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此后数日,不世天因冥王前来折腾一回很是不太平,各种大小集议开了个没完没了。
反而受损最严重的浮念台因为被谢逢野拆得过于彻底,光是重建修复就腾不出人手来,一直无缘参与各项声讨,硬是将不问世事的规矩发扬到了极致。
天界如此,人间也不大太平。
早于半年之前夏里日烈之时,不知皇帝从哪得了面镜子,其镜面粗粝若石不可照物,就连边框都糙得不加精饰。
可皇帝却喜欢得不行,不但悬于自己的寝殿之中,更是日渐沉迷,甚至不再过问朝政。
眼看着原先勤谨的皇帝如此,大臣们个个急得抓心挠肝。
没想到这还不算,没过多久,皇帝更是下令搜罗各处美人入宫,此后琉璃顶内,声色鸣动不歇。
金罗帐内,香云烧如雾笼,一人掀开层层纱幔走进寝殿,露在外面那截脚踝白如脆纸。
他赤着脚来到石镜面前,默声立了一会,似在静静聆听什么,半晌才痴痴地笑起来,笑声响在寂静深宫,如哀唱不觉的凄厉苦歌。
跪在殿外的宫人面上都带着冷汗,大气都不敢出。
未料越笑越急,几乎要把自己窒息得背过气去,才顶着眼角泪花直起身,修长瘦弱的指尖抚过镜面。
“这样啊,那俞家小少爷就是柴江意。”
*
俞思争本就该入皇城述职的,自前朝文官之乱后,当朝尤其注重各方均衡,比起早些年那些重文轻武,如今的朝堂对于他们这些武将已然算得上颇为重视了。
只是有一点,驻守边疆的将领每年都要受皇命回朝。
俞思争也不例外,这回能在百安城多待些时日,已是朝中听闻他家里有丧事,准许他先祭奠了先人。
但也不能耽搁太久,半月之后,旨意就送到了百安城。
俞思争领旨当年,城民聚集,难得如此声势浩大,恍若都在期待一场盛大集会。
俞思化也早早地起床,待洗漱焚香过后,跟随父兄一道去城门口迎接皇城来的使者。
如今没了城主,上面很快在百安城开设官家驿站,由那处先行发布朝中命令。
早在一旬之前,圣旨要到的消息就传到了百安城,彼时俞思争还不解。
因他带军入皇城的日子早已定下,若是到了时间他自然不能多耽搁,为何还要千里迢迢派使者来送圣旨?
待他俯首于城门前,敬听过圣旨之后,先忍着心头震惊双手接过金卷,才问:“敢问天使,圣上为何要召我家弟弟入宫?”
“陛下心思,老奴不敢妄加揣测。”来人是圣上眼前的红人,上了年纪的老内宦声音翁瓮的,最是人精的模样。
话题本该就此结束,他却在临行之前,意味深长地回头:“圣人近来尤爱美人,若能得心头所好,俞家恐怕该落户京都了。”
他话里那些恭喜意味不言而喻,自来大小家族一人得宠全家鸡犬升天的故事不胜枚举,此番圣人可是亲自下令叫身边最得脸的内侍来百安城传旨。
其中深意,若是稍有脑子的都该明白。
“美人”这两个字可是结结实实地砸到了俞思争心头上。
“不行!朝中传闻难道你没听说吗?”俞思明再也顾不上和大哥在父亲面前装什么兄友弟恭的模样,更是一并抛去了自己那些文人气度。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宫里那些事即便不能迅速传到百安城来,如今几个月过去,不论是商贩走卒,还是行走南北的书生,都能带些风言风语出来。
“圣上如今举止疯……”
“俞思明!这些话是可以乱讲出口的吗!”俞思争第一回用如此狠戾的态度对待自己的二弟,烈声质问把人吼了个猝不及防。
俞仁坐在主位上,静静地抿了口茶,问:“思争,此番,有多大把握能保。”
这回换做了俞思争无言以对,俞思明在旁边急得绕桌子走:“早知如此,就该让小幺尽快成家的。”
俞家内堂为此阴云难展,俞思化迈进门槛来,瞧见的就是父兄在为他犯愁这一幕。
“不过是进一进皇城罢了,我去就是了。”
他安慰道:“圣人或许听闻兄长在边疆功绩卓越,想提升下我们家门楣呢。”
话是这么说,可对于俞家人来说并未起到太多作用。
对于城中之人来说就不是这样了。
近来俞府门前那叫一个热闹,每日都能围一堆人争抢着要做管家。
净河才入百安城,就觉得一阵鬼气缭绕于仙上历劫之处,不免心头一紧快步过去。
“你二把手当不够的!在这也要抢?”土生使力想把排在自己前面的梁辰推开,却没能让他离开半点。
梁辰反而是一脸平静地盯着俞府大门,身前站着激动的孟婆。
“你说,当好管家要做些什么呢?”孟婆激动地搓手手,“端茶送水,还是洗衣做饭?”
“不不不,要我说,能打才是最重要的。”尺岩实在不能用本相示人,所以化作一个彪壮大汉,死死地抱着俞府门前那块鼓石,一边不耐烦地甩着脚,咬牙切齿地说,“看看俞小少爷去哪都是危险重重,到头来还是要能打才最重要。”
“呜哇!”小古也有了人形,化作一个褐褂少年,头上缠着根白色布带,这会正忙于跟尺岩争夺队列第一的位置,一口狠狠地咬上了他的腿!
口齿不清地说:“我觉得,会做饭能让俞少爷吃好喝好才是最重要的!冥王就老说嘛,他太瘦了!”
总之,他们这列奇怪且诡异的队伍不算太长,但一旁围观的人都不敢上前。
先有几个不服的过来,都被这一群恶男霸女狠娃给打开了。
是真的下狠手那种打,像是谁敢来抢这一个管家之位,他们就敢当场把那人打得下去见阎王。
这还不算,有人念叨着退到俞府院墙之下,刚下骂几声,却又觉得阴冷难耐,喷嚏更是一个接着一个地打。
他们当然不知道,俞家现在,里里外外上上下下,都立着阴兵。
若有那得见鬼神妖怪的,此刻只能瞧见那些脸色阴灰的士兵正一动不动地站在院中,檐上,阶梯上……石狮子上!
总之就是一个密密麻麻。
此景实在诡异奇幻,可惜能瞧见的人不多,有个俞思化,还有个匆匆赶来的净河。
他来时路上焦急,脑中幻想过许多不好的场面,例如冥王会不会是带兵纠缠仙上人身,亦或是使用鬼神之权欺负仙上。
他什么场面都想过了,也已经做好见到什么都不惊讶的准备。
这场面他当真没想过。
土生忽又所感地回头,正好对上净河惊讶的双眼,随后前面一排妖妖鬼鬼齐刷刷地看过来。
场面一度静止。
净河握紧双拳,看面前几人修为都不低,其中甚至还有同冥王一道上去闹不世天的司命!
苦战或许难逃了。
他捏紧双拳,咬牙问:“你们,在干什么。”
未料那一排神神鬼鬼只是看了他一眼,很快就转回去继续忙自己的。
“我让你走开!你会做个屁的管家!你这个死木头!”
“……”
“要不我给他缝些漂亮衣裳吧!谁不爱美呢~”
“早知道就该把我那把大钉锤拿上来,要是遇到……哎呀!轻点!”
“哇,我!只有狗狗是天下最棒的!”
净河:“……”
与他们一墙之隔的俞府内,俞思争快步拦住了正往前门去的俞思化。
“你怎可答应得如此草率!”
“大哥。”俞思化停下步,思忖着说,“不论如何,我都是非去不可的,难道你不知道吗?”
他想了想,还是拍了拍俞思争的手臂,这般亲近的动作之前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发生在俞家几兄弟身上的。
可自从良府走了一遭,再到俞思化眼盲之后又重见光明,兄弟三人史无前例地去偷了父亲的藏酒出来,借了一晚秋风飒飒,喝了个酩酊大醉。
将以往那些说出口的,没说出口的话都说了个遍。
自此之后,三人在父亲面前虽然还是做着乖孩子的稳重,但私下已很是要好。
没想到这份难得的温情,会被一纸圣旨这么匆匆打破。
三人关系就因为争辩而再度紧张起来。
“你也知道皇命不可违,我晓得你和二哥是我为好,但若不去,受害的会是我们俞府上下。”俞思化摇了摇头,“我们都不想看到那样。”
“况且,未必去了就会如何。”
俞思化也听过皇城中那些风言风语,就是想再说些安慰人的话出口,也说不了了。
只问:“若是圣人无度痴狂,大哥还要忠君吗?”
“我忠的,是这黎民百姓,是家国安康。”俞思争回忆着说,“国安则民安。”
“嗯,我晓得了。”俞思化淡淡点头,“那我就更不能违旨了,如今这般,不去亲自瞧瞧如何知道圣人意欲何为?”
“那个什么谢逢野呢!他不是什么神仙吗?”俞思争有些急得口不择言,“让他带你离开吧!”
“他……”俞思化一时语噎,神情不大自在地扫眼看了一圈自家府院,又想这番盛景还是不要让父兄知道了。
于是谨慎地说:“他好像是有什么特别重要的事,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回来。”
谢逢野自那夜不做声响地过来,给自己留了木牌,还挂了一个香囊,香囊里面是一棵质地莹润的宝珠。
俞思化只拿出来瞧过一回,就匆匆放了回去。
那物之珍奇不似凡间能有,他只管收好了。
至于谢逢野为什么连再见都不讲一声,俞思化实在想不明白若是想要抽袖子走人,大可直接离开。
偏偏他又留下这么妖妖鬼鬼来绕着他。
越是这般,俞思化就越是莫名的心慌。
此时既是说到了他,为着让兄长放心,俞思化干脆讲:“而且你也知道,他既是神仙,我又和他相识,他定不会放任我生死不管的。”
俞思争闻言,虽是点了头,表情还是不大开朗,他指着府门方向:“他就是留了那些……奇人异士来保护你的?”
他这些天可没少听说,外面有一堆怪人,为了争抢俞府管家一职时常打得昏天地暗。
俞思化:“……是,是吧?”
“那他人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