此,他成了个残缺的太阴之体,重获自由。

  南派对周羡之有愧,十多年来杳无音讯,唯一的消息便是死讯。

  太中之难过后,永健师父在忘真道人洞口说出周羡之遇难的消息,悲愤交加,那夜,他领悟了剑意,真正成了有实力的大师父。

  而忘真道人也在不日后出关,此举惊动道门,他为周羡之卜卦一次,知其未亡只是改头换面。

  但南派的那个小师弟已彻底死去,道上只有名声响亮的三阴手。

  三阴手绝技,乃是周羡之独创,他自立门户,恰是因为只有极阴体质才能学会,他才动了收陈鹤年为徒弟的心思。

  三阴手又阴又毒,碰上一些不讲情理的,南派在屁股后面就给悄悄解决了,几十年过去,周羡之从未踏足南派。

  而今再回来,便是为了他的徒弟。

  “我去问过师父了。”左贺将所知的消息全都告诉了陈鹤年:“姜王前身虽有功德在身,龙威不能触怒,但道门希望祖师爷将他以侍奉的名义监禁起来,不得离开山门半步,而周师叔以性命担保,要求给你们自由。”

  “道门自然不愿意,但是祖师爷发话,若有姜王作恶,他此生不入道不成仙,愿以身殉道,除去鬼王。”

  “祖师爷挡住了众人口舌,等道门前辈离去时,只对周师伯提出了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左贺叫他不要紧张:“只是让周师叔留下陪他住七天,无论平日如何相处,师父总是会想念徒弟的,不是么?”

  陈鹤年沉默后回道:“徒弟,同样会思念师父。”

  周羡之是否对南派有怨,只有他知道。

  但当周羡之出现在他眼前时,陈鹤年就体会到之前的心底没有涌出来的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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