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少年相知,此后不肯相认,不晓得那些错过都会沦为悔恨重疾,害得人生不如死。
一时一景,困了一生,放目尽是潮湿冷雨。
相认太迟,遗憾无从说起。残声没能惊世骇俗,听上去也不过如此。
正文:
这是张玉庄成仙的第三十年。
他温和爱笑,时常说些趣事给众仙家听,又进退得当,且貌美俊朗。
这样讨喜,谁人都爱。
因此,他在仙城之上被誉为新晋仙人的佼佼者。
张玉庄尤其喜欢这片高台,他没事就过来扶栏而望,始终带笑。
目光越过无尽虚空,落于遥遥人间。
他知道,那里,无数生灵正在命数洪流中挣扎求存。
“玉庄。”
清脆声音自身后传来,打断他诸多思绪。
张玉庄从容转身,眼如点漆,笑得温和不已,一派怀瑾握瑜之姿。
他看清来人,先礼貌地点了头,才张口:“青艾仙子。”
大家对他这套独有的温和以及行礼方式都很受用,小仙子尚未靠近,先红了脸。
“你又在这里看人间啊。”
张玉庄微微颔首:“是啊,总让我心生感慨。”
青艾仙子掩嘴轻笑:“你啊,都上来多久了,对人间还如此眷恋。”
张玉庄低眉轻笑,不作辩解。
“对了,难殿那边送来了新的清单,今日需要你同我一处整理呢。”青艾仙子笑着凑近。
张玉庄一低头就能瞧见她那美好灿烂的面容,随之点头轻笑:“好啊。”
他们一并行向那处红光高殿。
诺大仙城,只绕着这两座殿堂而活。
银河耀耀照空,簇拥着这座仙界浮空之城。
星云之上,两座壮阔广殿巍然耸立,气势磅礴地占据所有视线焦点。
左侧是命殿,通体闪耀赤红光芒,殿顶金塔时隐时现,仿佛随时要刺破苍穹,以彰显其主宰命运之威。
右侧是难宫,却不同于寻常宫宇,其轮廓陡峭棱角分明,坎坷不已。
两座宫殿之间,是一片广阔的平台,谓之“命途”。这里经年漂浮着无数光点,那是人间众人的明书显现。
其余各处仙家院落和楼阁均围绕这片命途错落有致地呈环形分布,讲究一个花绿柳红生生不息。
天尽头,是一道广瀑倾泄而下,滋养整个仙界。
而这道瀑布,正是人间苦难显现。
其中每一颗水珠皆为凡人血泪,人间有难,仙力才有发挥之处。
他们在云端俯视苍生,不动声色地操纵命运,制造磨难,好保障自己有修炼的资粮。
甚至在仙城出入口,设有巨闸,这道闸门将天地灵力牢牢封锁在仙城之中,不仅分出界限,更是一刀劈出了人仙两界的鸿沟。
仙城美轮美奂,畸形不堪。
所有神仙奔忙于布置苦难,来换自己修行坦途。
张玉庄第一次知道这个规则,是在他登仙那天。
是宁恙死后一个月,三十天。
这三十天里,他耗尽灵力堪堪寻回几片宁恙碎魂。
日夜不歇地护着那些残魂,可他毕竟凡身肉胎,即便修行有为,也扛不住他这么折腾。
终于行至末路,张玉庄深知自己回天乏术,是以用尽最后气力,调动体内最后一丝灵气注入玉瓶,玉瓶绽放幽光片刻,缓缓消失。
“你就在这静静地养着……”
他这一条命消逝之时,天地间忽然莫名共鸣,水汽弥漫在他身边,渐渐变浓。
不知过了多久,云雾散开,金光从天而降笼罩住他。
张玉庄觉得自己意识正被拉扯着上升,周围景象迅速变化。
再能视物时,身前是一片金碧辉煌。
张玉庄这才发现,自己身体已恢复如常,甚至比之前更加轻盈强健,低头看去,他不知何时换上了素云长袍,周身隐隐有灵光流转。
一位老者行至他面前,面带微笑。
张玉庄心中疑惑丛生,但面上并未表达太多,只露出些许初来乍到的不解:“敢问这是何处?”
老者笑容完美,温和解释:“此乃仙界,道友,你能登仙实属难得。一来,是因为你在人间修行已臻化境。二来,是我仙界恰有一仙籍空缺,需要补位。”
张玉庄不禁追问:“人间修道者万千,本事于我之上者不少,为何是我。”
老者徐徐回之:“道友不必自谦,你出身富贵又斩妖有功,虽然那妖怪本不该绝,不过他也碍事许久,杀了便杀了。只是,你耗尽性命去救一个残魂实在可惜,否则你现下修为应当更甚。”
这名仙人一字一句十分讲究得体,拈着笑,说着听不明白的话。
难道斩妖除魔不是正义?
老人眼皮一掀,将他满心困惑尽收眼底,是以笑道:“你是新仙,自然会困惑,无妨,时日久了你便习惯了,且跟我来。”
他在前头带路,时不时指引左右,再解说一番此是何地,那是何处。
张玉庄问:“你刚说那个妖怪不该绝。”
“正是。”老者带他到了一处广阔平台,左右两座高阁对峙而立,“人间要有苦难,可惜人喜欢搞善恶那一套,是以大部分时候需要我们出手,于是便有了妖。”
“妖这种东西执念极深,不讲善恶,不论是非,只做自己认为对的事情,很好控制。”
张玉庄强忍心中波澜,又问:“我还是没听懂。”
老仙眼中划过一道深意,上下打量片刻,难掩轻蔑,但依旧端着笑,从容回答。
“你们这些新晋仙人,对人间还是有习惯,习惯那些规则,习惯那些方式。也是这些年不太平,否则也不会有那么多新人上来。”
“喏。”他扬臂指向右边那座陡峭高阁,“那便是‘难宫’,也是我们规定人间苦难的地方,大到家国,小到婴孩,要吃多少苦,受多少难,都登记在那里。”
随后,他又转头指向另一边的红光大殿,“登记之后,会成册送往‘命殿’那里有一处界口直连人间诸魂万魄,便是在那把命撒下去。”
张玉庄看向那个方向,微微皱了眉:“命由天定,那善恶何用?”
“善恶无用。”老者笑眯眯地说,“那是人自己饬出来的道理,我们没有承认过。”
他提及“我们”这两个字是,唇角笑意愈深,浑然一种高高在上之感。
“所谓规矩,道理,诸法万物,都是人自己制定的,作为仙,我们从没说那是对的。”
张玉庄听得心中一凛,默了片刻,才说:“因为人间生出了自己的标准,多数向善成了准则,所以你们放了妖怪下去?”
那老仙听了这话眼中才现出赞许之意。
“你很聪慧,我们仙人,乃至整个仙庭都是靠人间的苦难支撑。”
“诚然,仙城之中遍布灵气,然时日久了总于修炼再无进益,仙力需要有发挥之处,是以我们需要世间有苦难可以化解。”
他一言一行坦然无比,显然是发自内心认为这个道理没有问题。
“起初,是没有人的,只有我们仙人。但我们很快发现若是无进益,我们会在绝望中失去力量,更无法长生不老。”
“我们需要一种转换,把自身积累的仙力化作修为,所以我们创造了人。”
“按照我们仙人的样子,赐给他们形象。”说到这他顿了顿,略带失望地摇了摇头,“也可以说是给‘你们’。”
“我们赋予他们智慧和情感,让他们生于地上。可他们毫不感恩,更有甚至居然妄图通过天地灵气上仙城来。”
“自那之后,我们将所有灵气锁在仙城里,可依旧有遗漏,这才有了你们这样的能使用灵力的修道之人。”
“可惜时间久了,总有仙籍空缺,但排布苦难需要仙人,此后才有了从人界提拔仙人的规矩,你就是这样。”
他缓缓道来,语气中带着古老沧桑,也带着不加掩饰的倨傲和冷漠。
几种情绪交揉在他脸上,引得那张苍老皱脸扭曲起来,渐渐地,那些扭曲化为一个残酷笑容。
“说来,当初真不该给人那么多智慧,叫他们学会修行,甚至还树立道德。起初我们并不干涉。但这些道德让本来是邪恶参半的人身,居然自发地往善的方面靠。”
“人善,恶就少了,恶少,苦难也少了。”老仙摇了摇头,“所以,我们又创造了妖,他们不受道德约束,更够直接制造混乱和痛苦,这样才能把人推向苦难。”
“如此,仙人自然能维持。”
一股寒意奔窜于张玉庄四肢百骸,扰得他耳边轰鸣不歇,几次重重呼吸,才逼得自己冷静下来。
强撑之下,也露出几分狼狈。
就是这几分狼狈,落在老仙眼中,竟成了欣赏。
“你倒是很不错。”
张玉庄却听不出这话里是在夸什么,好似对他现下尚未崩溃很满意。
老仙继续道:“譬如说你,你可预知将来之象,实则以算得上半个仙人,但你实在不该强加阻拦,因为那些总要发生。”
张玉庄脑子里有根弦重重地砸了砸,呼吸随之一滞。
老仙继续摇头晃脑地介绍:“说实话,我本来是不赞同从人间提拔仙人的。因为上来十个,有九个都在发疯。念叨着情意、是非、道德。”
他顿了顿,用一种复杂的目光扫了一眼面前这个新仙,劝道:“如今你身在仙城,我们缺人手,你可早些适应吧。”
“其实我们这些仙和人对比,我们更像圣人。”
张玉庄眉心跳了跳,悄无声息在袖中捏紧拳头,低声重复了一遍:“圣人?”
老仙轻轻颔首:“我们超脱善恶,也不被那些愚蠢道德束缚,这不是圣人吗?”
他缓步向前,继续说道:“人可以为爱而活,你才上来,自然清楚,他们为了‘正义’而战,为了‘爱’而牺牲,居然还能为了‘情意’而活,何其荒唐?”
老仙目光锐利几分,语气中带了警告:“现在,你是仙,你是圣人。你还是早些放下为好,如我所说,执念太深,那是妖,你现在是我们,不需要那些累赘。”
“你要记住,圣人有了私心,会变成怪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