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正好?他们也不像什么好东西。”小吴越看那神台越觉得合适,而且这里也没别的东西可以拿来垫脚了,“你怕什么啊?他们死了我不是也死了?他们是鬼我也是鬼,我还是专门管鬼的鬼。你放心,他们要真来了我给你表演一个勾魂绝活,这个绝对没有读条,有手就行。”
“好了别废话了,快把神台上的泥偶搬下来。”
戚小胖被小吴说服了,自觉有鬼吏保护,撸起袖子就开始清理神台,当然,每个泥偶他都是恭恭敬敬双手请下去的。
然而神台清理出来以后新的问题又出现了不够高,就算人站在台面上垫起脚尖也够不着大梁。
小吴当机立断:“竖着上!”
“不安全吧?”戚小胖拍拍神台案面,这也是老木头做的,正常放四条腿支着一块台面自然稳如磐石,竖着放高是高了平衡也被破坏了,随时可能摔大跟头。
小吴比较了一下高度,决定再上点难度:“下面垫几层泥偶,神台在泥偶堆上竖着放。”
“……表演杂技啊。”
小吴豪迈极了:“怕什么,还能把我再摔死一次不成?”
这等难度也只有小吴能上了,要换戚小胖,神台结实可能没事,底下的泥偶就要尘归尘土归土了。
戚小胖劝不住,只能尽量把泥偶们码得整齐结实一些,然后一手扶着神台一手扶着小吴的手臂,以一种小太监搀贵人上轿的姿势把小吴给扶了上去。
承受着不该承受的重量的泥偶们发出沉闷又尖锐的破碎声,恍若哀嚎,神台摇摇晃晃,站在上面的小吴倒是不怎么紧张,在一片幽幽木香里忙着保持平衡,然后伸手向看不见的梁上摸索……
才稳下来没一会儿,竖立的神台突然重重地晃了一下,还好戚小胖眼疾手快抓得紧,不然得摔个大的。
“怎么了怎么了?你还站得住吗?要不要先下来?”
小吴深吸一口气,似乎在竭力的保持着声音的平稳:“不用,我……找到了。”
等她下来,手上果然抓着个白瓷小坛,看那样式,骨灰坛无误了。
戚小胖既惊且喜:“这么快就找到了?咱们选的位置也太准了吧!”
那大梁老长一段,他都做好顺着大梁移泥偶堆和神台的准备了。
“不是我们位置找得准,”小吴声音幽幽,“这骨灰……是有人递到我手上的。”
第123章 分娩
一句话, 让戚小胖寒毛悚然。
他抚了抚全是鸡皮疙瘩的手臂,试图把事情往好的方向猜测:“难道是柳一心暗中帮忙?毕竟是她的骨灰……”
小吴却没他那么乐观:“她要能帮忙帮到直接上手给我递骨灰,还用辛苦我们爬上爬下?而且……”
“而且什么?”
小吴迟疑了一下, 但想到他们如今的处境, 还是把她先前那一瞬仿佛错觉的感受说了出来:“那东西好像有尾巴,冰冰凉凉,像蛇, 又像是鱼……”
不管是蛇还是鱼都只是小吴的猜测, 她并没有亲眼看见, 只是在骨灰坛被递到手上的那一瞬间, 感受到了好似爬行动物身上的鳞片的冰冷。
“嘶”戚小胖浑身鸡皮疙瘩都要炸开了, 不敢细想什么生物会有像蛇又像鱼的冰冰凉凉的尾巴。
小吴没有故意吓戚小胖的意思,她叹了口气:“不过也算是帮了我们, 应该没有恶意。”
戚小胖连连点头:“那咱们现在怎么办?回去找卿哥?”
小吴把骨灰坛往戚小胖怀里一放,白眼快翻上天,你想气死你卿哥不成?他好不容易才把我们送出来, 你居然还想着回去自投罗网?
当然话不好这样明说, 小吴想了想, 道:“既然找到了柳一心的骨灰,那顺便把她妈也一起回收了, 免得被误伤。”
戚小胖捧骨灰坛的动作恭敬且小心翼翼, 他也想起了被他们临时安置在祠堂外面的中年女人:“你不是说她命不该绝, 贴了符万无一失么?”
小吴认错认得很干脆:“是我低估了这里的凶险程度。”
这么多妖魔鬼怪齐聚巨槐,她不信打不起来。菜鸡如他们, 还是自觉报团小心苟活, 等大佬救命比较明智。
戚小胖没话说了,抱着冰冷的白瓷骨灰坛跟在小吴身后, 临出寝堂前,他还对着地上那堆‘残肢断骸’深深鞠了一躬,嘴里念叨着些诸如‘先人大人有大量、宰相肚里能撑船、千万别来找他们’之类的废话。
只可惜戚小胖的鞠躬与念叨都注定是白费了,两人刚跨过被他们折腾得一片狼藉的寝堂门槛,扑面而来便是一阵冻得人牙齿直打颤的寒风。
这风来得古怪,从天而降,至上而下,宛如银河倒泻玉瀑飞溅,气势汹汹直灌天井斗池。
然而在如此大的阵势下,天井中央那方水池居然依旧水平如镜波澜不惊,像一面黑黝黝的墨玉镜,轻描淡写的就将灌入天井的寒风四散而去……于是刚跨过门槛的小吴戚小胖就遭了殃,被突如其来的寒风嘴巴子打得晕头转向左右难分。
小吴还好,脸上有面具能挡一挡,戚小胖简直用尽了毕生全部意志力才没让骨灰坛脱手。
然而顾得了手上却顾不了脚下,在呼啸的寒风中,戚小胖在小吴惊恐的眼神里迈着醉汉一样左脚绊右脚的踉跄步伐直冲斗池而去!
一声‘小心’刚出口便被寒风吹散,正如小吴伸出的手,明明已经够快却只抓到一把空气。
‘咕咚’一声,戚小胖如泥牛入海连一丝挣扎都没有就瞬间消失,下一秒,水面恢复平静。
风也停了。
小吴急忙扑到斗池边缘探身往下看,入眼却是一片黑沉沉,连戚小胖一根头发毛都找不见……这斗池究竟有多深?
可即便再深那也是个大活人,入水总会下意识挣扎呼救,怎么会像个秤砣一样无声无息直接沉底?
是水下有东西拖拽,还是……这水本身就有问题?
空气中隐约弥漫着一股草木覆霜般清冷的幽香,很是熟悉,小吴不禁往水面凑得更近,深深吸了一口气,却什么也闻不见了。
小吴没有细想,怕等她想明白就只能给戚小胖收尸。她迅速解下挂在腰间的勾魂索,往勾头缠了几张符,虽然有些简陋,但经她这样一改造,原本只能勾魂摄魄的勾魂索瞬间变成人鬼两用。
勾魂索水蛇一般悄然蜿蜒入水,没惊起一点水花。望着平静的水面,小吴突然想起先前对戚小胖说的要给他表演没有读条有手就行的勾魂绝活,没想到她这绝活竟是用到了戚小胖本人身上。
过了片刻,虽然并没有过去多久,但勾魂索始终没有传来该有的响应,小吴有些等不下去了。
要知道勾魂索虽然是阴间公务员几乎人手一个的执法工具,但绝对是克制一切魑魅魍魉最有效的法器之一,它的长度也绝不止肉眼所见的那么长,对有经验的鬼吏来说勾魂索如臂使指,一旦锁定目标想空手而归都难。
就在小吴快要忍不住真身入水时,水下勾魂索终于传来了动静。小吴屏气凝神,催动勾魂索迅速收回不大的斗池瞬间汹涌激荡,水下不断传来‘哗啦’巨响……这动静,着实不像是戚小胖搞得出来的。
事实上勾魂索勾上来的也确实不是戚小胖,而是一具巨大的骨骸。
小吴的眼睛几乎被那片破水而出的森白完全占据,连连倒退了好几步拉远距离才终于看清眼前这个庞然大物是个什么生物……不对,它或许根本不能称之为‘生物’,因为这世上没哪个‘生物’会长百八十个脑袋,还是人类的脑袋。
小吴强忍恐惧定睛细看,发现不仅是脑袋,它的主体‘骨架’也是由人类身上各部位骨头拼凑组成。那些森白的、纤细的骨头被蛛网一样的细丝捆绑纠缠在一起,早已分不清哪根骨头和哪根骨头生前是一体,只密密麻麻亲亲密密的组成一条异常臃肿的‘骨蛇’……或许比起‘骨蛇’,‘骨蜈蚣’更形象,只是‘蜈蚣’的‘脚’,是那些挂在它‘身体’两侧的人头。
而与庞大的‘身体’不同的是,它两侧的人头并没有腐化得只剩骨头,反而肌肉饱满唇色红润发丝柔亮,个个如花般鲜妍,‘新鲜’得仿佛只是睡着。
小吴的目光挨个从那些人头上看过去,越看面色越沉人头全是女性,年轻的女性,光是这一点已经足够令见识了太多人性丑恶的小吴愤怒,再联想到寝堂里的那些‘新郎’……小吴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猜想,每一个都是惨剧。
突然被‘钓’出水,乍一接触空气‘骨蛇’似乎也很不适应,庞大的身躯在斗池里激烈扭动,骨骼碰撞水花四溅,那些原本表情安详的人头好像也感受到了主体的难受,纷纷眉头紧锁,眼皮颤动,神色痛苦得仿佛下一秒就会睁开眼睛。
小吴看得惊惧不已,莫非她们竟然还能‘苏醒’?可是,苏醒后她们脑袋里装的又是他们本身的意志,还是融合后的、‘集体’的意志?
想到这,小吴连忙将还勾在骨蛇身上的勾魂索收回。
这一收,又让她有了不得了的发现那骨蛇竟然还没出来完!还有半截藏在水下!
它到底有多长?!
这池子下头究竟埋藏了多少女性尸骨?!
极端的愤怒往往能催生极端的勇气。
小吴眼里最后一丝恐惧也消失不见,她咬牙再度甩出勾魂索,正中骨蛇躯干,然后用尽全身气力与阴力狠狠往上一扯‘嗷’!!!
随着一声似人非人似兽非兽的尖锐哀嚎,藏匿于斗池之下的怪物终于露出全貌。
正如小吴猜测,池下尸骨无数,好多甚至还保留着人形,没有完全与骨蛇融为一体,只粗糙堆积在骨蛇腹部……不对!不是骨头堆积在骨蛇腹部!是那骨蛇的肚子就有那么大!那里面还有东西!
在小吴惊骇的目光中,骨蛇身体两侧的人头齐刷刷睁开眼睛,眼眶内漆黑一片,好似两个黑洞,明明如此怪异可怖,她们却仿佛正遭受着巨大痛苦,有的牙关紧咬筋肉颤抖,有的放声嚎叫宛若困兽,还有的奄奄一息,□□声微不可闻……
此情此景,纵然有再多不可思议,小吴也只能想到唯一一个可能她们在分娩。
这个由不知多少女性尸骨组成、不知盘踞在此多少年、甚至不知是死是活的怪物,正在分娩。
小吴握着勾魂索的手抬起又放下,她不知道自己应该阻止,还是静观其变。
小吴很混乱,混乱到她甚至在如此紧急的情况下产生了‘说不定它正在分娩的正是刚刚掉下去的戚小胖’的离谱想法。
好在小吴的纠结与混乱没能持续多久,骨蛇……生了。
生了个……白色大毛球?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小吴来不及仔细观察那团白色究竟是什么东西,头顶突然雷电交加轰鸣阵阵,仿佛老天也容不下如此孽障。
白色毛球却毫无惧意,顶着雷电迎风便长沾水则壮,只片刻便已有两三人高,它在狂风中尽情舒展着蜷缩许久的身体,甚至挑衅一般仰天长啸。
在它昂首的瞬间,小吴终于看清了它的模样皎若雪月、额生独角……这居然……是一头灵犀?!
臃肿的骨蛇即便分娩完身形也依旧臃肿,它趴伏在地,就是一处尸山骨林。因为算不上正经生物,它的‘分娩’其实就是破体而出,骨头渣滓崩了一地,乍一看层层堆叠碎玉乱溅。立于其上,勉强也算应了传说中灵犀降世‘踏浪而出、步步生花’的场景。
只是若她没记错,这世上好像、也许、应该只余两头灵犀,一个是才和她们分开没多久的卿白,另一个则是……
小吴思绪刚理到一半,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冰冷而熟悉的气息,小吴缩着脖子缓缓回首,看清来者何人后,先是震惊,后又狠狠松了一口气。
“燧镜,你不再逃了吗。”
……
沉思的玄鹤突然抬头:“你有没有听见?”
卿白意料之中一般笑笑:“我说了,燧镜就在巨槐。现在你信了?”
玄鹤收起面上思索神色,望着传来兽啸方向的眼睛精芒内敛。这声音……真是久违了啊。
“你说得对,将全部希望放在一只灵犀身上确实不保险,所以……”
话音未落玄鹤便迅疾出手,然而这势在必得的一击却抓了个空。
玄鹤惊异地睁大了眼睛,像是怎么也想不通从不以攻击力见长的灵犀居然能躲开他蓄力已久的捕抓。
并不是卿白基因突变得骁勇善战,他只是讨了自己灵犀本体‘未成年’的巧,在玄鹤攻过来的那一刹那形随意转变回了灵犀本体。猫一样大的身体不仅让玄鹤的攻击反应不及丢失目标,还灵巧极了,只轻轻一跃,便仿佛没有重量一般优雅地蹲在玄鹤先前立足的建木枝头。
这下纠结不定的成了玄鹤,他此刻站立的位置十分微妙,刚好位于传来兽啸方向与建木的中间点,两边都是灵犀,但他却已错失‘先抓卿白再会燧镜’的先机。
玄鹤知道,他现在必须要做出抉择。
他心里很清楚,小灵犀虽然能凭变身躲过他的第一击却不一定能躲过他第二第三第无数次攻击,只要耗下去,最终赢的只会是他……可一旦在这里和小灵犀耗起来,那终于从地府手中逃出生天,难得如昙花一现的燧镜必然会趁机蛰伏人间,谁都别想找到,包括他这个曾经的合作者,人海茫茫,想再遇见可就……
卿白看出玄鹤的为难,蹲在枝头轻轻歪了歪脑袋,看起来无辜又柔软,好像一点儿也不介意玄鹤先前突然的攻击,还十分贴心地道:“合伙人终于越狱成功,你不去祝贺他吗?”
不等玄鹤回答,卿白又点点头,自说自话道:“我可是等了好久……就想会会这位传说中的灵犀族长呢。不如,我们一同过去?”
玄鹤这下是真看不懂这小灵犀在想什么了。
卿白无视玄鹤探究的眼神,笑意盈盈地轻轻按着爪下滚烫勾月。
他是真的等了好久好久,才终于等到燧镜现身,以及,必然追踪在燧镜身后的……九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