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谢逢野大半个身子被吸入光门,堪堪用手才稳住没掉进去,他青筋暴起地吼土生:“傻了吗!拉我!”
土生却面如枯槁,连转头都慢得叫人火大,低头看见冥王,还有功夫愣怔片刻。
好像花了许多神志,才看清眼前是谁。
他低低骂了一声,连忙伸手来抓谢逢野手腕,身子拼命地向后仰,试图把人拉回来,却是半点用都没有。
“你用,两只,手啊!”谢逢野额头突突直跳,这才瞧清司命另一手捏着什么,“浮念杖怎么在你这里!?”
谁知土生闻言,像是才反应过来,硬是将浮念杖塞进谢逢野手里,成功让他又陷进去了许多……
却听土生喊道:“他是月老!”
“什么!”
土生再也拉不住了,声嘶力竭地喊:“柴江意!就是!月老!”
彻底没入光门的瞬间,谢逢野在视线尽头瞧见一影竹青光亮。
正头也不回地冲向赤月白影,两两相遇,赤月瞬裂,天地尽数被刺目灵光盖住。
悍力铺天盖地乱泼,彻底把谢逢野推了进去。
成意唇角始终带笑。
命投我入清欢渡,我偏要浑身反骨,成全这场浮念赤梅不归路。
认什么命。
他记得谢逢野说过。
认个狗屁。
第48章 战前
烈光一瞬,白昼侵人。
土生仍旧跪坐在原地,没法子睁眼同那些强光对视,只好逼着眼捱过。
直到直到风停光灭,再看过去只剩如往常一般的风雪悬顶,淡月朦胧。
哪里还有什么救世镇魔的神仙,哪里还有苦撑着不肯离去的冥王。
疾风呜咽里,他独自跪坐在院中,膝下捂出一片湿凉冻住了衣摆,才惊觉腿旁积雪已有巴掌高。
像是只有他在此孤身迎雪,大梦初醒。
便听院门吱呀一声,风灯晃着照出两道身影,将他们拉到土生面前。
“良密?干嘛跪这?什么时候回来的?”
*
近来媳妇总是在说,若能有城外的消息,哪怕是只言片语,也要及时留意。
城中已至强弩之境,官兵连天地围着城墙巡视,再路过各户人家,哪里还听得着昔日那些欢声笑语,便是听可有人说话都是极难的。
无论白天黑夜,街头巷陌都空荡荡一片如同鬼城。
自从无意中“捡回来”个良密,那个氏族子弟又要闹着出城去寻救兵。
他就像万千静默中猝然升起的一簇火,于万丈寒渊中放着微光。
虽然不自量力,但异常勇敢。
由此,山蛮子和柴江意也嗅到了些改变的味道。、
久困饥寒定然无法长久,即便消息闭塞不知城外如何,更不晓得皇城可是起了什么变故,以至于到了现在都没来一兵一卒管过。
此时尚在冬时,冰雪封地若有人饿死或是病死,尽快处理之后也不会导致什么疫病。
若是再这么拖下去,到开了春,雪融日暖之时,定要带出许多疫病来。
所以在良密离开的这些日子,山蛮子和柴江意做了几手准备。
他们先是避着那些趁乱起祸的流氓乱党,去走街访巷地拜访尚且留在城中、且还能说得上话的府衙。
试图寻求一个解决之法,但早在叛军堵城之时,这些地方官就生生抗下了百姓们无处发泄的怒火,家中被砸被抢,更是有人丧命。
如今再叫他们出来相帮,如何都是劝不动了。
除乱和治病很相似,需要一味良药。
治人病在身上,治城病在心里。
连着数月不见希望,百安城中人眼里快失了光。
“你会不会后悔,不顾一切进城来寻我。”柴江意也这么问过山蛮子,“不然也不会这么着跟我忍冻挨饿。”
山蛮子没有回答,只是趁他转身时,把两碗米粥对调,让媳妇吃米多的那个。
柴江书就在旁边朝他挤挤眼睛,只装作没瞧见。
但他们连日在外面奔走,也不是全然没有收获,时至今日,城中地形如何已被他们记录详细,只要外间有人配合,那么攻下叛军稳住城池也是迟早的事。
却没想在今夜推开门瞧见良密跪在院里,丢了魂一样。
喊过好几声他才失魂落魄地抬起脸。
“谢了。”山蛮子单独把良密叫去屋里,大大方方地道谢。
柴江意在姐姐屋子里多留了一阵,也好让山蛮子同良密说一下可有对策。
“之后要是还有空我们再跟你哥哥道谢,也是怪我们天天在外面跑,都没能及时发现江书姐姐生病了。”
山蛮子在屋里绕来绕去喋喋不休,但就是没开口问一个结果。
良密此番出城究竟结果如何,只有等他自己说来,
更别替还瞧见他那幅模样跪坐在地上。
所有关于希望的、可能破灭的可能性都是很残忍的。
土生就呆坐在桌旁,心如乱麻。
冥王去了哪里,成意又去了哪里,他不知道。
但手心里那块温凉的琉璃玉却在提醒他刚才发生的一切都不是幻想。
他也曾试图送出灵笺去联系不世天。
可半分法力都使不了,好似冥王和月老来这轰轰烈烈地闹过一场,去时也走得干干净净。
土生自己都说不上来如今的他是什么心情,甚至还带了些怪罪为什么要让最没本事的人还记得这些。
“问你呢!”山蛮子忍不住了,拐了一下发呆的良密,“你找到救兵没?朝庭还管不管这里?还有,你是怎么回来的,可还出得去?”
土生差点被山蛮子撞倒,这才回过神来:他还在冥王的劫里,也就是说,良密此身还活着,他司命就回不去不世天。
“当然是找到了,也是我运气好。”土生虽然因百安城突起变故提前恢复了作为神仙的记忆,但也还记得自己是为什么要来冥王这场劫里。
即便这小破龙幼时恼人得很,常说些没头没脑的气话。
但他司命和谢逢野,还是有段如同父爱的友情的。
更何况,就算天道要冥王此劫轰轰烈烈且痛心断肠,土生也想在谢逢野即将面临的灾难里帮扶一二,顺便……了却一下私心,圆自己一个英雄梦。
那么,独身出去寻找救兵回来,救万民于饥寒境地中的良密就是他给自己独家打造的。
这个节骨眼,他自然该好好说明今后该如何配合援军改变百安城现况。
可脑子总是忍不住想起成意上仙所说:亲去昆仑虚受下那万古幽怨,冥气入体……
于是他想着想着,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那该有多疼啊?”
都给疼变色了。
在许多许多两人一大一小混迹不世天的日子里,谢逢野是没甚机会幻出本体来的。
而且这只龙长得很快,疯了一般窜个子,短短数年就比司命还要高了,像是要将之前消失的那一两千年光景都给一次性补回来。
毕竟交朋友这件事,看看风景聊聊天,实在也用不着动用什么真把式。
直到青岁忽然冒头成了三界之主,谢逢野就被接了回去,土生再也没机会跟他说什么。
之后不世天一切如常,再听着,谢逢野已经成了冥王,却不肯再上天界,一直窝在幽都里头。
不是每个孩子的成长都要吃苦,但司命万万没想到谢逢野吃了这么多苦。
“也没听你说一句。”
山蛮子闻言,神色奇异地把良密看了又看:“你在说什么?”
“……没什么,回去再说吧。”
土生按照自己写的剧本,把良密出城之后的遭遇给山蛮子说了一遍。
要说亲自写的命运就是不一般,即便这个时候大雪封路难行,良密奔走在外也没受什么伤,走出去不远就遇着一队军将。
情况说明得也十分顺利,他们已在城外山旁驻扎,就等时机到了攻过来,良密是进来通风报信的。
“都这么久了,难道都不知道城里出事了吗?”山蛮子问得诚心实意。
“这支军队是从南面过来的,本该路过百安城之后再径直向皇城去,却不知为何,皇城的消息已于数月前断了。”
站在良密的角度,他只能跟山蛮子说这么多。
“这几日我们做好准备,约莫三五天就要打进来,乱世出英雄,你这两天切记养精蓄锐。”
山蛮子皱眉看他:“英雄关我什么事,我只想早点国泰民安,我要跟媳妇过安生日子的。”
“出息。”土生听得牙酸,忽而想到:明明当时他在青云台排演名册劫数时,没有让成意上仙来当这柴江意啊。
还有那个白影……
可恨现在回不去,良密只能赶紧盼望这劫快些结束,随即又绝望地想到:他还给自己写了个寿终正寝。
这要等到哪年去。
不知是幸还是不幸,他晓得战争会胜利、灾难会消散,但他不能在现在跟谢逢野讲,否则便是乱了他的情劫。
比起这些,司命更记得月老之前逼他起了誓,还提过什么百年之后。
虽然说得模棱两可,但土生还是尽职尽责地说:“我觉得,我跟你特别有缘,相见恨晚的那种,如果,我是说如果,你今后需要帮助,我和我的后人,都会来帮你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