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小胖愣愣闭嘴,不是被隔‘墙’有‘猴耳’吓到了,而是因为哀蝉此刻的表情……他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这个表情,只能说实在是太不‘和尚’,虽然他平日除了念经的时候都很不‘和尚’,但也从未这么、这么神经质,就像他真的无时无刻都在那些耳力逆天无所不知的猴子的监视里一样。
卿白同九年对视一眼,后者轻轻摇头,意思是附近并没有猴子。
休息好以后几人重新出发,为了照顾刚刚中暑的戚小胖,这回走的速度慢了也平稳了许多,并且除了小不点煤球什么也没让他拿。
卿白不用亲自爬山,便一直默默在心里思索着来樗山后遇到的种种古怪,不知过了多久,脑海里突然划过一个念头这山里其实不仅仅只是少了生物链里应该有的蝉和为祸樗山的猴,更少了只先他们一步上山的燕姑娘一行人。
樗山的上山路是一条石阶直通山顶,按理来说只要眼神够好,从山脚看到山顶都没问题,所以他们去了哪儿?
“终于到了哎呦我……我去!”戚小胖劈叉的嗓音也掩不住惊恐,“知……知了,你们庙还有别的法号里带蝉字儿的和尚吗?”
哀蝉望着门上裂成两半的匾额一言不发。
戚小胖看着眼前破烂庙门上挂着的、用简陋草绳串起来的一串串黑压压的、凭肉眼根本数不清是多少的知了,有些已经干巴得只剩一副壳,草绳也干枯褪色,有些又很新鲜,新鲜得那青绿草绳上串着的‘知了串’还是活的,一双双透明的翅膀徒劳地颤动,发出半死不活的嗡嗡声,像一个个二手小电风扇,风不大,声音不小。
也不知是不是刚刚中暑了的缘故,看久了那一串串知了就变成满眼蠕动的黑点,后背鸡皮疙瘩排着队争先恐后的往后颈蹿,戚小胖耸了耸肩甩点身上的异样感,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小声问:“知了咱说实话你……你师父给你取哀蝉这名儿是不是想谋害你?”
其实他想问的是‘你是不是得罪过那群猴子,所以他们才每年夏天都展开灭蝉行动’,但一对上哀蝉那双从前总是含笑,如今却古井不波的眼睛,说出口的话突然就拐弯了。
哀蝉还是没说话,戚小胖已经有点慌了。
回过神来的卿白缓缓扫过眼前的大片黑色,透过缝隙,能看出庙门原本是鲜亮的朱红。
“这门帘……还挺别致。”卿白说。
九年低头弯唇笑了一下,戚小胖也笑了,尴尬地笑了,这话他该怎么接?神踏马门帘!就算是佛祖在他眼前遮住了帘忘了掀开也不至于掀的是这种‘帘’吧?!不,照这‘门帘’的阴间程度,可能是阎王爷遮的帘……
戚小胖正吐槽得忘情,眼前的门帘……庙门突然吱嘎一声拉开一条缝,一个看起来大约四五岁的小沙弥探出头来直楞楞地盯着他们。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分明写着几个大字哪儿来的傻逼。
第69章 沙弥
他们毕竟远来是客, 又在人家庙门口‘大放厥词’,如今门虽开了,却莫名有点心虚。
戚小胖悄悄捅了捅哀蝉, 让他这个‘本地人’出面交涉。
谁料从来见人三分笑的哀蝉竟然愣在原地一动不动, 脸上的表情就和活见鬼一样……不,以他和尚的身份,见鬼说不定都比这镇定。
就算以这小沙弥的年纪在庙里论资排辈还排不上号也很失礼, 实在失礼。
“那个……”队友关键时候掉链子戚小胖再心虚也只能硬着头皮上, 然而才刚开口就被刚刚还在发愣的哀蝉物理消音。
“别说话。”哀蝉还是那副见鬼的表情, 甚至因为出手捂戚小胖嘴的动作过于干脆迅速如雷霆闪电出击而显得他像个上门来踢馆的武僧。
……不过和尚庙之间真的有踢馆的说法么?被捂住嘴的戚小胖忍不住瞎琢磨。
托九年站位隐身的福, 卿白的位置虽然稍稍落后一步, 却反而看得更全面,只是那半边身体藏在门后的小沙弥怎么越看越眼熟, 越看越……
“这是从前的我。”哀蝉突如其来的一句话石破天惊,差点没把戚小胖吓得二度中暑。
戚小胖一把拽下嘴上封印:“这这这……小和尚是你?”
哀蝉点头,脸上没有一丝开玩笑的意思。
戚小胖深吸一口气转头去仔细打量那小和尚, 这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他哀蝉还真是……高攀了。
戚小胖表情复杂, 用词委婉,生怕伤了兄弟的心:“有没有一种可能, 我是说可能, 他和你只是发型比较像, 毕竟发型对精神面貌的影响挺大,看错眼也情有可原, 当然这只是我的一种猜测而已, 也不一定对。”
哀蝉长相不算差,毕竟他换上袈裟稍微装模作样就宝相庄严似泥塑复生, 但那更多还是气质使然,平日里虽然不修边幅可那十多年的佛不是白念的,那些经文焚香早已浸润进他的骨子里,只要他不刻意收敛,一举手一投足便都是禅意。
然而气质虽然能改善感官,却没法儿实实在在的改变五官,哀蝉的长相算是舒服端正,可这小沙弥却是精致俊美。
眉似破晓远山黛,目若夜阑溪水清,最绝的是眉间那一颗不偏不倚的朱砂痣,不仅衬得肌肤雪白,还点亮了那一身灰麻纳衣,说眉清目秀唇红齿白都俗了。
……哀蝉说这小沙弥是他小时候,很难不让人怀疑他是在碰瓷。
戚小胖不信,卿白却恍然大悟,难怪他瞧着眼熟,原来是哀蝉,竟然是哀蝉。
“……你痣呢?”卿白好奇问。
“点了。”哀蝉不知想到了什么,难得露出点厌恶的情绪。
他卿哥这样问那就是真的了……这小沙弥真是过去的哀蝉……哀蝉小时候真长这样……
难以接受的戚小胖嘴巴张张合合半天,憋出一句:“岁月太无情了。”
卿白自然懂戚小胖这话的意思,不仅懂,他也有些感慨:“是啊,太残酷了。”
可见岁月就是猪饲料,即便那饲料是素菜斋饭,也能把玉雪小正太喂成人字拖宅男。
哀蝉:“……”
九年轻咳一声,善良的转移话题:“我们入罅隙了。”
戚小胖难得没有一惊一乍,只是木着脸点头:“是啊,太突然了,吓死个人。”
九年又咳了一声,有点尴尬,一双浅淡的眼眸不自在地眨了眨,那眼睫毛长的密的,总让人疑心每次他眨眼都会扇起一阵小风。
卿白暗笑,正准备给九年救场,那小沙弥却先开了口:“你们说完了吗?”
几人对视一眼,默契的把话语权让给了哀蝉。
九年是本来就不爱发言,戚小胖是反应过来后下意识有点怵,谁知道罅隙里的‘人’是什么东西?卿白则是想再观察观察。
哀蝉一直和他们在一起,这个不知道主人是谁的罅隙里却有个小哀蝉来‘开门’,难免让人好奇罅隙主人与哀蝉之间的关系。
哀蝉垂眼与小沙弥对视了片刻,说的第一句话居然是:“这次的期末考试过了吗?”
嘶……戚小胖悄悄倒吸了一口凉气,知了可真是个狠人,连小时候的自己都不放过!
岁月不仅是猪饲料,还把我们喂成了小时候最讨厌的大人模样!
小沙弥大概也没想到这个大人版本的自己这么会说话,反应了一会儿才皱起眉头,有些烦躁的样子,然而他生得好看,再不耐烦的表情放到这张玉雪小脸上看着也怪可爱的。
可爱的小沙弥仰着头翻了个可爱的白眼,闷声闷气地说:“你自己什么水平自己不知道吗?”
“哇塞,知了小时候这么有脾气的哦!”戚小胖挪到九年卿白身边小小声惊叹。
哀蝉被怼了脸上表情反而松和了许多,不再像之前那样紧绷着,他蹲下身,与门后的‘自己’平视:“我今年研究生毕业了。”
这是事实,但放在这时候说总有种微妙感,像是赌气,又像是炫耀。
“你知道什么是研究生吗?”哀蝉扬了扬眉毛,耐心的给小沙弥解释什么是‘研究生’,“就是比大学生还要厉害懂得还要多的人。我,现在是研究生水平。”
实锤了,他就是在炫耀。
幼稚得戚小胖都有点看不下去了,悄悄翻了个白眼。
你一个和尚学历水平高有什么用?帅才是一辈子的事!你已经失去了上天赐给你最大的财富!
小沙弥呆呆看着眼前神动色飞的哀蝉,不知是在消化哀蝉给他解释的‘研究生’的定义,还是没想到自己‘长大’以后会变成一个这样的大人……总之沉默得相当意味深长耐人寻味。
卿白也看不下去这欺负‘小孩儿’的画面了,于是他选择移开视线不看,抬爪拍拍九年手腕,又抬抬下巴示意九年抬头看屋檐:“上面挂着东西。”
九年定睛看了一眼:“是蝉。”
戚小胖跟着转移视线,嘴里还说着:“不是满庙门都挂着蝉……我糙这么大?!
戚小胖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到,眼前哪里还里还有多得能让密集恐惧症患者昏厥、怕虫人士尖叫的‘蝉门帘’,朱红色的庙门高大又鲜亮,门上金色的半圆铜钉更是亮得刺目,一看就知道是才刷的漆,再往上看,描金匾额的正中间垂着一条又细又长的草绳,绳子末端是一只成人拳头大的蝉。
与之前被草绳或穿肚而过、或栓翅固定、或当头开洞不同,这只蝉受到的待遇堪称温柔,只是被栓住了脚,除了行动范围被限制能飞能叫,甚至那草绳上还栓了一捧嫩枝供它吸食汁液,于是它的挣扎也显得漫不经心,翅膀都没动一下。
不过它实在太大了,至少是卿白见过的最大的蝉,连颜色也和那些普通的黑褐色的蝉不一样,它是灰色的,透明的翅膀自带光泽,让它在静止不动时像个金属工艺品。
显然戚小胖欣赏不太来这种硬核艺术,‘虫盲’外加轻度近视,这种灰扑扑还带半透明翅膀的大虫子只会让他想起网上一个恶搞表情包‘xx蟑螂很担心你’。
噫~~~
不仅卿白和戚小胖看不下去,小沙弥也不想理会这个糟糕的大人了,再度翻了个白眼后把门缝开得更大,然后抬脚跨过对他来说有点高的石门槛,他站在屋檐下,仰头望着挂在牌匾下面的蝉,露出一个有些欢喜的表情来,惊叹道:“好大呀!”
蹲在地上没有起身的哀蝉也抬头看向上方的蝉,似叹非叹地跟着说:“好大呀……”
小沙弥瞪了哀蝉一眼,还出声强调:“这是我的!”
谁知哀蝉竟然也跟着较起了劲:“你的不就是我的?”
小沙弥瞪着哀蝉,气得脸颊鼓鼓,还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看着可怜又可爱。
戚小胖终于看不下去了,熟练的出言打圆场:“你的你的都是你的!知了你也是,多大的人了和还是小时候的你自己较什么劲?”
嘴上教训了大哀蝉戚小胖又眼珠咕噜一转,瞬间想到了个占便宜的好法子,于是它用哄孩子的嗓音道:“哎,这蝉挂这么高小弟弟你也够不着,小胖哥哥帮你拿下来好不好呀?”
让小知了当着大知了的面叫我哥哥,刺激!
卿白看了一眼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的戚小胖,和面色不改一点也不着急的哀蝉,直觉戚小胖的小心思没那么容易成真。
果不其然,小沙弥理也不理戚小胖,冷哼一声手腕一甩只听得哗啦一声,像是珠玉碰撞,又像是石头相击,下一秒小沙弥小小的手里就多了一根草绳,他捏着草绳尾端,灰白色拳头大的蝉扇着翅膀飞在半空中,就像游乐场里的小朋友牵着卡通氢气球。
拿到了蝉以后他还不忘扬头看戚小胖一眼,那不羁的小眼神,就像是在说你才是弟弟。
“知了小时候也太有个性了吧……”戚小胖服了,他都没看清小知了是怎么出的手!
卿白没有应声,他的目光凝固在了小沙弥手腕上,随着小沙弥的动作纳衣长袖往手肘滑落,露出了小孩肉嘟嘟的小臂,和缠在小臂上的珠串。
那应该是大人用的珠串,戴在小孩儿手上即便缠了三四圈还是有点松垮。
珠串的主体大部分是黑褐色的细窄圆柱形珠子,大小颜色都不是很均匀,间或夹杂着点琥珀蜜蜡等颜色鲜亮的宝石做点缀,看得出来这珠串很有些年头,那些点缀的宝石已经有了只有长年摩挲把玩才会有的温润光泽,可数量最多的黑褐色珠子虽然边缘也泛着油润的微光,却依然颗粒感很强,给人一种……麻麻赖赖的感觉,总之就是看着不太舒服。
卿白正思索那是什么菩提制品还是老木料压的新鲜珠子,就听见哀蝉用冷声冷气的语调说:“那是嘎巴拉。”
嘎巴拉……人骨制品……
第70章 嘎巴拉
“……嘎巴拉是什么?”戚小胖不懂就问, 卿白已经皱起了眉。
小沙弥坐在门槛上,一会儿把那拳头大的蝉扯着草绳当风筝放,一会儿又捏着蝉的肚子凑到脸边当小风扇玩, 小的把一个虫子玩出了花样, 大的居然也看得津津有味。
这一大一小一僧一沙弥相对不相望,我看蝉你看我的画面其实还挺有禅意的,尤其是知道他们是站在岁月两端的一人两面后, 这样的场景就更有意思了。
于是旁观的三人也不催。
大概是看够了, 语句也组织好了, 哀蝉才开口解释:“……藏传佛教流行天葬, 喇嘛死后尸体会被送到高处, 引来秃鹫撕咬吞食,这是最后也是最尊贵的布施。”
哀蝉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戚小胖顺势道:“这个我知道!去藏地旅游的时候听人说过,好像是效仿佛祖割肉喂鹰?”
“舍身布施,灵魂不灭, 轮回往复。”卿白轻声道。
戚小胖惊异地看了卿白一眼, 没想到他卿哥对宗教如此了解, 连藏地那边的天葬理论都知道,看来当年那段他们担忧他‘误入歧途’被神棍半仙哄骗的日子他卿哥还真不是虚度的, 而是认认真真在学习了解‘民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