晒谷场内一时间阴风更盛,一阵马嘶牛鸣鸡啼犬吠的动静过后,停轿场那以竹竿红布搭就的三面‘墙’终于撑不住了,红布借风而起宛若疯魔,徒留几根光秃秃的竹竿东倒西歪满地乱滚。
不过转眼功夫,外面那十一神还真叫燧镜一声厉喝招来了,还按生肖顺序对九年卿白二人形成合围之势。
什么东西一旦形成规模就会很有气势,一团黑雾尚且能称之为‘废雾’,可十二团黑雾连成一圈还咆哮着向中心逼近就不一样了,卿白望着四周幻化成各自代表生肖的巨型状态周身还裹挟着阴气与黑雾铺天盖地的朝他们席卷而来的十二神,有种自己正在被吞噬的感觉,他甚至在扑面而来的阴风中闻到了兽类独有的腥臭气。
虽然这十二神的气势看着十分惊人,圈外的燧镜却并未对它们抱有什么指望,声音飘忽不定地感叹道:“九年大人就是九年大人,才追着我到此地不久,便顺手将这十二生肖阵破了一大半,燧镜佩服……可惜这些畜生不过是开胃小菜,大人还是别太费心为好。”
卿白望着寅位虎神那比其余十一神小了不止一圈,还明显更加虚无连个凶恶点的虎形都凝不出的黑雾……原来九年先前占了虎神轿辇坏了虎神神像又将那只黑猫充做虎神送出去吃席是这个用意。
果不其然,九年没放过这个由他亲手造成的破绽,抓准时机长袖一荡便揽着卿白向寅位飞掠而去。
九年真想过去时,那被削弱了的虎神连绊脚石都做不成,真就跟它外形一般如雾消散。
既然说是十二生肖阵那自然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虎神既散,其余十一神虽未立即原地散去也衰弱了许多,九年却没马上将它们解决,正如燧镜所言,这些畜生不过是顶着十二生肖之名的山精野怪罢了,只要腾出手去收拾,对于九年来说手到擒来,眼下更重要的明显是又跑路了的燧镜。
一场交锋过后晒谷场阴风肆意气息紊乱,卿白的目光却直接锁定在祠堂大门上:“他是在说话的时候就借着十二神黑雾的遮掩逃进了祠堂?”
啧,他们这族长不光心狠手辣,跑路技能还MAX。
很显然九年也是这样认为的,二话不说直接带着卿白破门而入,就在掠过祠堂大门门槛的那一瞬间,卿白突觉腰间一重,一团黑影跨越无数障碍坚定不移地飞扑过来挂上了他的裤腿,卿白的手下意识往下一摸,毛绒感顿时充满掌心指间……
此情此景,如此危急,卿白不由暗自庆幸,还好之前连哄带骗从九年手里借来了发带栓裤腰上当腰带使,不然……
第113章 陈年旧事
然而等彻底跨过那道门槛、身后祠堂大门轰然闭合后, 卿白就顾不得裤腰带了,也顾不得还扒着他腰带的猫。
他近乎呆滞地看着前方那道熟悉入骨的背影,然后缓缓转头, 声音迟疑颤抖, 半是迷茫半是……求救。
“九……九年?”
卿白的目光没有找到落点,他身边空无一人。
但他的呼唤却还是得到了回应,那背影转过身来, 神色惊喜地望着卿白:“你来啦!”
卿白没有应声, 他几乎是强迫自己别开眼不去看前面那人。
而最初的震惊迷茫过后涌上心头的便是难以压抑的焦躁愤怒。
卿白十分不客气的用拎小鸡仔的手法把他腰带上的偷渡客扒了下来, 然后将那小小一团黑色拎到眼前, 也不说话, 就眯着眼睛神色恶狠狠地盯着它看,直把那弱小可怜又无助的小黑毛团子看得长毛根根炸起尾巴僵直如长钉狼牙棒槌才缓缓开口道:“是你搞的鬼?”
黑毛团子:“喵?”
小猫脑袋一歪, 圆眼睛眨巴眨巴,一副你在说什么,我只是一只小猫咪, 小猫咪是听不懂人话的懵懂模样。
虽说有些不合时宜, 但它这副做作姿态实在可爱, 若换个心软爱猫的,只怕当即就举手投降沉迷吸猫了, 可偏偏是卿白……谁还没做过猫了?
“听不懂人话是吧, 巧了,”卿白冷笑一声,“不才在下也做过一段时间的猫, 勉强通两分猫言猫语, 若我先前没听错,你叫那女人……妈?”
灵犀自然不是猫, 卿白听懂了猫叫却是真的,只是游神闹哄哄,他又是第一次触发这据说是灵犀与生俱来的被动天赋技能,业务并不熟练,有用的没听到多少,只刚才在停轿场年轻女人宣布自己怀孕时黑猫那一嗓子突兀又凄厉的‘妈’听得格外清楚明白。
卿白等了等,见黑毛团子还是没反应,失望地叹了一口气,沟通失败,看来他只能做一回恶人了。
卿白没发现,他手中看起来纹丝不动的黑猫并非是没有反应,在他点破它之前那嗓子凄厉嚎叫是在喊妈的那一刹那黑猫圆溜溜的瞳孔瞬间扩大,黑色的瞳仁平滑无光,磨砂玻璃球一样完美与全身黑毛融为一体。
然后它就用那双漆黑的猫眼定定地看着卿白在昏暗光影里半隐半现的脸,神色似惊非惊,像是在确认什么。
……不是没反应,是整只猫都僵住了。
“……既然你叫她妈,那我便助猫为乐,将你送进她肚子里去怎么样?等十月怀胎生下来以后你便可以名正言顺地喊她妈了。”
不得不说卿白实在很有做大恶人的天资眼睛一眯,嗓子一压,稍显苍白的俊脸在昏暗的光影里半隐半现,只露出半截线条流畅清晰的下颌与微微上扬却冰冷毫无笑意的嘴角。再加上一身黑和那生硬无情的拎猫手法,此情此景,任谁来看都是一副令人误会的变态帅哥欲对可爱小猫咪不轨的禁忌画面。
小猫咪也很配合,僵硬了一会儿便很快反应过来开始奋力挣扎,卿白到底不是真恶人,眼瞅着黑猫那誓死不从不顾后颈皮‘脱骨’,直冲着拗断脖子去的架势,心下一惊,手上便下意识松了点劲儿,于是上一秒还在卿白手中做困兽之斗的黑猫下一秒便如离弦之箭急射而出,野猪钻菜地一样蒙头猪突猛进……然后不出意料的从那道被冷落了多时的身影穿身而过。
是的,不出意料。
从进门看到那道背影的第一眼起卿白心中就已经明了那只是一道‘影像’,或者说‘幻像’,尽管他栩栩如生,生动得具备一切活人应该有的、甚至有些他都已经记不清了的特征,还会动会说话,会用卿白熟悉的神情望着他,但那也只是一道影子,已经逝去多年绝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影子……九年明明刚才就在他的身边。
而越是‘栩栩如生’卿白心中怒火便越盛,偏偏又不争气,明知是假的也狠不下心,满腹怒火只能冲着疑似罪魁祸首候选人之一的可疑黑猫去。
还好那猫倒是没让卿白失望,虽没把那道令人心慌意乱的身影撞散,却也撞出了一番新天地还没来得及细看的阴暗陈旧祠堂如滴墨入水塘一般泛着令人眼晕的无形波纹缓缓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明亮又虚幻的校园景象。
卿白刚从眩晕中回过神,就听那道格外□□的身影对他道:“卿白,下午学校组织的医院慰问活动你去吗?”
学校组织的医院慰问活动?卿白没想到这身影竟然还会先发制人主动向他抛来问题,当场被问了个懵。
好在他记忆力极好,只稍稍回忆了一番便知道了这绝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身影是哪个时期的佟酒年……他们高三那年卿白同班的一位女同学不幸患了场极其罕见的急病,才进医院没多久便面临没钱继续看病的窘迫困境。
生老病死人生常态,只要学校开得够久基本上没几年就会遇上一两个这样的可怜学生,学校应对经验相当丰富,迅速组织了募捐活动。当然这种时候光有钱还不够,还得为患病学生送去情感上的慰藉,负责此事的班主任大手一挥,除了平日与那位同学玩得好的几个女生还留了两个班干部代表名额,探望礼物除了水果鲜花还有品学兼优班干部特意做的生病女同学缺席学业那段时间的学习笔记,既贴心还不喧宾夺主,算是温情又委婉的表达了老师同学们对她病愈回归学校的期盼。
当年的卿白身上并没有多少少年人该有的意气与表现欲,只象征性的在班上担了个不算正经班干部的课代表职务,平日里除了学习考试万事不沾身。
至于佟酒年,他倒是高中三年便做了三年班长,可惜是文科班的,和卿白就读的理科班虽谈不上八竿子打不着边儿,但也隔了一栋教学楼的距离。
是以,在这么个紧要关头、从这么个不合时宜出现的人口中说起这件卿白都快忘了的陈年往事时,卿白心中居然诡异的生出了几分兴趣莫非此地还有‘故人’?还是位同时认识他和佟酒年的故人?
想到此处,卿白不动声色地反问道:“你要去吗?”
‘佟酒年’奇怪地打量了卿白一眼:“当然要去啊,大家同学一场,最后一面都不见的话也太……”他顿了一顿,像是在思量合适的用词好说服卿白,“……那也太遗憾了吧。”
卿白嘴角轻轻勾了勾,脸上却没有笑意也不觉得意外。
当年他并没有去医院探望,那位生病的女生也算不上佟酒年的同班同学,她真正的同班同学更不知道那是最后一次见到她的机会,大家只知道她生了急病。
说来卿白竟也不知那位女同学后来如何了,病治好了没有,有没有如同学老师们所愿重返学校……
不过这也怪不得他,实在是那位女同学生病的时机太不好,刚巧临着那一年高考,学校能抽出时间放学生去医院探望已经很不容易,等那场盛大而又兵荒马乱的考试一过,卿白又堪称惨烈的失去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小命也跟着去了半截,强撑着处理完种种后事,人都还未完全从痛苦混噩与不管不顾的放纵中清醒过来就被家里老头拜托着老师塞进另一所高中复读高三,从此与曾经本就疏远的同学失去联系。
一晃经年,竟在这里有了后续,多大的缘分。
于是卿白说:“那就去吧。”
像是没想到卿白会这么干脆就顺着应了,‘佟酒年’脸上没崩住露出了点诧异,很快又被惊喜盖过,虽然只有短短一瞬,依然被卿白的眼睛捕捉到,他心中想着这么看也没那么像了……一直紧皱的眉头却松了些许。
大概是景随意动,熟悉的眩晕与熟悉的无形波纹再度袭来,只是卿白这次坚持着没有闭眼睛,眼睁睁地看着四周如同舞台剧换幕一样唰的一下就从明亮虚幻的校园景致改天换日成医院模样。
这医院倒是一点也不虚幻大厅里冷气充足人来人往,细密的嘈杂人声恰到好处的掩盖住了拖沓沉重的足音与偶尔响起的抽泣,挂号窗口外面排着老长的队,隔着玻璃看不清眉目的医生护士用浸着消毒水味的冷静口吻将一条条长队分散去各个科室,还有那些或疲惫麻木或绝望焦急地坐在等待区的……家属?
卿白抬了抬眉毛,他好像找到这处逼真得鼻尖仿佛能从冷空气里嗅到消毒水味儿的场景里的bug了……尽管当年他没响应班主任号召去医院探望并不知道当天具体是什么情况也能一眼发现问题。
毕竟,他高中时期那位热衷polo衫配西装裤亮皮鞋的班主任绝对不可能长着一张同戚小胖一模一样的要哭不哭比脱水蘑菇还要蔫上三分的脸,当然班长也不会往头上套猪八戒面具。
“卿”戚小胖版班主任在看到卿白的那一刻就像一年旱了三季的倒霉庄稼瞬间支棱了起来,嘴巴一张就要称兄道哥,好在旁边的‘猪八戒’会读空气,一巴掌把他已经到嘴边的话拍了一半回去,无缝衔接道,“卿同学和……和这位同学你们终于来了!来了就好,来了就好,来了咱们就……就一起进去吧?可别让……让病人久等咱们……”
猪八戒面具遮得住小吴没有五官的脸却遮不住她惊异的目光,才给戚小胖圆了场子转眼自己却被卿白身旁的青涩版九年大人冲击得口齿不清话说得磕磕绊绊。
救命!九年大人果真有问题!
第114章 自证
卿白却不管已经急得在心中狂呼上司大名请求救驾的小吴的苦心, 若无其事道:“你俩怎么碰一起了?”
戚小胖小心翼翼地瞟了一眼带着猪八戒面具看不清五官的小吴,心情有些复杂地压着嗓子问:“卿哥你认识她啊?”
卿白点头:“刚认识的新朋友。”
“哦哦哦,是朋友就好, 是朋友就好……”戚小胖松了一口气, 显然有些怕她。
小吴被这小胖子如此真情实感毫不掩饰的反应逗乐了,故意学着他的样子问了一句:“你们认识?”
如此显而易见的事情,卿白不愿开口, 直接点头。
没曾想小吴目光意味深长的在卿白与戚小胖之间转了一圈, 颇有些危言耸听地说:“可你怎么确定他就是你认识的那个人呢?别忘了那个逼我们至此的阴差会变脸, 哦对了, 据说燧镜也很精通变幻之术。”
说罢, 小吴的眼风却隐晦曲折地扫了下一直不声不响的佟酒年,指桑骂槐之意溢于言表。
这是怀疑他是假的?
戚小胖听懂了小吴的言下之意, 却没看懂她的另有所指,分外紧张惶恐地看向卿白。
他和他卿哥一起睡了四年多……虽然是学校宿舍,但如此深厚且真挚的情谊, 应该不至于闹出真假美猴王的笑话来……吧?
戚小胖表情虽然紧张忐忑, 内心深处却是安定的, 然后他就见与他感情深厚真挚的他卿哥神色赞同地点了点头。
戚小胖:“???”
在这样一个诡异危险的陌生环境里,好不容易遇上自己既信任又靠谱的大腿, 都还没抱上呢却先被怀疑了自身的真实性……
戚小胖如论如何也没想到, 有一天他也会陷入经典地狱笑话‘如何证明自己是自己’的死亡困境。
好在他到底还是有点幸运在身上的, 正绞尽脑汁组织语言思考要不要当众说点隐私换取信任,卿白就先他一步开了口:“的确, 我在进这里之前便已经见识过了。”
小吴下意识追问:“见识什么?”
卿白的目光轻飘飘的从佟酒年身上划过, 最后落在小吴脸上那张幼稚又可笑的猪八戒面具上,缓声道:“我们正是追着另一个你进来的。”
“另……另一个我?”小吴心里猛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卿白慢慢点了一下头, 将小吴心中不好的预感落到了实处:“另一个你,没戴面具,五官俱全的你……你说,我是应该相信那位是在游神人群里捡到你为了脱困故意扔掉的面皮后心生一计故意戴着你的脸来骗我,还是,其实从一开始小吴姑娘就根本没有丢过‘东西’呢?”
卿白口中的‘东西’自然指代的是小吴那张神出鬼没的脸皮。
小吴:“……”
好的,现在如何证明自己是自己的压力来到了她这边。
戚小胖左右来回看了看,突然举手发言道:“卿哥你说的‘你们’,指的是你和……他吗?”
前面还说的字正腔圆,最后两个字却似突然断了气一样,充满了讶异与惊恐。
原来戚小胖这才发现,那位同他卿哥一起出现的‘背景板’小帅哥竟然长了张与九年大佬相差无几的脸。再联系卿哥与那位突然出现、自称鬼吏的奇怪猪头面具女说的‘换脸’、‘变幻之术’,戚小胖心中因为熟悉的面容而下意识升起的安全感顿时化作更深更重的忐忑不安。
连九年大佬都有可能被造假……戚小胖不禁飞快的在脑子捋了捋他沦落至此的前因后果,生怕‘自己’其实不是‘自己’,‘被换脸’而不自知,平白做了某个不知名换脸怪的马前卒。
卿白眼神不偏不移,只声音淡淡地道:“我们的‘们’里,还有一只猫,黑色的猫,巴掌大,你们有看到吗?”
猫?戚小胖摇头,这鬼地方居然有猫?
倒是小吴听了卿白的话后松了老大一口气,觉得终于逮住了能自证清白的机会,忙不迭接话:“你说的是我们在停轿场看到的那只很通人性、对孕妇反应很大的黑猫?它怎么进来的?”
卿白想了想,如实说:“搭便车。”
“?”虽然疑惑,但自觉已经通过对黑猫的详细描述证明了自己身份的小吴并未继续在黑猫身上纠结,转而说起更重要的事,“先前那十二道黑雾赶回来吃席,我拉着你往祠堂跑,跑一半你却突然脱手,我被一股怪力推着一头撞进了祠堂……”
一头撞进祠堂……卿白好像明白他被九年拉进轿子时听到的那声尖锐刺耳的尖叫是怎么来的了。
小吴不知卿白思绪跑偏,继续道:“没想到门后别有洞天。”
说着,她环视了一圈并没有因为他们的出现而生出丝毫改变、不管是‘治病的’还是‘看病的’都有条不紊秩序井然同外面那些正经医院一般无二的医院大厅,语气凝重:“我们恐怕是误入了什么不得了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