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仰起头，缓缓凑近卡洛斯的耳畔，吐气如兰地柔声道：“晚上来我房间……”

　　说完，退开身，神色自然地与他擦肩而过，往走廊外走去。

　　徒留下全身僵硬，脸上爆红得几欲滴血的灰眸青年，呆呆杵在原地。

　　诺亚星际酒店，最高级别的接待厅。

　　卡洛斯和锡莱各坐在沙发的两端，安静地等待酒店之主的到来。

　　“客人，您要的温水。”编号009的高级智能机器人顶着儒雅青年的皮囊，微笑着将托盘上的水杯放在卡洛斯的身前。

　　接着从沙发后绕到锡莱身旁，将热牛奶递给对方，笑容真切了半分：“锡莱阁下，好久不见，这是您的牛奶。”

　　“嗯，确实好久不见，多谢。”锡莱柔和一笑，接过牛奶捧在手中。

　　谁是生人谁是熟客，相当地分明。

　　卡洛斯却是半点不在意，或者说连眼珠子都暂时不太敢往那边移动哪怕一点。

　　锡莱和诺亚星际酒店有不少的合作和业务往来，他是知道的，只是……这最高级别的接待确实不一般，连端茶送水的，都是拍卖师等级的高级智能机器人。

　　想到顾少将就在他的眼皮底下和锡莱相熟多年，卡洛斯就莫名有种灯火阑珊处的感慨。

　　就在这时。

　　一身挺阔风衣的黑发青年在对面沙发落座，他的上半张脸被暗色面具掩住，只露出一双冰冷的黑眸，对方正是卡洛斯要寻的人——雪莱。

　　“两位阁下，下午好。”跟在他身后一同进来的可爱少年笑容灿烂地朝两人欠了欠身，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

　　锡莱回了个温和柔软的笑。

　　“下午好。”卡洛斯有些意外地多打量了少年一眼。

　　若是没猜错的话，这位就是传闻中一直跟在“雪莱”身边的编号001了，看起来居然这么人畜无害。

　　“主人。”编号009见人齐了，动作温雅地朝雪莱行了一礼，为他上了杯果酒，微笑退下了。

　　“两位今日大驾光临，有何贵干？”雪莱没有动桌上的酒杯，抬眸扫了两人一眼，淡声问道。

　　锡莱神色温和地笑了笑，半垂下眼眸，抿了口热牛奶，才柔声道：“这次找你的，可不是我。”

　　“雪莱阁下。”卡洛斯机敏地接了话，他不着痕迹地看了眼雪莱的面具，若非看到过本人照片，他都要怀疑顾少将是因毁容而性情大变了。

　　“有张照片想让您看一眼。”即便明白对方已经不是记忆中的顾少将了，卡洛斯依然满心崇拜，态度也因此而带上几分恭敬。

　　“哦？”雪莱的冷眸中多了几分兴致，薄唇微勾：“什么照片这么宝贵，还需要您二位亲自送来？”

　　“……”用余光瞥了眼身旁安静喝着牛奶的锡莱，卡洛斯放弃了挣扎，人都已经跟来了，还有什么是对方不知道的呢？

　　这般想着，卡洛斯直接打开光脑，将白云霁发来的照片直接投映到光幕上。

　　锡莱不太感兴趣地扫了眼，目光又落回手中的牛奶上。

　　雪莱漫不经心地抬眸看去，在看清整张照片的瞬间，愣住了。

　　面具下的眉头深深皱起，薄唇微抿，他从未见过这个神色淡漠的黑发亚裔青年，只是这眉眼似乎分外的熟悉。

　　他不自觉地偏头看了眼对面同样黑发黑眸的死星之主，不……半点都不像对方，这种熟悉更像是偶然在镜中瞥见的……

　　脑中隐隐作痛，连带着太阳穴都突突跳起，周围恍惚间蒙上了一层白雾，耳边似有若无地传来一道道稚嫩的呼喊声。

　　他想侧耳细听，却偏偏什么都听不清……声音似乎并不来源于现实，脑中的疼痛越发明显……他，小孩在喊什么？

　　雪莱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光幕上的黑发青年，压抑不住地伸手按了按太阳穴。

　　“主人？”守在他身旁的编号001第一时间就发现了他的不对，神色骤然一变，上前半步护在他身前，目光不善地看向卡洛斯。

　　“没事。”雪莱伸手拉开他，眼带审视地看着卡洛斯，沉声道：“照片上的人是谁？”

　　卡洛斯一时也判断不出他是什么心，顿了顿，摊手道：“我的一位朋友。”

　　雪莱不太信地扯了扯嘴角，瞥了眼默不作声的锡莱，微微坐直身：“你们有什么目的。”

　　“我们？目的？没有我们，也没什么目的。”卡洛斯一脸真诚地笑了笑，伸手关闭了光幕，全当没看见他因此而冷了脸。

　　“只是我受朋友所托，帮他寻找——”卡洛斯顿了顿，眼见着雪莱皱了眉，笑道：“失踪多年的哥哥。”

　　“……哥哥？”雪莱微眯起眼睛，眸光冰冷地看了他好一会儿，才道：“你的这位朋友叫什么名字？”

　　问完见卡洛斯面露几分迟疑，冷声道：“即便你现在不说，我也能查到。”

　　卡洛斯见他上了心，得逞般灿然一笑：“顾听澜。”

　　“顾听澜……澜……”雪莱只觉得头疼得要炸了，但他依然维持着声线的稳定，眸光定定地看向卡洛斯道：“让他来见我。”

　　说完，顿了顿，强压心中的莫名迫切感，淡声道：“算了，他人在哪？我要见他。”

　　第111章 吧唧一口

　　“……哥……哥，哥哥！快看快看，爹地给我寄的雷霆机甲！哈哈哈，真的好帅的呀！”

　　长得格外可爱的黑发男孩双眼发亮，喜滋滋地抱着机甲凑到少年面前。

　　“傻。”沙发上的少年同样一头黑发，只是略长些，在脑后扎成了个散乱的小揪揪。

　　他失笑地合上光脑，用指尖戳了戳男孩光洁饱满的额头：“居然这么容易就满足了。”

　　“嘿嘿嘿，这可是雷霆诶！是雷霆哦！”男孩满脸喜色地强调着，一手抱着机甲，一手捂住额头试图躲过他的手指。

　　“明明之前哥哥也说很喜欢的……”说着，男孩小大人似的皱起了眉头，有些迷惑地看了看手中的机甲，恍然大悟：“啊，是不是爹地只给我寄了，没给你寄，所以你不高兴啦？”

　　“哈？谁跟你说老爹没……”少年话说到一半猛地一顿，险些咬了舌头。

　　他的生日就比弟弟晚一个多月，怕麻烦图省心的老爹，十分不着调地将他生日礼物一同寄了过来，毫无诚意地……也是雷霆机甲模型。

　　但这些，显然是不能让眼前喜出望外的弟弟知道，不然又得是一顿好哭……啧，真是个麻烦精。

　　少年飞快地瞥了眼正仰头望他的男孩，假模假样地叹了口气：“哎哦——确实有点不太高兴，老爹真是偏心呐……”

　　表情和语气都很假，但男孩却信以为真。

　　男孩默默收起脸上的笑容，凑上前趴在哥哥的膝上。

　　将自己刚刚到手，喜爱得不得了的机甲递到哥哥的手上，小心翼翼地看向他：“唔，那我分哥哥一起玩叭！”

　　“噗哈哈哈，哎哎，澜澜真乖！”简直就是个小天使！少年没忍住笑出了声，伸手揉了揉他的小脑袋，接过机甲模型，笑道：“那哥哥就谢过澜澜啦！”

　　见男孩满脸的依依不舍，目光直追着机甲，却还是坚定地要分他玩，少年更是笑得停不下来，觉得弟弟这般模样可爱得不行，让人心头直发软。

　　少年不再逗弄他，将手上的机甲放回弟弟的手上，伸手将他抱至膝上，神色柔和地宠溺道：“作为感谢，哥哥晚上给你读《美人鱼》绘本怎么样？”

　　“真的吗！嘿嘿，哥哥晚上会陪我睡吗？”男孩惊喜不已地抱住少年的脖子，瞪大了一双黑眸。

　　“啊，这个嘛——”少年被他手上的机甲膈得生疼，假装迟疑地拖长了音，抬头正对上母亲投来的促狭目光，莫名地哽了哽。

　　“陪嘛！陪嘛！”男孩儿撒娇似地晃了晃他，歪头在他脸上吧唧一口。

　　“好好好，陪陪陪，乖乖坐好别乱动。”被糊了一脸口水的少年，败在了他的笑颜之下，神色无奈地点了头。

　　“嘻嘻，哥哥最好啦！”男孩笑得合不拢嘴，乖乖收回了手。

　　不知想到什么，两手抱着机甲，睁着一双漂亮的黑眸，天真烂漫地问：“哥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美人鱼吗？”

　　——世界上真的有美人鱼吗？

　　“……主人？……主人！……主人醒醒！”

　　雪莱粗喘了一口气，猛地睁开眼，神色极为冰冷戒备地朝声源看去。

　　模糊不清的视线中，隐约显现出极为眼熟的少女身影，是伊娜啊……识别出对象后，雪莱这才松了一口气。

　　“主人，您还好吗？”外貌娇俏可人的少女一脸担忧，动作小心地取下他额上的治疗器材。

　　“没事。”雪莱哑声应道，头疼得厉害，脑内不断回响着男孩最后的问话，不过这些一会儿就能缓解，并不算什么事。

　　他伸手捏了捏眉心，熟练地平复下急促的呼吸，低声问道：“这个阶段的治疗结束了？”

　　“是的主人。”少女模样的伊娜收好仪器，笑容乖巧地道：“您的记忆应该已经恢复大半了。”

　　“……完全恢复要多久？”雪莱从治疗椅上坐起身，不太习惯地摸了摸未戴面具的脸，恢复清晰的眼睛直盯着伊娜。

　　“没那么快。”伊娜帮他披上外套，退后半步，有些无奈地解释道：“您失忆的时间太长了，又被虚假记忆完全覆盖了这么多年，想在短短十几日里完全恢复恐怕有些难。”

　　雪莱有些不满地皱了眉：“用高频……”

　　“主人！”伊娜一脸严肃地打断他：“您知道的，刺激太过会导致大脑受损，说不好会变成傻子的。”

　　说到这，伊娜脑中灵光一闪：“若是顾少爷知道了……”

　　“行了。”雪莱眼含警告地扫了她一眼，但总算是如她所愿地打消了这个危险念头。

　　多年的虚假记忆被完全碾碎，他也实在算不上好受，身体倒是此次，更多的是认知……

　　他很早就对自己脑中的记忆有所怀疑了，但……雪莱垂头看了眼自己空落落的掌心，恍惚之间，似乎满手都是洗不干净的鲜血。

　　即便最开始的记忆是假的，但之后，手上沾染了无数条人命的事实却是怎么都做不了假……哪怕只是为了能存活下来。

　　也因此，他早就对真实的过往失去了兴趣，若是与记忆一样，一直混沌地都活在黑暗之中倒还好。

　　若一切记忆皆是虚妄，那么，对于彻底变成怪物的他，反倒难以接受……所以，他对真实记忆一直都是可有可无的态度。

　　直到，他看到顾听澜的照片……

　　他后悔了。

　　从锡莱手中拿到资料，了解过顾听澜的生平过往后，后悔的情绪更是直达顶峰……哪怕是在完全没有记忆的情况下。

　　当是时，心中五味杂陈的他便怎么都按捺不住，想也不想，直接动身赶往顾听澜目前的所在地，人鱼星域。

　　好在锡莱那家伙眼光不赖，看上的灰眸青年还有些用处，专门为他申请了星门的使用权限。

　　想到这，雪莱缓和了几分神色，看向悬窗外的星海，问道：“还有多久到？”

　　“您稍等，我问问。”伊娜抬手触了触耳朵，指尖微光一闪，很快就有了答案：“伊洛说，还有半星时就能抵达亚特兰提斯了。”

　　雪莱此番出行只带上了伊洛和伊娜这对兄妹，或者说，他时常带在身边的也只有他们。

　　编号001伊洛和编号001伊娜，是一对罕见的双胞胎式的高级智能机器人。

　　编号001主战，002主治疗，基本上就囊括了他所有的需求。

　　“这么快……”雪莱神色怔怔地低声呢喃了一句，低头看向光脑。

　　澜澜【星舰直接入宫就好，我和云霁去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