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无尘和唐络瑶皆着盛装，并肩站在中堂。

　　卫焱走过去，站在他们身边。

　　底下的人见此情形，不禁艳羡，这一家子都是人中龙凤，而这种尊贵还未到达极盛，不知下一代的卫家又是何等光景。

　　卫无尘朝卫焱瞥了一眼，随即俯视堂下，徐徐道：“今日，是我儿卫焱的结丹宴，在此……”

　　卫焱端的神色沉稳，其实早就跑神了，他爹絮絮叨叨、没完没了，听得他止不住心烦。

　　他抬眼虚虚扫视堂下，却不敢将眼神落在实处。

　　司徒家是东洲第一流的世家，因此他们的位置很靠前，余光中能瞥见一片天青色的衣角，那是今早他给李卿云挑的衣服。

　　卫焱垂下眼帘，极力掩藏眼中的情绪。

　　堂下突然掌声雷动，卫焱抬眼，他爹终于说完了。

　　今日他还要加冠。

　　天枢在地上垫了一个蒲团。

　　卫焱撂开衣摆，跪得端正。

　　加冠礼共加三冠。

　　第一冠是卫家叔公，卫霖。

　　第二冠是唐家家主，卫焱外公。

　　第三冠也是最重要的一冠，由卫无尘亲为。

　　他仔细梳理着卫焱的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好后，用玉笄固定。

　　“起来吧。”卫无尘轻抚卫焱的脑袋，这一刻，他切身感受到，他的儿子真的长大了。

　　卫焱颌首，随后起身入座。

　　转身的一瞬间，他快速朝李卿云看去，正正对上李卿云的视线。

　　那张沉静的脸上带着浅淡的温柔笑意，李卿云一直在看着他。

　　卫焱忽然觉得心虚，一股磅礴、汹涌的愧意几乎将他淹没，他掐紧掌心，尖锐的疼痛让他勉强能保持平稳的呼吸。

　　堂下都是男女同席，夫妻相邻而坐，儿女挨在身侧。

　　李卿云跟那些热闹和欢声笑语格格不入，他孤单单一个人坐在一群陌生人中，他本来不该在这里的，都是因为他卫焱，所以李卿云才要承受这些。

　　卫焱竭力维持自己的情绪，他缓了又缓，才敢偷偷朝李卿云瞄去一眼。

　　果不其然，又对上了他的视线。

　　卫焱猛地低下头，心里泛起针扎似的疼痛，疼得他喘不过气来。

　　接下来，卫焱没敢再朝李卿云看去一眼，他打起精神，坐在卫无尘身侧，扮演一个合格的继承人。

　　一波又一波的人迎上来，在你来我往的言语交锋中，卫焱进退从容，稳稳占据上风。

　　司徒玉珩坐在李卿云身边，见他始终静坐着，心里有些不落忍，于是给他盛了碗汤：“喝点东西吧。”

　　“多谢。”李卿云接下碗，搁在一旁没动。

　　司徒玉珩倒了两杯酒，将其中一杯在他面前：“走，咱们过去找阿焱。”

　　“我不能去。”李卿云摇头。

　　他看得出来，卫焱已经很不开心了，他过去只会让卫焱更难受。

　　司徒玉珩叹了一声，只好作罢，忍不住又劝了一声：“阿焱也是没办法，你坐在我这里，对你来说反而是好事，以后这种场合只多不少，你要慢慢适应。”

　　李卿云嗯了一声，语气平静：“我知道。”

　　司徒玉珩除了叹气，也没旁的法子。

　　其实，李卿云跟他坐在一起已经很扎眼了，说来说去，哪家有哪些人，旁人一清二楚，也就是他司徒家子侄比较多，再加上李卿云本身内敛，在人堆里不起眼，否则早就被人追着问了。

　　宴会一直持续到日落，卫焱跟在卫无尘身边送客，始终应对得体。

　　等到宾客散尽，卫焱颓然地垂下肩膀，躬着腰背坐在地上，他伸手搓了搓脸。

　　即使提前喝了解酒汤，醉意还是涌了上来。

　　卫焱坐在廊下，往嘴里猛灌了两大口酒，结果吞咽不及，连连呛咳，酒水洒在衣襟上。

　　咳得他眼泪都出来了。

　　卫无尘朝天枢看去，天枢走上近前，放轻声音：“少爷，我扶你回去休息吧。”

　　“别碰我！”卫焱挥开他的手，嘴里低低喃喃，“我要李卿云，我只要李卿云。”

　　天枢没听清，问道：“少爷，你说什么？”

　　“没什么，你走吧，我坐一会儿。”卫焱抬起头，脸色如常，看不出异样。

　　天枢去看卫无尘，卫无尘没作声。

　　都离开了，只剩卫焱一个人，他呆呆坐了一会儿。

　　“李卿云，你来接我吧。”

　　很快，寂静中传来清浅的脚步声。

　　卫焱脸上的沉稳和平静陡然破裂，神情变得委屈起来，他扁了扁嘴：“你来了。”

　　“嗯，来接你。”李卿云朝他伸手，“走吧，我背你回去。”

　　卫焱擦了擦在地上蹭脏的手，然后搭在李卿云手上。

　　李卿云背着卫焱往前走。

　　卫焱的情绪瞬间崩溃，他再也没办法佯装镇定，所有的脆弱都展露出来，闷头伏在李卿云背上，无声痛哭。

　　滚烫的泪水洒在李卿云露出的脖颈上，烫得他瑟缩一下，不过，他什么也没说，只默默加快了步伐。

　　回到屋里时，卫焱手臂脱力，直接从李卿云身上跌下来，李卿云连忙折身去接他。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卫焱垂着头，沙哑带着哭腔的嗓音一遍遍哭喊着，“对不起，是我没用，都是我没用，我对不起你。”

　　卫焱跪在地上，身体缩成一团，止不住地抽搐。

　　愧疚、屈辱、憋闷、窝囊，还有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卫焱，你别这样说。”李卿云伸手去搂他。

　　卫焱捂着脸，泪水不断从他指缝中流出来，他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那么刻骨铭心地体会到什么叫屈辱。

　　都是他太无能了，所以他的妻子只能坐在别人身边。

　　“卫焱，别哭了。”李卿云拉着他胳膊想拽他起来。

　　卫焱挣开他的手，发了疯似的去撕扯身上的衣裳，顿时一股火焰冲天而起，那身华贵的衣服在顷刻间被烧成灰烬。

　　卫焱用力去拽头上的发冠，扯下来狠狠砸在地上。

　　他披散着头发，双眼猩红，神情疯癫地捶打着已成碎渣的发冠。

　　手上涌出大片鲜血，滴滴答答垂落在地上。

　　李卿云跪在他身前，紧紧抱住他的腰：“卫焱，你看着我，冷静一点！”

　　卫焱一个劲儿往后缩，大声哭喊着：“对不起！对不起！你别嫌弃我好不好？”

　　“没有，不是你的错。”李卿云扣住卫焱的脑袋，盯着他说，“卫焱，你别再这样说了，你从来都没有对不起我，你很好，真的很好，我永远都不会嫌弃你。”

　　是他的问题，是他没有能力站在卫焱身边。

　　“别哭了，我给你擦擦泪，我困了，你抱我睡觉好不好？”他将卫焱搂在怀里，忽觉不对，“卫焱！卫焱！”

　　过于澎拜的情绪产生的剧烈起伏波动，导致卫焱神魂震荡，陷入了昏沉中。

　　第142章 找死

　　李卿云连忙去摸卫焱的脉搏，平稳有力，应该只是睡着了，他缓缓松了口气。

　　院中的芍药不再鲜嫩娇艳，地上落了些许凋零的花瓣。

　　卫无尘笔锋一滞，淡声道：“他搬到哪了？”

　　“城南的红枫巷，少爷把前后三条巷子都买下来了。”天枢答道，“他没住在净园，和李卿云单独住的小院子。”

　　卫无尘嗯了一声：“知道了。”

　　“主子，你要过去看看吗？”天枢问道。

　　卫无尘没说话，抬眼瞥他。

　　“……明白了。”天枢闭嘴不再言语，主子去了确实招人嫌。

　　“嗤！你能明白什么！煊城十一个坊，上千条巷子，你走得明白吗？”

　　那道极为嚣张的声音再次响起：“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货色，还想指挥小爷，滚开！”

　　唐明谦双手抱胸，趾高气扬地径直撞向李卿云。

　　李卿云面色淡淡，脚步轻移，往一侧避开了他。

　　唐明谦更得意了，朝李卿云啐了口吐沫，轻蔑道：“就你也配当队长，我呸！”

　　突然他脸上一凉，那口吐沫正正砸在他额上。

　　“你敢这么对我！李卿云，你算个什么东西！”唐明谦怒不可遏，嘶吼道，“我看你是活腻歪了，找死！”

　　他可是唐家的人！想骑在他头上指挥他？李卿云还不够格！

　　“闹什么呢！”一声厉喝响起，倪向南扫视众人，“出去做事！”

　　列队的众人立刻严肃神情，垂首道：“是，倪千令！”

　　李卿云颌首，带着人出去了。

　　“找死？”卫焱语气阴森，他将手中的册子猛地一摔，“李英甫！”

　　“属下在！”

　　卫焱命令道：“把那个唐明谦的舌头割了，再把嘴一针一针缝上，打断手脚扔在唐家正门，我倒要看看，唐家谁能为他出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