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那难逃的命,又一次碾了过来。
朱柳没见到老朱将军,他再睁眼,见到的是蓝天白云。
一颠一颠的,有道轻微的喘息声卖力在前,似是体力不济,时不时就要歇一下。
朱柳意识稍微回来了点,才发现这是当日少年被绑走的囚车。
这家伙竟是原路返回去拉车回来接人了。
见他醒了,少年气嘟嘟地绕过来,取下水壶闷声说了句张嘴,拔开塞子就给他灌水。
朱柳被呛得好笑,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你这是朝我发哪门子火?”
“我没发火。”
“嗯,没发火。”朱柳人在病重,魂在乱飞,一双眼挑着笑止不住地盯着人瞧,问他,“为什么要回来救我,真打算以身相许?”
少年正抹着额头上的汗,闻言难以置信地转身回来瞧他,张了张嘴却没能说什么。
朱柳一眼就瞧见他肩上那些因为拉车而被绳索划破的衣衫,斑斑点点的赤色被太阳烤干,又被汗水打湿。
“哭过?”他声音有些哑,“疼的?”
抬手用指尖点上了少年发红的眼尾,碰到那毛绒绒的长睫,竟有痒意透过手尖的薄茧传了过来。
这痒意怪怪的,叫他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混账将军忽地意识到这个世界上有许多东西自有奥妙,如夏风送蝉声,如星明见月辉,天大地大,总爱在人猝不及防的告诉你一些顺其自然的道理。
恰如此时,朱柳就只想问一声他叫什么名字。
少年避开他这般毛手毛脚,几声银铃清脆:“凭什么告诉你。”
朱柳乐了:“凭我救过你,你又救过我,我两都得以身相许。”
回答他的只有一件贴了银色花片的衣衫劈头盖脸地兆上来,正好送来些阴凉。
听着少年的声音在外头响起:“胡说八道。”
朱柳又是笑得一阵肺疼。
之后两人都不再说话,歇息过后,少年又跳下去捡起粗绳咬牙拉着车往前。
朱柳可太想劝他放下自己了,但扛不住头晕脑胀,就这么被一路带进了妙手镇。
第75章 起誓(二合一)
那年夏里少雨,浩风千万里滚了烈日炎炎,席卷天地之间,阳光不要钱一般乱洒,让万事万物凡是有些小心思都无处可藏。
妙手镇小小的一团,窝在群山环抱之间,竹屋错落,上头盖着茅草做顶,风吹过后总能抖出一阵簌簌清脆的声音,牵着窗上悬着的铃铛。
响的清脆可爱,朱柳很喜欢。
正是夏里最热的时候,大家穿得轻薄,皆着此处自己制作的纱衣,朦朦胧胧一层黑裹在身上,男人女人都能被勾勒出别样的美。
尤其是面前这小握腰,宽麻腰封一裹,约莫两掌余就能握住。
食色性也,朱柳看得坦坦荡荡。
他觉得自己这一生从来没有这般畅快过,清风在怀,山林沉静,若能终老于此,实乃人生幸事。
少年几乎除了睡觉都留在他这里,一天那么多个时辰 ,只是看病换药可用不了那么多时间,这是两人都明白的道理,偏偏没人提起。
实在没事情做就聊天,什么都讲,什么都听,时间就会过得很快。
朱柳惬意地靠上窗棂,并且朝在桌前摆弄那些瓶瓶罐罐的人吹了声口哨,一双虎牙在夏风里尤为引人注目。
他欠欠地捂着腰问:“你是不是不打算让我好,怎的用了那么多天药,还是痛。”
少年头也不回,自从把他带回来,这段时间可没少听这些飞扬的哨音,他已然习惯了。
但作为妙手镇人,决不允许有人质疑自己医术。
他走过来稍微俯身:“我看看?”
朱柳也就大大方方地撩开衣衫让他瞧。
男人腰线坚实流畅且充满力量感,那道狰狞伤口早结了疤,边缘还泛起一层薄薄的白,可以说是愈合得相当不错。
偏他非要挑着眉叫疼:“哎呀,瞧着皮肉是好了,小大夫,你可别把我治出什么内伤,哥哥可告诉过你,我是要娶媳妇的。”
朱柳笑盈盈地瞧着身前的少年,这个角度将好能尽览他乖巧精致的眉目,连脸上那层绒毛都能看清楚,像是山里野草中成片乱长的蒲公英,细细软软的,一阵风吹就叫它晃着腰肢纷飞起舞。
分明那么柔弱那么轻,却要扎根在落脚的每一处地方,出苗长叶,最后又开成花,稳稳当当生在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
朱柳今年好歹二十五六,虽然从小保留了些人嫌狗弃的作风,且在行伍中无缘体会那些风花雪月,但好歹通些人事,多活了几年更晓得些道理。
这种忍不住想要靠近,酥酥痒痒挠得心头难耐的感情叫什么,他也知道。
这很正常。
少年倔将又生得漂亮,干净单纯得如同天地间第一片雪花,出现在不可预知的时候。
他朱柳是个血气方刚的男人,成日间在糙汉堆里混迹,本就没见过几个超俗的漂亮,平白撞上个这样秀丽精致的宝贝,被他扰了心神很正常。
但他比谁都知道,这种东西,自个想想就够了,再趁着平日里耍浑逗弄一二,之后该满足就满足些。
一步也不能往前。
妙手镇如今被架在何种地位上,他比谁都清楚。
而此地闻名于世代相传的医术,也受困于这份医术。
天大地大,他们只能为皇帝看病制药。
而他朱柳,是最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不过,既然来都来了,沉溺两日美梦也是无伤大雅的事。
不要陷太深就好,不然走的时候难受。
朱柳理智地想。
“你就这么带个陌生男人回来,你爹娘没把你打断腿?”朱柳看着那些绒毛在自己面前晃来晃去,快要忍不住上手体验一回,心里叹骂了声自己没出息,随后扬扬下巴找话题。
“我没爹娘,只要个爷爷,他病了。”少年正埋着头仔细检查,显然把方才那句“内伤”听了进去,愣是要凑着瞧出个名堂来。
呼吸轻柔带着暖意,如同行刑者的利刃,来回割着朱柳的理智,刀刀深入血肉。
“行了。”他及时出声,再此地无银三百两地清了清嗓,盖下自己那相当之不成体统的粗喘,弹了少年的脑门一下,对方果然立时皱眉让开。
他这才松快些,干脆就这般敞着衣衫把双手抱到脑袋后头:“爷爷生病你不去看他,反而来看我,不孝顺。”
“我没有!”少年声音陡然变高,严肃不已地说,“爷爷生病不见人,向来是巫医照顾他。”
末了才垂下脑袋添补道:“我也见不到他。”
“好吧,不过小大夫我可告诉你,哥哥没钱,到时候病好,我可给不出药费。”朱柳身后夏日清光灿烂,落到他身上,勾出层晃眼的线。
“所以呢,你少给我用些药,不然到时候我走了,亏的可是你自己。”
少年手指忽地蜷了一下,再迅速地错开眼像是被那层光亮烫了眼。他背过身去收拾自己那些药罐,弄得叮呤咣啷一阵乱响。
窗上挂着的铃铛也在响,两两相应,清脆错落之间给这个夏凭添许多燥意。
他忽地收了手,脊背微微绷紧,没头没尾地问:“你不是没地方去吗?你,你身上的衣服都是偷来的。”
少年哪里藏得住心思,越是掩盖,越是露拙,像骄傲地躲起来的狸奴那根招摇尾巴。
偏偏这份拙劣的心意最是赤诚,勾爪一般牢牢扣住朱柳胸肺,叫他连呼吸都闷了起来。
说到底,只能怪那年夏天少雨。
什么东西都燥热得很,偶尔也会有这般一下子喘不上气,或是心跳没由来出走一拍的时候,偏偏那一瞬最是漫长,勾勾扯扯让脑袋发晕,要想许多事,又一件都想不明白。
当真寻不得道理。
非要让你在这么个奇怪的瞬间,觉得世界上有另一个人,他什么都好,从头到脚都让你喜欢得不行,胸口那颗心直要敲锣打鼓地冲到喉口,震得脑袋昏昏。
总之,天热作祟,朱柳眸光暗成浓雾,他嘴角还留着笑,却不是逗乐寻趣的模样。
这人心里头有妖怪在作祟,叫他非要问这一句。
他的理智在说:够了,到这里就够了。
偏他的嘴巴叛逆,非要问出别的话来。
“你舍不得我走?那么舍不得,还不肯告诉我名字叫什么。”
就像火盆最边缘摇摇欲坠的一抹灰烬,本来烫过、烧过、早该升不起半点温度,偏偏怪风一推 ,叫它纵身入火海,瞬时炸开漫天火树银花,流星般的火点填满胸腔里的每一个缝隙。
原来那不是灰烬,是一颗包裹严实的烟火,被乱七八糟的力气挤到愤怒,终于能得解脱,自然要炸他一个轰轰烈烈。
“南絮。”
少年发间赤绳垂在耳畔,投下鲜鲜亮亮的一抹红。
“我叫南絮。”
他没讲你不要离开,更没讲我舍不得你。
但这四个字当真要命,绞盘一样把朱柳那些理智拉到极限,难捱的挣扎过后却没听见想象中粗绳炸断的声音。
只是很轻很轻的一声,像是戳破了个脆弱的泡沫,像它本来就这样不堪一击。
朱柳依旧靠着窗棂,他目光灼灼地盯着少年耳背那抹红光,笑容渐渐地敛了下去。
他想:要命了。
夏里生情,软刀子划肉,非要杀死他的理智。
之后便是许多顺理成章的自欺欺人。
在逃将军也曾做过计划,详细到何日离开,挑什么时辰,穿过哪扇门,行哪条道,踩哪块砖。
他脑袋里头将自己这份再次出逃的计划过了一遍又一遍,却总是贪心地想要在下一个明天也能见到这个人。
于是计划就这样一拖再拖。
夏蝉渐渐没了力气,最后干脆歇掉声音埋首入茧。
这些家伙闹腾了好几个月,终于晃晃肥硕的身子钻进封闭之处,独留朱柳一人没处去收敛他那些心思。
而南絮眼里的光也越来越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