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角处的墙壁上有个小而窄的透气窗户,窗玻璃上厚厚的积着不知多少年的陈年老灰,雾蒙蒙的,看不清外面一丁点景象,只有一丝丝光线透进来,此刻卿白苍白侧脸映着那一点光,倒显得莹白如玉暗室生辉。
他语气有点不确定:“你记不记得我们拐了几个弯?”
戚小胖吓都吓死了,恨不得踩着他卿哥的脚印走,哪里还有多余的脑容量记这些,当下茫然道:“两……两个?”
一般的楼梯也就一个转角……吧?!
戚小胖瞬间胖脸煞白,对啊!一般的楼梯也就一个转角,虽然不记得他们具体拐了几个弯,可绝对不止一个!
那现在,他们是在第几层?
这问题不能细想,越想越恐高。
两人相对沉默了一会儿,卿白开口道:“继续走吧。”
戚小胖也干笑着应和:“是啊,来都来了”
‘叩、叩、叩、叩’
正说着,楼梯间内突然响起沉闷的敲窗声,一下接一下,不急不缓,十分礼貌。
两人沉默抬头,看着墙壁上那扇只有A4纸宽的小窗,外面一片浓黑,最后一丝光线也没了。
“……鬼敲窗也是四下吗?”戚小胖把自己挤在卿白与墙壁之间,气若悬丝地问。
卿白摇头,这些东西都是他从前在殡仪馆兼职的时候听同事们闲聊听来的,只知道一点不知真假的皮毛,哪里清楚人死后是不是敲什么都执着于数字四。
“那咱们……开……开吗?”还是赶紧跑?
戚小胖个人是强烈倾向于赶紧跑路的,尽管这敲窗声听着挺礼貌,但这里可是17F+啊!再礼貌也掩盖不了外面的东西绝对是个狠角色的事实!
再说刚才的敲电梯门声一样也很礼貌,谁知道是不是电梯井里的兄弟久等他们不到,换了个路线催他们来了……
“不用,”卿白带着戚小胖往后退了一步,他抬头望着窗户,眼神复杂中透着一丝奇异,“他敲窗不是让里面的人给他开窗,是提醒……”
“提醒什么?”
“……请让一下,有人要进来了。”
话音落下的这一秒,紧闭的玻璃窗发出‘咔哒’一声脆响,一道挺拔的黑色身影利落地穿窗而进,窗开窗闭,没有惊动一粒尘埃,就连落地,也轻若鸿羽无声无息。
这才是真正的翻窗偷渡啊……
戚小胖正为来人的高手风姿感叹,就听他卿哥轻笑一声,语带调侃地道:“这么快就见面了啊,小龙……男?”
九小龙男年:“……”
他的名字到底哪里错了?从第一次见面报了名字后,这人就很不对劲,不过……
“为什么是小龙男?”
卿白笑着道:“因为我们上一次见面是在墓地……你看没看过神雕侠侣?”
虽然奇怪于这人的措辞与称呼,但九年还是点头:“看过书。”
说到这儿,该反应的也都反应过来了,九年愣了一下,却并不介意……幼崽调皮很正常。
卿白低声道了句‘果然’,却没有说清楚果然什么。
至于戚小胖,他人已经麻了,心道果然是个狠角色,一见面就能激发出他卿哥的‘小流氓人格’……还借神雕古墓小龙女调戏人,真不愧是他卿哥。
玩笑两句后,卿白才问:“你来这里做什么?”
这话问得颇有点明知故问的意思,卿白脸上正经,心里已经在想如何借势敲看猫的哀蝉一顿……赶回寺庙就算了。
九年大概也猜到了这小幼崽不怀好意,只是不知道具体是对着谁去的,于是连理由都懒得编:“有事。”
嗅到熟悉的怨气直觉这医院有问题,担心小幼崽会有事。
“有事儿啊……”卿白挑了下眉,主动递梯子道:“正巧我也有事,一起走?”
事关人身安全,多个熟人多份保障,戚小胖瞬间不麻了,积极附和道:“是啊是啊!咱们又在这种鬼地方遇见了,多有缘啊!一起走吧!”
九年就是为了灵犀幼崽来的,自然不会拒绝,点头道:“好。”
既然得了准话,卿白便往九年身边走了一步,直言不讳地问:“你有办法直接进到罅隙里吗?”
这‘直接’二字倒像是意有所指,九年细思片刻心下了然:“想瞒过罅隙领主?”
卿白点头。
九年没有问为什么,只是道:“想在罅隙中瞒过领主几乎不可能,只能尽力拖延,让它一时三刻不知道我们具体在哪儿。”
这事儿对九年来说就像是在生鸡蛋内膜上雕花,很费劲儿,如有必要他通常选择直接打碎整个鸡蛋,轻松迅速。
“也行……那能选择落点吗?”卿白也不知道那劳什子通知书具体在哪儿,只能凭直觉瞎蒙,“就是……有没有相对比较特别的地方?”
九年:“在进去之前,只能隐约根据罅隙内怨气浓淡分布判断领主比较看重哪些位置。”
就像未名新村的那个小姑娘,她最看重的便是那座老房子,那里也是怨气最重的地方。
“既然这样,那就直接去怨气最重的位置吧……我要找一样东西。”
九年依然没问他要找什么东西,直接转身带路。
也是奇了,只有卿白和戚小胖两个人走时,这楼梯好像没有尽头一样,可九年在前面带着他们没走几步便到了。
楼梯的尽头是一扇门,一扇明黄色中间有一小块透明玻璃窗口的门,只是那玻璃和楼梯间的玻璃窗一样,雾蒙蒙的,看不清里面什么情况,但整体色调与医院冷静严肃的氛围十分不搭调。
卿白:“这扇门后面,就是罅隙内怨气最重的地方?”
九年:“是,一般这种地方都是罅隙禁地,领主会设置种种阻碍防止旁人窥探……你小心些。”
卿白点头,紧绷着心神抬手轻轻推开门……
还没看清门内景象,就先听得‘哗啦’一阵凳椅拖拉声,然后是整齐划一震耳欲聋的“老、师、好!”
看着眼前满屋冲他行注目礼的‘人’,卿白无语凝噎了几秒,转头去看九年:“禁地?”
……这阵仗,罅隙领主真的不知道我们具体在哪儿吗?
九年:“……”
还是直接打碎吧。
第32章 老师
这是一间很普通、普通到应该大部分人都见过甚至在里面度过了很长一段岁月的房间教室。
是很简单很常规的那种教室, 方方正正的长方形,前后各开一道门,前门正对着讲台黑板, 后门整齐放着扫把拖布垃圾桶等物, 墙上也有一块黑板,上面画着完成了一半的花花绿绿的黑板报,对门的那面墙壁开了两扇左右推拉的大玻璃窗, 此刻外面树影摇曳晨光正好。
至于中间, 则是两桌一组排列整齐的四大组桌椅板凳, 和正笔直站立大声问好的学生, 打眼一看大约有四五十人, 虽然看起来有些苍白僵硬,但大部分面容青涩, 穿着经典蓝白色运动校服,大约是初中生,就是不清楚具体是几年级……
很难想象, 医院不存在的十八楼, 竟然是学校。
从来只听说过在火葬场古墓堆上修学校以学生磅礴朝气以阳镇阴, 这里倒是别出心裁,阴气压顶。
……光是看到九年这难得有些不自然的表情卿白就知道这罅隙领主有多不按常理出牌了, 正想凑过去小声说句‘没事’, 后背衣服就被轻轻扯了一下, 卿白回头就看到缩在后面的戚小胖正对他不停使眼色,眼皮在抽筋的边缘疯狂试探。
卿白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如此激动, 但还是轻轻点头, 示意自己知道了,别眨眼了, 再眨就真抽了。
卿白并不知他这细微的举动戚小胖理解没有,但显然那些‘学生’理解错误就像得到回应一般,刚刚还站得笔直的学生稀稀拉拉地坐下了。
全都站着时,一眼看过去只能看到一张张陌生难辨的脸,可一旦大部分人坐下,那些少数站着不动的人便会变得格外显眼,更何况他们本就与这教室格格不入……他们身上穿的不是校服。
不仅不是校服,还各有特色一点也不重复,窗边面容清秀满脸苍白的青年穿着医院条纹病号服,倒数第二排的瘦弱男生穿着全套灰西装,正对讲台第一排带着厚重黑框眼镜的微胖男生穿着码农经典款格子衬衫,而其中唯一的女生最扎眼,穿了一身大红长裙,看样式像是晚礼服。
除了穿着病号服的青年,其他三人都是和周围学生一般无二的初中生模样,但身上的衣服却是大人尺寸,松松垮垮穿在身上,就像偷穿了大人衣服,而此刻这四人都惊疑不定又带着一丝激动地望着他们,显然是把突然出现的卿白三人当成了救命稻草。
卿白默不作声地扫视了一圈,便大概明白戚小胖为什么会那么激动了,他们今天来这儿的原因、他们的大学辅导员班别意,也在那四个站着的人里,正是那位穿着病号服脸色苍白的青年。
卿白心思百转,表情不变,给九年递了个眼神后突然姿态极其自然地走上讲台,然后在戚小胖震惊的眼神里抬指敲了敲讲桌桌面,施施然开口:“今天的课程有两位老师来旁听,大家欢迎。”
既然这些‘学生’把他当老师,那他就不客气的行使老师的权力了。
底下的学生反应很快,拖着嗓子向还站在门口的九年戚小胖问好:“老~师~们~好~”
故意拖长的调子配上那一张张冷硬且毫无表情的青涩的脸,直听得人背后凉飕飕的。
尽管戚小胖已经有了一点做一对一家庭补课教师的经验,乍一遇到这种大场面还是有些露怯,连声回应:“同学们好同学们好同学们好……”
一开口就是老菜鸟实习教师的味儿了,手里还提着俩果篮子,莫名像食堂小工误入课堂。
而九年则相反,只是微微点了下头,连表情都没变一下,一句话不说,就将精英教师的气质拿捏的死死的,让家长安心,领导放心,学生提心。
卿白就更加游刃有余了,周身气势直逼教导主任,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每个学校都有的那种带出不知多少个重点班级、高分学生的特级教师,就连刚刚还激动地望着他们的四人此刻表情都有点古怪……估计他们也是没想到,这后来的三个人路子这么野,刚推门而入就开始掌控全场。
尤其是班别意,老师变学生、学生变老师,刺激。
给自己和两位同伴安好老师的帽子后,卿白这才又开口道:“都坐下吧……对了班长站起来一下。”
正试图找个离卿哥最近的位置缩着装死的戚小胖听了这话差点没一口气呛着自己,他卿哥这是真做老师做上瘾了?还要从班干部深入了解这个班级?
那位穿着码农经典款格子衫的微胖男生还没完全坐下就又激动起立举手:“老师!我就是班长!您有什么事?”
“……”这位同学你激动我们都能理解,任谁被困在这种地方和一群不知是什么的东西做同学精神都好不到哪儿去,但你一开口就暴露我是新来的是不是就有点过分了?
卿白很是担忧了一下,因为就在格子衫男生说完这话后他敏锐地感觉到身上一寒,就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冷冷地盯着他。
那目光倒算不上有多么大的恶意,只是卿白有种莫名的预感,要是他接下来的行为举止行差踏错,那就不只是盯着他这么简单了。
卿白抬眼扫了一圈坐在下方的学生,每个人都抬起脸定定地盯着他,就像设置了人脸追踪的摄像头,一时还真分辨不出那阴冷的目光从何而来。
……既然暂时分辨不出来,那就让它憋不住自己主动站出来。
卿白面色不变:“拿张你们班的花名册上来,这节课随堂测验,老师现场批改,看看你们学得怎么样。”
此言一出,满室寂静。不知是不是错觉,那些原本就表情冷硬没有活气儿学生表情更加僵硬了,死人一样坐在位子上。
所以是只要穿上这身校服,不管是什么东西都怕考试?
格子衫班长也有点懵,从桌屉里抽出一张崭新花名册递给卿白,然后小心翼翼地问:“随堂测验……您、您带卷子了吗?”
卿白看出了他眼中的担忧,想来这人在这里呆的时间不短,对这里有什么很是了解,花名册这种小东西可以随手拿出来,试卷却要看罅隙领主有没有‘创造’……
但一个合格的老师怎么能拘泥于试卷呢?
卿白垂眸看了一眼花名册左上角的几个手写小字初三二班。
卿白笑了一下,心里有数了,语气平淡却有力:“不用,老师自己给你们出题,更有针对性。”
“为了测试得更全面,就每科三道大题吧。”
“大家量力而行,能写多少写多少,写不完也没关系,老师只是想看看大家的真实水平,最后的分数不重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