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他不能认。
谢逢野就看他垂下睫毛,挣扎得厉害,却始终没听见自己的名字。
“原来连我的名字都这般叫上仙难堪。”谢逢野冷冷嗤笑,越发狠力地将见月对准自己,“那我先打个预防针,我接下来要对上仙做更过分的事情了。”
“你若忍不住,大可一剑停下我。”
“别……”成意未完的话被那卷土重来的吻压了下去,或是撕咬或是断断续续纠缠不歇,没有再像方才那般连个喘息的机会都不给。
而是重重咬过,又万般珍惜地轻轻含上。
如此虽然给了他说话的空隙,却让那些语不成调听起来如同哀泣。
随后成意猛地绷紧了身子!
热气不晓得是何时离开了他的唇角脸侧,一路游离到他的颈部,呼吸滚烫地冲进衣襟里。
谢逢野竟是狠狠地撕咬起来,被灵光弹开的一瞬,他的牙尖还重重地压在成意的皮肉上。
成意该是被吓坏了,灵力没怎么收着,将谢逢野重重地弹出去三四步远,才将将停下。
连这间屋子的门窗都被震得噼啪作响。
见月终于被放开,委屈巴巴地砸到了地上,又化作灵光一抹,下意识地想往谢逢野袖中乾坤里钻。
钻到一半又委屈起来急急掉头,待冲到月老面前又忽地停下。
好像去月老那里也不大合适。
就见沉默对峙的两人中间,一团灵光颇为苦恼且委屈地飞来飞去半天,最后用着壮士赴死的决心闷头回了冥王袖袋。
谢逢野就全程垂着睫毛,深深呼吸。
逼着自己想了许多痛苦不绝的画面,连带身侧另一只手都在暗自用力,这才险险憋住了没让自己笑出来。
这把蠢剑……
险些让他破功。
此时此刻,屋内气氛绝对说不上融洽,更是同温情不沾半分边。
但这会才到了最重要的时刻。
谢逢野晓得成意道心的问题,但如今即便他能护住成意的道心,也只是个治标不治本。
他更需要知道成意为什么修了无情道,为什么只抽情丝站断命缘线,又为了哪种难处而缄口不言。
有人在逼他,有事在逼他。
谢逢野在成意之前去解决了这个事。
“成意。”
他低低喊道,声音沙哑又卑微。
且方才撤身而退时,他有意选好了位置,那处地方有柱镂花雕窗漏进来的光柱,其间有光尘纷纷扰扰而飞。
正是这间屋子里最引人注目的地方。
他立身于光亮之间,垂着脑袋,稍稍侧脸,恰好让嘴角和下巴隐在阴影里,而天光一抹又能照到他的眼角。
让那些将出未出的泪光,还有衣摆上那些点点赤色在成意面前无限突出。
他就是要让成意看见自己最脆弱的一面。
成意就吃这套。
他尚未平静下自己的呼吸,眼底被地上那些血痕刺痛,听他唤自己,抬眼过去。
冥王垂着手,脊背也无力地撑着脑袋,好像再也撑不住那些情意,只好眼睁睁地任由他们把自己摧毁。
他哑着声:“你该是喜欢极了他,那个温润公子,那个成意龙神,我自然哪里都不如他。”
随着他呼吸,颤抖,说话。
鬓发之间都在不断闪着零碎水光,像是块美玉被无情脆碎,尽数摊开在成意面前,偏生边角又凌厉得很,打眼瞧去,割得人心口疼。
他那身桀骜玄袍,如今在光影里脆弱不已,明明被镀上辉亮一层,却像蒙了寂寂尘灰,一点点盖住那些不羁猖狂。
成意紧着手,再也不受控制地往前迈步:“……谢逢野,我不是。”
“我都知道。“谢逢野不给他说话的机会,怅然一笑,将好眨动眼皮,泪珠完美地避开鼻梁身子乃至黑靴,径直砸出一片晶莹。
“我都知道,你根本瞧不上我,你觉得我是个傻子,更是个疯子。”他说罢,再仰起脸来苦笑,借着光明辉闪,又在脸侧落下泪痕一道 。
“你见过那般好的他,如何还能看得上现今的我?”
成意急急呼出一口浊气:“我不是……”
“我知道你不是。”谢逢野又打断了他,且痛苦地闭上了眼,“你总说你不是,莫要再说了,不过都是徒增心痛罢了。”
他再万念俱灰地睁开眼,目光流连在屋梁之上,也不知道具体是在看哪处地方,实则余光一直在瞟着成意那边,就看他稍要开口说话,就立时打断。
一来一往,倒是将伤情表达到了极致。
直到气氛烘托到了位,谢逢野才叹笑道:“我也不想是这样,可是都没人教我,青岁不教我,成天放着我在不世天上没个去处,我摔了磕了碰了,向来都没人问我声疼不疼。”
“小仙童也不爱同我做朋友,我生来就像个异类,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活着,他们嫌我蠢笨时常欺辱。”谢逢野心一横,干脆把话说绝,“他们还说,我这般的,自该亲哥嫌弃,自该天地嫌弃。”
你听,我小时候有多惨。
横竖那段时间里,成意还静静地在浮念台边上做一棵只看流云的老树,自然也不会晓得未曾有仙童这么说过。
小龙没有朋友,单纯是因为他喜欢抓人打架来促进友谊,且时常把人家打得牙掉。
不论谢逢野现在记得多少,但这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成意对于他的漏洞。
“从来没有人温声细语对我讲过话,好像我就该被这般对待。”
谢逢野临门一脚,把悲惨童年渲染到了极致。
“老怪物也不管我,兴起之余就要抓着我打一顿,我看见曾用龙血唤你化得人身那一幕,你猜我在想什么?”
成意紧着眉,眼中尽是压不住的痛心:“我……”
“我就在想,故事里都说凡是心地善良的,自该都有温柔神仙护着自己。”谢逢野忽扇着长睫,任由上头闪着泪光晶莹。
“我这辈子没听过那么温柔的声音,你一定是来守护我的。”
“可是又叫我忘了,还忘得干干净净,若是我能记得,我如何会成为现今这个脾气,若是能有人像当年对待那个龙神一样对待我,我也能同他一般公子如玉。”
说罢,谢逢野呵笑一声,自嘲道,“瞧我这记性。”
成意停在三两步之外,脚尖微微动了动,却还是没往这边走:“什么?”
“分明有人那般对待过我,只是那份温情给的不是我,便是醒来之后瞧见我粗钝顽劣,自是不肯来相认。”谢逢野笑得苍白,“应当的。”
成意又往前迈了一步:“不是这样。”
“上仙用不着劝慰我,你果然心善。”谢逢野的泪珠说掉就掉,一痕一溅都要落到成意心头才罢。
“我见了你们的过往,那般风月我自是给不了你,而上仙资质超俗,自该当大任,前景光明。”
“啊。”谢逢野长长叹一声,“若我是青岁,身为天帝功法无穷,自然也不忍瞧见如此一个资质上乘的神仙把前途都毁在一个顽劣小儿手里。”
“我若是他,也该来劝你放下凡心,好好修炼缘法,青岁这是在要我的命。”谢逢野猛地挺直了身子,“好,好得很!当年他要我的命,我如今未尝不可。”
他有意错开和成意对视,笑得几乎疯狂,大有要迈脚离开之态。
冥王说了那么多年对于不世天的不爽快,如今寻回爱人却未得善果,若是为此一怒之下去反了亲哥,才是正常的。
成意立在光柱之外,连忙身手抓住了他:“天帝不知此事!”
不是青岁安排的。
谢逢野自然是由他拉扯一下就停了步,随即扭头去看成意停在自己手臂上的玉指,截截用力,做不得假。
成意顺着他的目光低头,却瞧见因自己用力,谢逢野原本就被见月伤了的掌心血流得更猛烈了些。
“他不知道?”谢逢野眯着眼去看成意,“他不知道,还从中作梗那么多年,明知你就是柴江意还不让我见你?”
成意张了张嘴,最后也只是无力地说:“冥王莫要逼我。”
他松开手,又退出一个礼貌的地方:“万事皆有缘法,我该于何时,修何种道,都是自己的选择。”
眼瞧着他又要压制下心绪,做回那个清冷无双的月老。
谢逢野却先他一步,讥笑自己:“我又说昏话了不是。”
“才说过你不是柴江意,本就厌恶那只顽劣小龙,更厌恶他担了心上人的魂台,却半点都配不上。”谢逢野看似失落地摇了摇手,从成意脸上把目光收回来,就盯着他刚才碰到的地方,“你何时肯这般拉着我温声细语。”
“柴江意就会。”
谢逢野用“厌恶”两字彻底压垮了成意心中那些护在歉疚之外的高墙,又听他说。
“他会顶着风雪带我回家,他会力排众议站在我前面,他会一次次地告诉我他就是要选我。”谢逢野给自己说得心口一酸,险险露出来些没能掩盖住的落魄,“他还会温柔地抱着我说,我是很好的,他选了我不后悔。”
泪珠断了线。
“这些话,原来都是上仙,善良罢了。”谢逢野哽咽道,“我不怪你发现误入了我的截,差点就要和自己最厌恶的人修成正果。”
“那般离开才是人之常情。”
他几乎说得抽噎起来:“可是我也不想的,你一次两次给我造了美梦,最后才告诉我那些温言细语其实都是为了给别人,我只不过是一个上不得台面的替代品。”
“就算这般,你也不该修无情道。”谢逢野说,“应该让我去修,你很好,你值得遇见下一个温润公子,再和他在一处,我本非……良人。”
成意噎了音,胸口发闷,连喉咙的钝痛都再也忍耐不得,他想也没想地就吼了出来:“谢逢野!”
他此举已是超格,可谢逢野却像听不见一般,。
他静静地站着,鼻尖泛红,像被丢了很久很久,也无人去认领的挂名信。
而信的地址永远都写着同一个名字。
“我都说了为了天地为了天地,你为何非要逼我!”成意声音再也清冷不起来,“我从不反悔我说出来的每一个字,你为何非要将我俩的事情怪罪到你兄长乃至道君身上!”
“没人逼我!没人能逼我修无情道,是我自己乐意!”
他那双圆眸之中跳跃着鲜少能见着的焦急,好似终于能从中窥见当年那个玄衣热烈的小玉兰。
“你非要问,我也无话可讲。”
他平复着胸口,压下那些情绪。
“百年前,更是没人逼我离开,我是自己要走的,走了之后躲着你也是我自己选的,便是天帝也是我去求了他瞒着你。”
成意痛心地瞧着谢逢野,“你不该这般去想你兄长,他绝对是所有人之中,最关心你的那一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