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但也不能就此彻底让南絮解脱,谢逢野偏头问药仙:“你到底是来干嘛的?”
孙祈成望着渐渐淡去的月舟,感慨着又重复了一遍:“是了,爱和恨都不能辜负啊。”
“江度入魔,诅咒了所有追随昆仑君的妖怪,前尘往事孰是孰非后人已不好评说。”药仙缓缓摆头,对谢逢野道,“先前说我那傻徒弟,改了师弟命盘下来,倒是换得一个妖怪此生清平。”
“又说她为了这个妖怪的杀业十入轮回替她赎罪。”
孙祈成就这般平静地站着,谢逢野忽地觉得他鬓边那些白发实在太过刺目,叫人不忍相看。
“冥王殿见过无数爱恨别离,可知刀子没落自己心上,不晓得痛啊。”
谢逢野看得愣怔了。
他没看错。
这个又倔又拧巴的老头,没说几句话眼里已然挂着泪花。
“都说人定胜天,叫少年人轰轰烈烈去冲闯,最后又讲命不可违。”
孙祈年看着南絮:“既然我那小徒弟,命中该有此劫,即便让尘那个傻孩子换了命盘,也不能让他躲开。”
“冥王不若猜一猜,那朱柳是谁。”
这话说得直白又太过无奈。
药仙府这老头,不是喜欢教人的性子,向来对娃娃没甚耐心。
座下拢共就俩徒弟,一个让尘,最是敦肃恭敬,还有一个天性开朗的小弟子。
成日里灿笑逗师父乐,其天资聪颖出众,本该前途若锦。
对于这一点,不论是师兄让尘,还是师父孙祈成都没怀疑过。
药仙又说:“光是那郡主杀了几个人间忠良,就要让我那傻徒弟用十辈子去还业债。”
“冥王。”孙祈成显然说到了痛处,面上带着许多不忍,却又不得不说下去,“这小妖怪,他可是屠了三军将士,灭了一国王朝,你说……你说我药仙府可不是造孽吗。”
“老头我拢共俩徒弟,都爱上赶着用命去还杀业。”
谢逢野指尖忽地涌上寒意。
他忽然知道了,为什么朱柳魂魄遍寻不得。
当年,让尘为了还清业债,十世折磨,都这样还险些魂飞魄散。
南絮身上的杀业。
孙祈成也不收敛着,直接说:“他们都念着问花妖可还能再入轮回,可是把我这个师父一颗心都疼透了。”
“哪怕……”老神仙叹着闭上眼,“哪怕他死后先回不世天来寻我这个师父想想办法,他就是这样一个性子,想得太通透,他知道来找我,或者直接去跟这个小妖怪摊牌,那这份痛苦就要有更多人承担。”
“所以他竟是……连最后一面都没让老头子瞧见呐。”
谢逢野看着老神仙的泪光,清晰不已地明白:南絮失去了朱柳,这老药仙失去了疼爱的小徒弟,江度用事实向月舟证明诅咒无可躲。
无情的命掀了赌桌,谁也没有赢,个个都输得遍体鳞伤。
此去人间万里,岁月无极。
天上地下,山高海阔。
再无朱柳了。
第80章 药师
冬寒泛霜,明明骄阳在顶,刺目白光乱洒,照到身上却半分暖意都没有。
想不世天上那些洞府之中,什么仙殿啊、神堂啊,各家都有各家的护内,所以压根算不得心思都使在一处地方。
更何况这些家伙各有神通,生活在三界最顶层的地方,向来看不顺眼。
孙祈成的脾气可是臭得出名,便是不常上不世天的冥王殿对于此仙有多么疼爱徒弟都有所耳闻。
天上小神童们也会有顽劣时候,彼此欺负打闹更是常有发生的事情,听闻这老头俩爱徒里,大的让尘还好,小的那个时常惹事犯浑,但每有出事,老头甚至连徇私而乱下药这种事情都做得出来。
谢逢野也时常感慨,若非他那小徒弟道心坚固,否则被老头这么惯着,早该长歪了。
说起来,本以为先前冥王轰轰烈烈闹那么多年,应当再没有机会和和气气地当面说什么了。
却没想,老头两次下来,都是为了自己徒弟。
让尘那次还好,险险把人家魂魄护住了,但这回……
何况,如果没记错的话,让尘当年的诘问中,他做了人间校尉,可是也参与过围杀朱柳啊。
命运何其可笑,疼爱师弟的师兄顶替命盘下界受劫,倒叫他们自相残杀。
谢逢野揉揉额头,砸吧砸吧嘴,只觉得干苦一片。
“所以药老此来,是来替徒弟报仇的?”
思来想去,谢逢野只问得出这句话。
他说完不由得将目光移到几步之外的南絮,看过沐风和阿净带来的灵轴之后,他身上那些将要入魔的狠厉都逐渐消散。
南絮所在的地方刚好在朱柳府院中那棵老树下头,冬里枯枝无叶,横生纵账长的枝丫遮住些阳光,变成狰狞的网投在他身上。
谢逢野微微蹙眉,同成意对视而看。
无论如何,南絮如今这般也镇定得有些夸张了。
他就独自坐在那,手臂垂到身子两侧,灵卷滚落而下,摊开一地刺目真相。
“我。”
孙祈成突然的开口让谢逢野收回了目光。
老头似乎也懒得在他们面前整理表情,囫囵用袖子抹了把脸,没有半分仙风道骨。
“我也想,但那傻孩子用命换了他活着,做下这个选择的时候就该知道,老头我也伤害不了他了。”
“欠债要还,不拘着是谁来还,清账了那就谁都没法追究了。”
玉庄松开搭在南絮肩上的手,起身前低声对他说:“你们这些傻孩子啊。”
说罢向谢逢野所在走了过来,孙祈成静静地看着道君说:“我是为了天道过来的。”
“冥王应该比谁都明白,向来也没少被天道收拾过。”老药仙面上鬓边尽是衰老,“可无论如何,也不该小打小闹的要揪着查个没完,却又放任这些诅咒取人性命。”
“道君,昆仑虚的事情,是不是也该管一管了?”
玉庄不急着说明什么,只是径直走到冥王面前,脸上是从未见过的平静。
谢逢野这才注意到,道君似乎又比先前皇宫里见那一面要小了很多。
若不是这一身绛紫道袍,几乎就像个邻家少年郎,看着也不过只有十五六岁的模样。
这几乎就像……
就像……
谢逢野怀疑中把目光投向了沐风。
就像沐风当时受的天罚。
“你也发现了吧。”玉庄似乎对于谢逢野能想到沐风身上很满意,“当时这位上仙为爱脱离不世天,情愿受天道制裁生生剖去仙骨,他受到的惩罚就是叫他越来越小,然后万事不知,一年只有两回能想起来自己是谁。”
玉庄唇角挂着笑:“如今,我所受的反噬,或许没有沐风那么严重。”他摇着头打开折扇,“不过呢,也算是半斤八两吧。”
谢逢野惊诧道:“怎么可能?!天道不是你创下的吗?”
这是在说什么,规矩反过来伤害创建者?
“冥王,天道说直白些就是条条框框限制人的东西,律法也好,刑责也罢,规矩不是用来讲人情的东西。”玉庄说得轻声慢语,像是在说今日天气很好这种闲话,“可是这天大地大,岂能由一样规矩来限制,如今,天道不受控制了。”
谢逢野怀疑起自己的耳朵来:“天道不受控制,你莫不是要告诉我你生得儿子反过来要杀了老子?”
玉庄却是“噗”地一声笑了出来,他笑开了那张孩童少年的脸:“我很欣赏你这般何时何地都能开得了玩笑的性子。”随后再“啪”地一声收了扇,用手紧紧地捏稳了扇骨,“不过,你这么说来也没错。”
当年江度化魔,天地间凡是有立足之处都成了战场,虽然不知为何江度要把化魔地点选百安城,但可以肯定的是那日仙魔两边,各自都伤亡惨重。
即便此战最后以龙神殒身作为结束,但纷争远不止于此。
彼时天界各自为政,谁本事大听谁的,谁追随者众谁说了算,都是一群乌泱泱得了灵气就上天的家伙,自然谁都不服气谁。
“我也不全是为了解小玉兰的困,当时那般乱局之下,三界确实需要规矩,而且那规矩定要刻板、狠厉、绝不讲情面。”玉庄轻声说,“毕竟它的出现是为了当面那些坟墓盖上最后一捧土,它一定要这样。”
谢逢野:“那如今呢?”
“如今?”玉庄眉尾轻扬,“如今这么个情况,江度重新回来,刚好天道成了精。”
神仙们也喜欢拿成精开玩笑,时常逗乐打趣的时候会讲诸如“你这脾气简直补天石成了精”这种化。
毕竟有了灵气才能有法力,魂台生出,才有后来。
但在此时,这句话显然谁也不能逗笑。
“这可不好玩。”谢逢野冷声说,“世间万物都能成精,都可开智,唯独这样东西不行吧。”
且不论天道善恶,就瞧如今它被赋予的权力,若是让它更进一步,那岂非三界生死不过其一念之间?
谢逢野知道青岁不会骗他,但他以为所谓三界大劫顶多就是魔族卷土重来。
“你们真的是在玩我。”谢逢野盯着玉庄,“这种事现在才说?”
“不现在说。”玉庄正正地接着他的目光,“一早告诉你,冥王能做什么,又会做什么?”
谢逢野笑开:“说得像现在告诉了我,我就会做什么一般。”
“是吗?”玉庄好笑道,“嘴巴真硬。”他目光似无意间往成意襟口瞟了一眼,那里有谢逢野亲自挂上去的真身,这才摇着头笑说,“你最好什么都不要做。”
“我不跟你猜哑谜。”谢逢野不大爽快地把成意往身后拉,“有些事,如果你和青岁做不到,那我或许会做得不太好看。”
“比如呢?”
“比如?”谢逢野灿烂地笑起来,“比如再让我见到江度,若要杀他我不会顾忌为因此有多少人丧命。”
“我也不会顾忌,他手里有你们不世天多少把柄和性命。”
谢逢野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再比如,你要是控制不住天道,我会干脆把你杀了从源头解决问题。”
“你们如今凡事掣肘,我却没那么多顾虑。”
“哦?你怎么知道江度用不世天威胁青岁?”玉庄倒是很好奇这个,“月舟同你说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