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被哥哥姐姐推进池塘,冰冷的湖水钻进口鼻,将这些年仰人鼻息的屈辱连同呼吸一起摒弃。
多亏他们,激活了他脖子上的钥匙信物,他在水里睁开眼,挣扎着游到岸边。
从那之后,他终于不是孤身一人,可辛陪他找到组织,他们在学校的地底下进行战甲模拟训练。
元成和其他的前辈教他格斗技巧,叮嘱他千万忍耐,在外藏拙,不要显山露水。
余晖一一遵循,在组织里,获得了寻常难以得到的认可和温暖。
得到了一些东西,就一定会付出相应的代价。
余晖看着掌心紊乱的纹路,寂静地呼出一口气,何必呢。
都是过去的事情,没有必要去想。
碍眼的东西,除掉就好了,没有必要分出多余的情感给他们。
余晖披上外套,回家的车一直在下面等着,他打开休息室的门,阴影笼罩在他的头顶。
他抬起头,是落霜。
特制的半块面具在黑暗里泛着冷色的光。
余晖:“你回来了。”
落霜:“嗯。”
余晖下意识往前扑,紧紧地抱住他。
落霜按着他的头,安抚地拍拍。
他任由余晖拥抱他,两人在没有暖气的屋子里,互相取暖。
落霜刚从战甲里出来,衣服很薄,发觉腰部贴着的手很冷,他捏着余晖的手,用掌心捂热。
余晖今日总是鼻酸,被人好好对待之后有些冲动,再次踮脚想要亲他。
想起上次被落霜拒绝,他凑得很近,却没有吻下去。
这次,落霜没有退后,也没有抬手。
余晖鼓起勇气亲下去,冰冷的唇贴到同样冰冷的面具。
他搂着余晖,把这个似是而非的吻作为安慰。
余晖在他看不到的地方自嘲一笑有面具,所以不用手挡。
他靠在他的肩上,从他的名义丈夫身上汲取温暖。
落霜身上还浮着淡淡的硝烟气息,一闻便知他驾驶过战甲。
若非很确定那个逃走的战甲不是落霜,否则余晖又要揪心纠结。
“回家吧。”
他们的手一直没有松开,仿佛前几天的冷战只是错觉。
吃完饭后,余晖才意识到,今晚落霜去接他,是对方给出的台阶。
余晖沉默地扒饭,一连吃了三碗,才被落霜按住手腕,让他歇歇。
只有看着余晖的时候,落霜才有活着的体验,余晖的欲望和喜悦鲜明地包裹着他,一整天的疲劳都能随之净化。
他开了一晚上的会,一众上将围在一起,分析稞罕的新战甲。
他们无法认定对方的灵兽属性,唯一能确认的是:对方有和白虎01一战的资格。
落霜能肯定,对手是个新手,实战经验不足,但格斗基础很扎实,战甲操作的熟练程度很高。
与之对战的,同样是联邦军部的新兵,在同水平下,对方展现出了超乎常人的天赋和实力,他是一个并不棘手的劲敌,但落霜没有把最重要的结论告诉任何人。
落霜此时才明白司令的决定,他望向同样带着面具的司令,他们背后是同伴的尸山血海。
他不愿看任何人死去,可白虎只有一只,落霜只有一人,若是这次派了落霜迎战,在稞罕诡谲的作战方式下,落霜不会输,但可能惨胜。
他本就伤势未愈,若是再添新伤,联邦受到的损失将会更大。
万一落霜失误,联邦要付出的不止是那十几个新兵。
落霜戳着碗里的米粒,眼神沉静。
他很想在放空自己,放任自己坠入深海,随着洋流、鱼群卷入海沟,化作夕阳下的泡沫。
他松懈了一直挺直的后背,不断去探讨得失和人性不是作为士兵的良好素养。
只有在温暖的灯光下,看着余晖打饱嗝后难为情的笑,他才能从深渊爬回人间。
第0023章 私密的事情
晚饭后,两人绕着庄园走了好几圈,肩并肩,走得正儿八经。
余晖偶尔垂眼看看他的手背,手痒,老是忍不住想去碰碰,但和落霜相处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有点尴尬的。
他不熟悉这个成为他合法丈夫的人,他们几乎没有共同话题。
落霜的事情他不允许询问,余晖的事情是小打小闹,落霜不见得想知道。
他们走在路上,脚下踩过落叶的声音十分响亮,越响,越让余晖感到煎熬。
他迫切地想要说些什么,但张着嘴,跟哑巴了一样。
落霜好像不觉得这样走路很尴尬,好像多无聊的事情在他眼里都是寻常。
余晖终于忍不住了,“落霜。”
“嗯?”
余晖绞尽脑汁,什么话题也找不到,口不择言:“我们有什么可以聊的吗?”
他把问题交给落霜解决。
落霜想了想,才明白他是在问什么话题不违反保密规定。
他很想说不知道,但不渝说过,和伴侣说话,哪怕不知道怎么回答,也必须给个像样的答复,才不算是敷衍。
“有关军部日常活动、训练、测试、课程、常务、个人身体健康、战甲操纵水平等方面,不允许告知任何人。”
余晖愣在原地,落霜说得很细致,他的心情莫名其妙就好了,“那我们没话说啊......”
落霜认同地点点头,“你想说什么?”
他可以倾听。
余晖一时也想不起来,两人又陷入了诡异的沉默,微风在耳边吹过,更显静谧。
落霜一直侧着头,等待余晖的话。
等了很久,只等到一声干笑,余晖恨不得两巴掌把自己的嘴敲上......
好好走路就走路啊!说什么话呢?越说越尴尬,跟没事找事一样,余晖嘴里苦,偷偷叹气。
落霜看他满脸懊恼,正好走到一棵树下,他停住步伐,天太黑,周边的灯并不亮眼,抬头只能看到树影光斑,绿叶与黑暗融为一体。
余晖顺着他的视线,一起仰着头。
他煞风景地想,要是掉下来一条蛇或者一只毛毛虫......落霜会是什么表情?
他在脑海里幻想了一下,没忍住,笑出声。
“笑什么?”
落霜不冷的时候还是很好的,余晖很喜欢他的声音,清清淡淡、寻常说话时有些温柔。
他回避了落霜的问题,怎么可能让他知道呢,脑补是一件很私密的事情,“你在看什么呢?”
闻言,落霜突然弯下腰,单手拖住余晖的腰臀,一把将人扛了起来。
像抗战甲的机翼一样,把他的丈夫扛起来了。
余晖被他唬了一跳,下意识抱住他的肩膀,他们从来没有这么亲近过,余晖也从来没有被别人这样举高过,操作战甲时都不会紧张的杀手,此时紧张地攥住了落霜的衣服。
“我父亲还在时,盛夏,树木长得最好时,会让我摸一摸。”
其实在每次初雪的时候也会抱着他去够树枝上的雪,说是能有一整年的好运。
每次季节更换,就到这棵树下摸一摸,一年的好运能翻好几倍。
这样的活动,从父亲牺牲之后,就再也没有人带他做过。
“你的父母......都?”
“不,母亲还活着,住在精神病院。”
落霜丝毫不担心余晖介意他的家庭,像是从来不会撒谎的乖孩子,只要能说的,他都不会欺骗余晖。
“对不起,我......”
“不用道歉,这是事实。”
母亲因为受不了父亲离世,一开始只是失神,不再言语,连眼泪都没有一滴,后来越来越糟糕,她静默地流泪,眼睛哭瞎了一只。
她从沉默到躁郁,时而冷淡,时而乱砸东西。
直到有一天,她抓住年幼的儿子,想带着孩子一起跳楼自杀。
她被捕了,上了军事法庭,最后挪进精神病院,终身监禁。
落霜原先还能前去探望,成为白虎的持有者之后,这项权利被剥夺。
若是没有战争,父亲还活着,温婉的母亲也还在身边,一切又会是什么样呢?
余晖沉默了,他不该开口讲话的,如果他们沉默地散完步,回到房间倒头就睡,他就不会如此怜惜他的丈夫了。
一颗心被落霜平铺直叙的语言割得千疮百孔。
他只能给他一个拥抱。
两个破损的人在茂盛的树木下静默地感受彼此的体温。
余晖听不出落霜有多难过,他像是说着毫不相干的故事,一点情绪都没有。
不论是对父亲的眷恋,还是对母亲的思念,都没有。
余晖只感受到落霜的疲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