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监正莫恼。”宁恙低下脑袋,声音翁瓮的,“弟子知错了。”
张玉庄还想说什么,又注意到宁恙手臂上道袍被划破了个口子,也不晓得可有伤到他。
他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最后冷冷地说:“自己好好反省。”
宁恙目送那道背影远去,神色黯淡一瞬,又很快和周围伙伴笑闹在一处。
人群散去,司天台被还给寂静。
天色渐暗,监正殿内却时不时地响起几声咳。
起初似是监正清嗓子,断断续续地,后来竟是连串地咳起来。
殿外侍卫互相交换个眼神,其中一人敲门问道:“殿下,需不需要召太医来看看?”
他们问得犹疑,因为殿下从不是一个乐意大张旗鼓的人,他虽为修行之人体格优于常人,但人食五谷难免有个头痛脑热。
往常这些时候,殿下总扛到翌日下朝自己动身去太医院。
没想到这次,殿下很快就同意了这个提议。
不多时,太医来到了监正殿。
“殿下似是肺经有热,兼有些气滞,这是秋燥之症,容易引起咳嗽,老朽这就给殿下方子。”
张玉庄在心里苦笑,想着这些肺热气躁都是被那个小白眼狼气出来的。
面上却对太医恭敬平和:“您辛苦来一趟,听医者此言,倒叫我忧心起来。”
太医哪里敢让皇子忧心,连忙问询。
张玉庄抱歉地说:“我才学浅薄,但也晓得这秋日虽是养收之时,但也最容易伤肺伤气,不怕您笑,我说句自负的话,连我这样年轻力壮的人都挡不住秋燥之气,更何况司天台上那些年迈的老者。”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忧虑:“虽说司天台也有太医来按时问诊,但我身为监正,难免挂心得多些……”
张玉庄欲言又止,太医连忙问可有他能为之事。
“我本想辛苦太医也去为那些老人家们瞧瞧,但又怕太过劳烦您。”张玉庄还是那样君子润朗,玉面之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之色,“毕竟您身为太医,我这要求恐怕有些唐突。”
太医听罢,哪有不肯的,连忙自请前往看脉。
心中更是对六殿下的体贴和谦逊赞叹不已,想这般仁心仁术,日后必成大器。
太医欣然应允实乃意料之中,张玉庄连声感谢,并全程陪同,看着太医为一位位老道士诊脉,直到最后一位老人笑呵呵地说:“我们这些老骨头倒是硬朗得很,要说此时需要太医的,这司天台上恐怕当真有一位。”
太医面露疑色,望向六殿下。
后者只是在长辈面前恭顺谦虚,问道:“是有谁病了吗?”
那老人哈哈道:“病了倒也不至于,就是小元善他今日爬树刮了手,起先瞧不出来,没过一个时辰就肿了,还硬撑着等明日再去找医师看呢。”
张玉庄心下一紧,虽有意压着,却也无端露出几分焦急:“可是伤了筋骨?”
“我也不清楚,就听那些娃娃闹嚷嚷的。”那老人见状,干脆直接开口道:“监正,可否劳动太医给那小顽猴看一看?毕竟手足之事,可耽误不得,我替元善求您嘞。”
眼见他说完就要下跪,张玉庄连忙扶住他:“您说的什么话,这些道童都是用心培养的人才,将来必有大用的。”
至于要如何,却不再往下说,只是将视线投向太医。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要讲自己不乐意去看那真是没眼力见。
只是,太医面上浮上一丝疑惑六殿下方才那个神色,似是有点紧张。
紧张谁?
那个道童吗?
这些太医都是常年混迹皇宫的老姜,即便有疑惑也只敢想想,资历再深一些的,光是冒出个念头就要压下去。
但太医方才略一疑惑,就被张玉庄尽收眼底。
他低头轻叹口气:“这些道童都是别了父母家乡来到我这司天台,岂有不看顾的道理。”
此话言之有理,太医点了点头。
张玉庄稍作停顿,目光变得柔和了些:“或许正是如此,我才会对他们格外上心。说来惭愧,听闻他们之中有人受伤,我难免……”
言至于此,太医已经了然。
他想,六殿下和太子的兄弟勤奋果然如外面传言那般,这是何等的关爱之情啊。
皇室之中能有这般情意,实在难能可贵。
“殿下放心。”太医恭敬地说,“老朽这就去为那道童诊治,定会认真对待。”
“今日先谢过太医。”张玉庄点头道,“希望日后我或者怀安都能有为太医分忧解难之时,那才能了我们这份心意。”
太医听得内心一震,他没想到六殿下不仅对自己如此客气,还暗示了一份皇子金口玉言的恩惠,甚至巧妙地将太子爷纳入其中。
他连忙躬身,声音中带着明显的激动:“殿下言重了。能为两位殿下效劳,是老朽的福分。殿下和太子如此关心百姓疾苦,实乃国之大幸。”
他心中暗想:六殿下不仅仁善,还如此懂得礼数和人情世故,难怪如今朝堂之中忠臣对他尤为青睐。
目的达成,张玉庄微微一笑:“会有侍卫带您去道童居所,我就不陪同了,您辛苦。”
*
“为了让人给你看看手,绕这么大一圈。”谢逢野瞧着张玉庄远去的背影,啧啧称奇,“你们那个时候的人,都管这种做法叫讨厌?”
他想起先前宁恙信誓旦旦地说张玉庄如何讨厌自己。
彼时听得有多么真切,当下看得就有多么荒谬。
土生是个特别容易入戏的家伙,此刻瞧得连连摇头。
“这样活着也太累了吧,每个动作每句话都是算计,这谁能受得了?”
他感慨得真情实意,没注意到身边的天帝饱含深意地看了他一眼。
“谁说不是呢。”
第135章 怒海
秋光慵懒,斑驳光影之间,一个身影灵活穿梭,带着桃子甜香。
虽说初春时他也冒雨去摘过桃子,但那是皇宫中培养在温室中的品种,不合时宜地结果,怎么吃都不得劲。
要说吃桃,需要秋后隆重结果的才汁水香甜。
宁恙不时回头张望,确保没人瞧见他往司天台外跑。
这么一路鬼鬼祟祟地溜到了御花园遇荷池。
他对这处旧塘古亭有独一份的执念,大概是因为入宫后第一次在这和师兄相遇,之后那人总是冷冰冰如寒川,浑身上下写满生人勿进。
可彼时猝不及防相遇,师兄看起来分明落魄得不行。
好似只有来到这处,宁恙才能想起师兄本来该是什么样,而不是如今那个高高在上的监正,亦或是朝中新贵六皇子。
他躲去亭子后头,靠着那棵老银杏,把桃子在道袍上擦了擦,动作甚至带了几分虔诚,恍若手中是件稀世珍宝。
当他终于咬下第一口时,随着甜美多汁的桃肉在口中化开,他满足地喟叹一声。
他仰着脑袋对着蓝天白云发笑,仿佛整个世界都因为这一口桃子变得美好不已。
所有美好,又尽数凝结于这个偷得浮生半日闲的瞬间里。
少年人颜丹鬓绿,夭桃李,叫人看得莫名无措,又无法挪开眼。
吃完桃子,他又四下张望,确定无人路过,才站起身对面前这棵老银杏呵呵发笑,甚至有模有样地拜了拜。
他在银杏脚下挖了个坑,将桃核放进去,用松软泥土盖起来,最后轻轻用脚踩实了土地。
“好好长大哦。”宁恙小声嘱咐。
做完这一切,他才满意地拍拍手,性情大好地蹦蹦跳跳走远。
宁恙哼着小曲往司天台赶,没留意到自己方才一举一动都被人看在眼里。
张玉庄从藏身之处走出来。
他原本是来散心的,朝堂纷争让他无时无刻疲惫不知,而这个僻静角落却总能给他带来片刻宁静。
谁知还没绕出假山,就瞧宁恙蹑手蹑脚地绕去亭子后面。
起初,张玉庄停步的理由十分正当。
他身为监正,要确保宁恙不是来这惹麻烦的,见他鬼鬼祟祟过来,自要多瞧两眼。
但瞧着瞧着,脚就迈不动了。
身处算计宫墙之中,宁恙纯净得几乎刺目。
一个桃子一片蓝天就能满足,这种纯粹几乎叫张玉庄羡慕。
张玉庄深知,自己对宁恙的情意早已远远超出同门师兄弟。
他需要宁恙存在。
他们这段强按着无法宣之于口的感情里,离不开的人是他张玉庄。
其实,他比自己想象中还要脆弱。
只有看着宁恙,他才能记得自己还有初心,他才会记得世上并非只有尔虞我诈和无休无止的背叛猜忌。
他才能在旋涡中有可以牵挂的锚,不让自己这一芥小舟脱离修道之人的本分。
他才能记得,度化苍生是他的责任。
他才能说服自己,他如今追求权力,是为了让更多的宁恙能有如此自在的时刻。
张玉庄想着这些,缓步来到银杏树下,久久地注视着那块微微隆起的土地。
他想了许久,久到沉默快要变得冗长刺耳,张玉庄才做出决定,他调动体中灵气,淡光从他指尖溢出,如丝如缕,将许多私心温柔地洒到那个土包上。
“你要长命百岁。”
他听到自己这样说。
张玉庄最后看了一眼那块小小土包,转身之后为自己戴上冷峻面具。
秋风拂过,卷起几片金黄树叶,轻轻盖下这个无人知晓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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