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实。”卿白眉头微皱,语气却淡淡的,“你姐姐一直喊你笨蛋妹妹。”
陷入自我厌弃的李苍蓝愣住,眼泪还在扑簌簌往下落。
卿白又道:“不过她决定做个好姐姐,原谅你,让着你。”
李苍蓝顿时哭的更凶了。
卿白眉头却松开了,他轻声叹息:“你不会以为你姐姐讨厌你不喜欢你吧?”
难……难道不是吗?她现在自己都讨厌自己。
卿白看着哭得稀里哗啦眼睛鼻子红彤彤的李苍蓝,笑了一下,稍稍放缓声音道:“……哪个小女孩会愿意让讨厌的人当艾莎呢?”
满脸泪水的李苍蓝顿时睁大了眼睛,不敢置信般原地傻站着,过了半晌,终于,她慢慢走近姐姐的坟墓,将小花环轻轻放在了墓碑上。
穿着蓝色裙子的少女又哭了,只是这回,她小心翼翼地抱住了墓碑。
……
戚小胖不得不感慨他卿哥的牛.逼,这才刚送走姐姐,又开导好了妹妹。
武能带人通关,文能心理辅导,淡定见鬼,暖心超度……不像他,全程被拎来拎去根本没走几步路还是累得不行,脱离危险的第一时间就扑街狼狈得像只刚屁滚尿流逃出养殖场的青蛙除了肉肥,一无是处。
然后下一秒戚小胖就看见他牛逼轰轰的卿哥对那位今天第一次见面身份不明的长发男人说:“一起?”
一起什么一起?一起扫墓?不是已经扫了?一起送人回家?还是一起吃个饭?
活了二十多年,见过邀请人一起去上课的,见过邀请人一起去打球的,甚至还见过邀请人一起去厕所比谁尿更远输家躺平任.草的……本以为也算是身经百战见多识广了,但没想到今天还能再开一次眼,还是他卿哥给开的眼。
如此遣词造句、如此惜字如金,真的很容易让人想歪啊!
戚小胖痛心疾首,这就是常年沉迷自闭不和活人打交道的恶果啊……等等!这是搭讪?这是搭讪吧?这就是搭讪!
“不了……”大约觉得这回答太生硬,九年说完迅速又添了一句,“我还有其他事。”
至于这个‘其他事’到底是什么事,就不好说了……
刚刚还在心里吐槽卿白不会搭讪的戚小胖闻言眼睛一鼓……更像青蛙了。
这人居然拒绝他卿哥?凭什么拒绝卿哥!你知道从来都是别人费尽心机向我们京大一枝花搭讪,我们万事爱答不理的卿哥有多久没主动结交过活人了么?就……就不能献出爱心助力一下自闭青年的社交梦想吗!
比起一边龇牙咧嘴五官乱飞的戚小胖,邀请被拒的卿白反倒挺淡然,就像早知结果。
卿白从从容容道:“那留个联系方式?或许今后会有像今天这样的事请教你。”
此话一出,顿时两道目光汇集一身。
九年有些不自在地眨了下眼睛,这人怎么这么喜欢盯着人眼睛看……
见九年移开目光不说话,卿白也不失望,眼里甚至还带出了点笑意,主动给出选项:“微信?”
九年:“我没有微信。”
卿白继续道:“那□□?”
九年顿了一下:“也没有□□。”
卿白没有放弃:“电话?”
九年大概也觉得自己像是在故意为难人,但还是实话实说:“……也没有。”
这就有点过分了吧兄弟!戚小胖愤愤不平,就算不想留联系方式,好歹也找个像样点的借口啊!你这和直接说我不想和你认识、不想和你有联系,更不想再见有区别吗?啊?
我卿哥不要面子的吗?
然而旁观的戚小胖都气得像只随时会爆炸的充气青蛙了,卿白还是面不改色,思考片刻后甚至给出了第四个选项:“那纸质信件呢?”
“可以。”没有来由的,给出肯定的答复后九年微不可查地松了一口气。
卿白眼中笑意更深:“地址是?”
“烧了就行……”不知发生了什么其他人不知道的事,九年眼神一凛语速突然加快,似乎有什么急事,但还是尽量解释清楚,“收信人写九年,然后烧了就行。”
即便是如此离谱的操作卿白依然应对自如:“需要贴邮票吗?”
“不用……”说完九年便转身告辞,走出几步后又突然回头,他看着卿白,清淡的眉眼在摇曳的树影与潋滟的水光之间变得有些深沉,只是那深沉也是如他人一般沉默温和的,这样认真地看着你时,就仿佛他在真切的担忧着你。
明明是一张最会骗人伤心的俊脸,却又生着这样一双眼睛……倒显得别人咄咄逼人了。
卿白没忍住挑了一下眉:“怎么?要抱一下再走?”
这话在此时此刻明显是句不太合适的玩笑话,但九年居然还真走回来了,他站在卿白面前,苍白修长的手轻轻抬起,好像是要握手,然而卿白下意识跟着抬起的指尖却只勾到一截轻薄凉滑的袖角……熟悉的黑色布料,熟悉的质感。
卿白额心一凉,如春雨打面,恍惚间似有清淡酒香袅绕……他茫然抬眼,目光被一片柔亮湖泊妥帖接纳。
“……要小心。”他听见有人说。
等卿白回过神来眼前已无九年踪迹,只剩树影水光依旧。
卿白抬指轻抚额心,光洁如初,那点凉意宛若从前年年月月每个天光乍破前的幻梦臆想。
卿白惘然若失的收回手,然后一转头就对上戚小胖复杂到叹息的目光。
“哥,你知道么……”戚小胖表情古怪地说,“你刚才离小流氓就差一声口哨。”
卿白:“……”
第23章 苍蓝
九年走后没多久卿白三人也离开了坟地树林。
然后一边穿越荒地戚小胖一边发愁, 他刚刚看了下时间,虽然他们在里面陪小鬼玩耍、被各种惊吓、旁观李苍蓝找回忆、目睹姐妹情深……但现实才过去一个小时,要当年也有这么一个阴阳罅隙让他备战高考, 他也不至于每天拼死拼活活生生熬胖三十斤, 好不容易上了京大还要被他卿哥全方面碾压。
而现在,他却要操心如何跟李大爷交代……人孙女眼睛都哭肿了,不管怎么看他们俩这莫名同行的成年人都不是一般的可疑啊!
难道要他说:李大爷, 您孙女去扫墓的时候遇到她姐姐啦!姐妹重逢感天动地, 这一动您孙女就全想起来了!然后就感动得哭到现在!
虽然略有删减, 但都是实话。
可要真说了实话, 他们怕是会被李大爷抄着扫帚扫地出门, 不仅丢工作,还丢风评, 从此沦为未名新村青年典型……封建迷信脑阔有包的典型。
光是想想戚小胖本就不小的脑袋就又大了一圈,愁哇!
结果转头一看,好家伙, 他卿哥好像一点儿不把这已经可以预见的惨况放在心上, 还边走边玩手机!
“……哥, 你说李大爷会不会误会我们欺负了苍蓝啊?”戚小胖小声说出担忧,他要让卿哥和他一起发愁!
卿白头也没抬, 但精准无误的点出戚小胖的担忧:“李苍蓝长了嘴, 自己会说。”
戚小胖:“……”
是哦, 他们完全可以不说话,让李苍蓝说。
于是就这样沉默地走出荒地, 沉默地来到李家, 沉默地敲了敲自建房自带小院必备大铁门。
和他们便宜租来老房子不一样,同样是自建房, 李家的房子就要气派多了,独门独户,两棵枝繁叶茂的大树立在门两边,既有阴凉也不碍事,后面白墙青瓦,上下三层,前院后院一个不缺,还带花园露台,和别墅也差不了什么。
村里没有关大门的习惯,尤其是家里有人的情况下,毕竟这里都是几十上百年的乡里乡亲,大多还沾亲带故,日常串门都是招呼一声就进了,但戚小胖还是习惯关门敲门。
在他敲门的时候李苍蓝已经‘呼啦’一阵风一样跑进了院子,李大爷正在前院打理小菜地,刚说了句“苍蓝回来啦?”就被扑了个正着,年过七十依然精神矍铄身体硬朗、每天饭过三碗徒步绕村一圈都不喘气的老人只来得及举起还沾着泥土的粗糙双手,生怕蹭脏了孙女的裙子。
原来李苍蓝之前在他们面前已经算收敛了……看着眼前像个小孩一样丝毫不顾及形象抱着爷爷嚎啕大哭的少女,戚小胖尴尬得手都不知道该怎么摆,只好转头去寻他卿哥,试图营造出一种自己很忙,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不知道的错觉。
不看不知道一看才知道……卿白根本没进门!这会儿正站在门外大树底下仰头不知在看什么,神色还挺认真。
当代青年都知道,逃避现实有三宝手机、耳机,和假装自己很忙。
在前两样都不方便使用的时候,路边路过的蚂蚁都会变得很有趣。
戚小胖合理怀疑他卿哥在装样子,所以他决定一起装。
李苍蓝这一哭李大爷便顾不得什么泥巴什么裙子了,心疼得连声询问‘这是怎么了?谁让我们苍蓝受委屈了?’,李苍蓝一边哭一边哽咽着颠三倒四地说了些‘姐姐’‘想起来了’‘对不起’……
语不成句,但该懂的都懂了,李大爷什么话都问不出来了,苍老但遒劲的大手轻轻落在李苍蓝肩膀上,像小时候哄她睡午觉一般轻轻拍着。
趁没人有空理他,戚小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小碎步迅速往树下移,然后学着他卿哥的模样一脸认真地抬头看树……这看着看着居然还真给他看出了点东西来。
这两棵树一看就有些年头了,主干有成人腰身粗,将近十来米高,枝叶扶疏绿盖如阴,两把大绿伞一样遮住了大半个院子,凑得近了,便能嗅到一股近乎馥郁的芬芳。
“这是那两棵香樟树?”戚小胖看了半天才从熟悉的叶片认出来,有点吃惊,但转念一想又觉得很正常,毕竟十多年过去了,农田都变成荒地,河床收窄变得毫无攻击力,小女孩长成妙龄少女,这两棵香樟树也该这么高了。
“这才是‘娑娑满院门’嘛!”戚小胖感叹,“也难怪我们之前没反应过来那老房子就是李大爷家,原来是重建的时候原地打了个转,后院变前院!”
一开始就觉得那罅隙里老房子的位置有些熟悉的卿白没说话,伸手摸了摸香樟树树干。
“李苍蓝先前说她十多年前并没有将那些差点落到香樟树上的铁铲锄头丢进河里……但现在这两棵树都好好长得这么大。”戚小胖猜测道,“是不是说明当年李大爷他们并不是真的想砍树?”
李家两个女儿因为意外只剩一个,若树也只剩一棵,日日瞧着,未免形单影只,惹人伤心。
卿白低头看了一眼树根处,轻声道:“不是砍树,是挖酒。”
听了卿白的话戚小胖恍然大悟,难怪一直觉得哪里怪怪的,谁家砍树用铁铲和锄头啊!要用也该用斧头砍刀之类的,不过……
“挖酒?挖什么酒?为什么要挖酒?”
卿白抬指点了点香樟树树根处,道:“那些生了女儿在院中种香樟的人家通常还会在树下埋一坛酒……”
“这个我知道!”终于遇上会的知识点,戚小胖抢答,“然后在女儿出嫁那天挖出来,那酒就叫女儿红!没错吧?”
卿白不点头也没摇头,只轻声补充了一句:“若女儿不幸夭折,便是花雕。”
如今这树下,应当只剩一坛酒了。
树不忍砍,名为花雕的酒还是挖了好,不然酒越埋越陈,伤口也越来越深。
刚说完话,门里就走出一人,卿白戚小胖应声回头,都吃了一惊。
出来的是李大爷,只是从来声音洪亮精力充沛的精神老头像是一下老了十岁,那向来挺得笔直的身板也微微佝偻,眼睛鼻子红了一大圈,好在表情轻松,像是放下了什么重担。
他站在卿白戚小胖面前,嘴巴张了张,却只发出一声叹息,沉默良久以后才又慢吞吞开口:“蓝蓝已经同我们说了……谢谢你们带她回来。”
卿白敏锐的注意到一直喊李苍蓝‘苍蓝’的李大爷改了口,这一刻他才终于和记忆幻境中那个翻箱倒柜到处找人的无脸老头有了一丝相像。
虽然不知道李苍蓝怎么同他们说的,戚小胖还是接话客气道:“不用谢不用谢,这都是我们做老师的应该做的……”
虽然他也是被人‘带回来’的那个。
李大爷抹了把鼻子,然后把手里拎着的两个装满又大又红的西红柿的篮子塞进卿白戚小胖手里,用带着浓浓鼻音的声音说:“都是自家种的,没打农药,不拘用糖渍还是炒鸡蛋都好吃!你们拿去吃着玩,吃完再来摘就是!不用和大爷客气,地里多的是!”
“谢谢李大爷!”戚小胖一边高高兴兴地接过老人家的好意,一边说俏皮话逗人开心,“您放心!我们不是客气的人!”
卿白也垂眸接过篮子,然后就看见老人皱纹遍布苍老枯槁的手掌虎口处,有一道半圆疤痕。
……像是被某个好牙口的小动物死不松嘴留下的记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