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白不置可否。
戚小胖倒是嘴巴张张合合好多下,想说这里不就是‘罅隙’吗?倒霉如他都有意无意有惊无险进进出出了好几次,怎么听这姑娘的意思他们像是随时会有进无出一样……虽然心中不解,但戚小胖这段时日也算是身经百战历经沧桑,深知罅隙内人鬼莫辨多说多错的道理,更何况如今九年大佬去向成谜,这位又不知深浅底细,他还是做一个安静的大腿挂件不给卿哥添乱比较好。
然而卿白不知戚小胖心中打算,根本不给他做安静挂件的机会:“你又是怎么进来的?”
戚小胖嘴唇嗫嚅,眼神躲闪,伴有几分羞愧:“我是……我是被绑架来的……”
饶是卿白有所猜想也被这回答惊艳了,追问道:“谁绑架的你?在哪儿绑的?哀蝉呢?”
小吴更是目不转睛地打量起了这个其貌不扬的小胖子,仿佛试图从他身上找出值得专门绑来这等龙潭虎穴的闪光点。
戚小胖被盯得头皮发麻,破罐破摔老实交代道:“就……你和九年不是留下纸条单独行动了嘛,知了又早早和他的小猴朋友跑了,我一个人在农家乐形单影只,孤独寂寞冷,那乡下地方也没啥好玩的,我就寻思着干脆再上山拜拜菩萨上上香,也好驱驱这段时间接二连三见鬼的晦气……”
卿白被戚小胖清奇的脑回路震撼了,要论晦气,他们就是组队去地府转一圈也比不上那间寺庙晦气……这么快就忘了自己上回上山险些被做成泥猴菩萨的遭遇吗?
“然后在上山的路上我遇到了一位同路上山烧香拜佛的大姐,聊了几句后就一起走了……”
戚小胖东拉西扯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到正题,连刚认识他的小吴都看出这里面明显有问题,然而出乎小吴意料的是卿白虽然脸冷对这小胖子却意外的有耐心,不疾不徐地问:“然后呢?”
“然后……”戚小胖缩了缩脖子,脸上原本的几分羞愧瞬间成了十分的羞愤,从脸一直红到脖子根,像只愤怒的胖鸟,“然后爬一半我和大姐就被那个燕子精一翅膀扇昏绑这儿来了!”
听完戚小胖的遭遇卿白还是不懂他在扭捏愤怒什么,诚然被一翅膀扇晕是有点丢脸,但二十来岁的人类在不知修炼了多少年才成精的鸟妖面前只能算个孩子,毫无反手之力才是正常的。
戚小胖一眼看出他卿哥的不理解,当即嚷嚷着为自己脆弱的自尊心正名:“中途我迷迷糊糊醒过来一次!那燕子精正带着我们在山中飞奔!纤细玲珑的少女,一边肩膀扛着一个人!飞奔!”
“那大姐身量瘦小便不说了,可恨我这身肥肉竟没给她造成一丁点儿阻碍!”说到此处,戚小胖不禁悲从中来,咬牙切齿地用力拍了拍自己圆滚滚肚子,愤愤唾弃,“百无一用是肥肉啊!”
卿白:“……”
你怎么知道你这身肥肉没给她造成阻碍?作为一个鸟妖她用跑的已经很能说明问题。
还是身为地府公务员的小吴重点抓得好,急道:“还有一个活人?她在哪儿?人还好吗?怎么不早说?”
戚小胖被这一通连问问蒙了,老实交代:“我们是一起被绑来的,我在这儿按理说她人也应该就在这里,但到了地方以后那鸟人发现我醒了就又扇了我一翅膀,直接给我扇蒙了,所以具体情况我也不是很清楚……咱在这地儿遇上,彼此是人是鬼都不知道,我要刚见面就一股脑儿全交代了,你要是人还好,若是恶鬼,那岂不是拔出萝卜带出泥反而害了大姐……”
面对这小胖子的肺腑之言,带着猪头面具真不是什么‘好’人的小吴难得无话可说。
戚小胖又陪笑:“这不,一知道你是好人我立马就老老实实全交代了!绝无隐瞒!”
小吴:“……”
对不起啊,我还真不是好人,是好鬼。
卿白思索片刻,冷不丁出声:“既然晕了,那你是怎么知道我们的身份是‘同学’,来这‘医院’是为了探望病人呢?”
此言一出,戚小胖顿时如遭雷劈,呆呆道:“对啊……我是怎么知道的?”
莫非……我真不是我自己?!
第115章 戏
戚小胖恍恍惚惚陷入自我怀疑不可自拔, 提出问题的卿白反倒不怎么在意,好像只是随口一提,吓完人便不管了, 转而对那位一看便很有问题的‘佟酒年’道:“既然人已经到齐了就走吧, 别再让老同学等急了。”
老同学急不急不知道,反正一直备受冷落的‘佟酒年’不太急,十分稳得住, 甚至听了卿白这么明显且敷衍的场面话后还能扯出个完美无缺的笑容来。
“也不急, 反正……该到的都到了。”
见状, 卿白也扯着嘴角笑了一下, 然后提步往挂着住院区的牌子一眼望不到头的走廊入口走了没两步又突然停住, 表情平静声音懊恼:“来得突然,我们还不知道老同学在哪间病房呢。”
“就是说啊!”小吴虽然与卿白才刚认识不久, 但接戏接得飞快,廉价的猪八戒塑料面具都遮不住她代入角色后高涨饱满的情绪,“这可怎么办?我们可怜的同学还躺在病床上等着我们慰问呢!”
说罢, 她还冲恍恍惚惚的戚小胖使了个眼色, 示意让他说两句。
依然深陷‘哲学’自我拷问的戚小胖就像原本好好蹲在路边水沟自闭突然就被路过的小屁孩攥住了脖子的蔫毛肥鸭子, 梗在那儿了,还好刻在DNA里的戏精基因让他很快反应过来:“老……老师也不知道啊, 要不……要不咱们去前台问问?”
都恍惚到怀疑自己了, 竟然还记得自己在这里的角色设定, 小吴目露赞赏,对这小胖子刮目相看。
“有道理!”
可惜这赞赏的目光还没来得及收回, 就听眼前一身‘夹克polo衫配西装裤、腰间皮带挂钥匙串‘就差手里再端着个泡着浓茶保温杯标准中年班主任套装的小胖子颤颤巍巍开口:“那……那谁去?”
小吴瞪大了眼, 不可置信地看着戚小胖:“您是老师,自然是您身先士卒!”
戚小胖更加不可置信:“老师哪儿能事事出马, 这种小事自然由班长代劳!”
两人拉锯尚未结束,卿白眼前的病房走廊已经大变样,从幽深望不到头的住院区一秒缩水成vip独层单人病房一间间病房仿佛小游戏里的象征性符号,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轻描淡写地一键消除,只硕果仅存了一间病房。
好像生怕他们看不到。
卿白望着不远处从半掩房门后幽幽透出的朦胧灯光,叹息:“太体贴了。”
被迫休战的小吴戚小胖:“是啊,真是太体贴了……”
体贴得他们更加不敢动了。
可若一直停在这里不动,又怕病房里等着他们‘慰问’的那位会更加体贴的亲自来催进度。
卿白分神看了一眼和戚小胖怂做一堆的小吴,心里有点意外戚小胖怂很正常,毕竟这些日子虽然他们时不时就见鬼,在各种大大小小的鬼蜮罅隙七进七出,但他归来仍然胆小如鼠。而且也不知是体质问题,还是鬼界也流行欺软怕硬那套,几乎每次见鬼戚小胖都会出点意外状况,经常被迫走单线就算了,就连什么猴啊鸟啊也爱上手针对迫害他。
可小吴身为鬼吏,还是位有编制地位不算低的鬼吏,也这么怂,这就有些令人费解了。
小吴多会看人眼色一鬼,卿白的不解她并没有错过,却没法儿开口为自己辩解……难道要她直说她自死了之后就欧气爆棚,这一路升迁都是抱人(鬼)大腿抱过来的?
她也是要脸面的。
于是只能轻轻干咳一声,压低声线嘟囔一句:“脸上少了一层皮,果然没有安全感……”
然而卿白已经一马当先朝着那点朦胧灯光去了,反而是戚小胖惊诧地看了她一眼,又飞快收回目光,生怕自己眼神太好真透过那廉价塑料面具上的两个眼洞看清底下让人没有‘安全感’的‘真实面目’。
“卿哥等等我!”刚刚还和小吴怂成一堆瑟瑟发抖戚小胖一个箭步追上卿白,扯着袖子害羞小媳妇儿一样缩着脖子跟在卿白后面亦步亦趋。
小吴:“……”
媚眼抛给瞎子看也不过如是了。
小吴叹了口气,然后颇为警觉地左右看了一圈,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总感觉随着卿白二人的走远周遭突然暗了许多……
在这块地方被黑暗完全吞噬之前小吴顾不得多想,连忙追了上去,却见卿白又停在了病房门前,正低头听着什么,房内橙色灯光透过那道细窄门缝朦朦胧胧地映亮了他半张线条流畅的侧脸,浓密眼睫开合间仿若有隐隐金光流转……忽略环境与某个煞风景的小胖子,此刻垂眸静听的卿白比起活人更像是什么古早褪色画报里的人物。因为岁月流逝而陈旧静谧,而过于陈旧静谧的东西,总是泛着……点点妖气。
如此情景,小吴不禁感慨,帅哥就是占便宜,偷听也能这么有型。
然后下一秒半掩的病房门就‘啪’的一声从里面打开了,四目相对,空气凝滞。
哦豁,被抓个正着!
小吴一口气吊心口,开始紧张接下来的发展。
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反应最大的居然不是偷听被当场发现的卿白,而是卿白身后的人形挂件。
“是你?!”戚小胖声音很激动,甚至有种不合时宜的他乡遇故知的喜悦,“卿哥,这就是那位和我一起被绑来的大姐!她果然也在这里!”
卿白看着眼前头发蓬松黑亮烫着精致小卷、脸上口红眼影一个不缺、衣着裁剪讲究色彩搭配时宜,几乎把自己从头发丝武装到手指甲也依然难掩惶恐倦怠的中年女子,觉得有点眼熟。
大约是戚小胖的声音有些大了,女子眉头微皱,瞥了他一眼,眼神算不上严厉凶狠,但眼角每条细纹都写满了不赞同。
戚小胖对这种眼神并不陌生,远的有他那自童年起就一年到头全国各地到处飞忙里忙外生活工作一把抓、卖力给他攒家产的工作狂魔女强人妈,在他读书生涯每一回折戟沉沙然后忐忑着将不理想的成绩单交上去时都会收到老母亲同款沉默的注视。近的也有因为在校违纪被京大学生尊为灭绝师太的教导主任用加强版眼神扫射过的悲惨经历。
戚小胖下意识立正捂嘴,心内一边骂自己沉不住气,一边赞叹果然姜还是老的辣,这大姐头一回被拖进罅隙就如此沉着冷静小心谨慎,实在是可塑之才,未来可期啊!
中年女人却没管自己一个短暂眼神造成了多么大威力,她先小心地回头望了一眼,见病房内未受那一嗓门影响才放心回过身来与众人寒暄:“感谢老师和各位同学在临考前还从百忙之中专门抽出时间来看望我们家小心,实在是……实在是给大家添麻烦了,我这,真是不知道该怎么谢才好。”
说到后面,她的嗓音已经微微颤抖。
戚小胖没料到这和自己一样无辜被鸟妖绑架来的大姐在这鬼地方终于见到熟人的第一句话会是这,一时竟不知该怎么接,还是卿白表面不动声色,暗地给了他一拐子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在这里扮演的角色,连忙硬着头皮和情感外露的大姐‘对戏’:“额……应该的,应该的,大家都是同学嘛,咳咳,我是说,小心同学是我的学生,是和班里同学朝夕相处了三年的同窗,现在她不幸患病,于情于理我们都该来看望她的。”
找准感觉后戚小胖客套话说得越来越顺畅:“只是您也知道,现在是特殊时期,他们就快要考试了,同学们虽然都很想来看望小心,但还有复习进度在那儿卡着,没办法只能挑几位学生代表来代表全班同学的心意,还有……咱们全校师生的心意。”
说着,他突然从他那身经典中年男教师装扮之夹克衫内兜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里面装的是什么‘心意’,不言而喻。
中年女人目光直楞楞地看着信封,神色复杂,眼底原本藏得很深的凄惶终于如被冰封了一整个漫长冬季的鱼儿一般在彻底窒息前浮出了水面。
好半晌,她才后知后觉地将几人往病房里迎,却并没有伸手接过戚小胖手上递出的‘心意’。
小吴走在最后,将一切尽收眼底,觉得有些不对劲,小声问卿白:“你觉得这大姐是反应快演技好,还是……她真的‘入戏’了?”
此‘入戏’自然非彼‘入戏’。
这世上人多,攒了不知多少年的孤魂野鬼也不少。人一闲就容易无事生非,鬼一闲也容易兴妖作怪。曾经在那些死赖着不投胎的阴界钉子户里流行过一阵儿名为‘搭台唱戏’的消遣,戏台以荒林野坟最佳,戏本也不必另寻,自有那死的早赖得久见多识广的老鬼倾情提供,唯有演员不好找寻常鬼怪能保持住体面的人形尚且不易,何况上台‘唱戏’这样需要‘人前亮相’的体面活儿?
这种时候活人的好处就体现出来了,不会唱不会演也不妨碍什么,只要四肢俱全五官齐整便能入了鬼眼,演戏求的不就是个‘以假乱真’?演得再好还能有真情实感的‘入戏’好?
脑子一蒙,眼睛一糊,人往搭好的‘戏台’里一扔,只要他自己觉得自己就是戏中人,什么样的大戏还愁演不出来?
入职多年每逢鬼月鬼节小吴可没少去各处荒林野坟解救被鬼打墙困在坟地,又被洗脑给鬼唱大戏唱到差点阳气耗尽的可怜人。
“我觉得……”大开的病房门口终于通畅,卿白若有所思地看着躺在一片冷寂纯白里的少女,轻声道,“她应该姓柳。”
小吴:???
第116章 一心
感情你在门口拍了半天画报是在思考里面这位姓什么……不是你这推论的依据是啥啊?
小吴百思不得其解, 卿白却并没有解惑的意思,而是紧随着戚小胖的脚步进入了病房。
只是打眼一瞧,卿白便发现了端倪若说外面的医院大厅与走廊还只是徒有其表、经不起细看、充满了糊弄人意味的临时工程, 那么这间陈旧逼仄的病房就有些太真实了……从天花板、墙壁一路蔓延到地板的大面积、充满侵略性的冷白, 到脱漆处锈迹斑斑的单人铁架床、床上被洗到泛黄正面印着大大医院logo的白色床单被罩、甚至于床下排成一列的尿壶塑料盆……真实到每个细节都在强调这是某个小城规模不大、资金有限的老旧医院,真实到勾起了卿白一些不愿回首的记忆。
……直到他眼神落到这间病房的中心、那位双目紧闭僵硬躺在病床上的瘦弱少女苍白的脸上时,那些记忆碎片如根根收束的纺线, 越发清晰。卿白先前的猜想也终于落到了实处的确是位‘故人’。
卿白想起了她的名字。
“柳一心。”
中年女子猛然回首, 目光比刚才瞥戚小胖还要尖锐百倍, 吓得跟在卿白身后的小吴险些下意识甩出缠在手腕上的勾魂锁。
前头神经紧绷的戚小胖虽然没看到中年女人尖锐到甚至可以称之为凶狠的眼神, 但小动物般的求生直觉驱使他开口道:“哥你喊谁?”
……不如不开口。
小吴手指攥着锁链, 目光如炬,已然做好了一言不合先下手为强的准备。
卿白却好似没发觉病房内一触即发的紧张气氛, 目光相当淡定自然的从病床上移回,与中年女人四目相接,他甚至还在另外两人惊讶的目光中老神在在地挑眉反问:“怎么, 这家医院探病不许喊名字?”
中年女人没有回应, 她静默地站在原地, 像一尊线条细腻的雕像。
只有卿白不觉得此刻的她像雕像,因为即便是世上最优秀的雕塑家也不可能赋予一尊雕像如此浓烈的敌意……身为一位母亲的敌意。
而作为被敌意锁定的人, 卿白不仅没有适可而止, 还得寸进尺故作疑惑:“你好像很惊讶……惊讶什么?难不成……你觉得我这个来探病‘同学’知道她的名字很奇怪?”
“嘶……”这下戚小胖小吴也清晰感知到了中年女人静默表象下疯狂涌动的敌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