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荔扬将枪口对准他脑门,不由分说就扣下了扳机,崔浩山躲得倒快,却还是被对面那不要命的架势吓出了一身冷汗。
“滚!”水荔扬用枪在人群中扫了一圈,目露凶狠。他所剩子弹不多,腰伤也撕裂了,必须尽快从这里突围出去。
程清尧上前一脚踹开崔浩山,顺手夺过对方的手枪,冲进乱战的人群里,朝天开了一枪:“停下!都退后!”
程清曳则趁机带人围了上去,将联盟与巨蜥的人彼此隔开,不动声色地打乱了阵型。
“你们姓程的别给脸不要脸!”崔浩山感受到了威胁,后退几步,喘着粗气骂道,“程清尧你他妈算什么东西?一个给人提鞋的条子!方舟委员会四分之三表决通过的决定,你想干什么?”
程清曳快步走过来,冷声道:“什么决定?我听都没听过,还是李牧祁打算直接把我踢出去了?”
所有人都回头看着她,知道这人什么来头,轻易不敢招惹。
程清曳这阵子动作很快,之前在水荔扬的协助下,她和程清尧顺势接管了青创园,明里暗里协助了蓝焰不少,回到方舟之后更是大刀阔斧地介入接管,几乎没给李牧祁任何重新分蛋糕的机会。
“今天我一定要让水荔扬从这里过去。”程清曳说,“既然李牧祁做事可以不知会我,我也没必要征求他同意了。”
“操,你他妈个小娘儿们……”m
崔浩山还没骂完,四周的特警和程家人都齐刷刷举枪对准了他,程清曳则看着他冷笑:“小娘们儿?对,你现在就是被一个娘们儿压着一头,没用的东西,你服不服?”
程清尧愣了一下,有些无奈:“姐……”
崔浩山低声骂了一句,僵持许久,只能在程家人的威慑下带着巨蜥的人退开,而周围那些联盟的人却还是没有动。
水荔扬走近人群,逼着他们向后撤去,忽然开口快速地数了三个数:“一……二三。”
当所有人都还在琢磨他这句话意思的时候,水荔扬就猛地开枪打碎了站在最前面两个雇佣兵的脑袋,血溅了崔浩山一脸。
联盟队员见状纷纷一哄而上,水荔扬没打算和他们纠缠,只是荡开面前挡路的人,飞快穿过荒芜的广场,反手将枪口从臂下穿过,一枪打爆了广场角落的油桶。
先前人类联盟清理街道的时候,在城市各个角落都放置了这种油桶以防万一,在被大批丧尸包围的时候,可以直接引爆脱身,此刻却成了自掘的坟墓。
水荔扬将最后剩下的几颗子弹都留给了那些油桶,在一连串的爆裂声中,烈火瞬间腾空蹿了起来。
巨蜥也不再按兵不动,趁着人潮混乱,十几个身材壮硕的雇佣兵从侧面包抄围堵。火箭筒轰然落在广场出口的花坛上,炸起满天的尘土,挡住了水荔扬前面的路。
“你们找死!”
水荔扬一拳抡在面前一个雇佣兵的脸上,对方头骨顷刻被打得四分五裂,脑组织从鼻腔喷溅出来,整个人落到地上的时候,四肢还在抽搐。
崔浩山朝他开了一枪,水荔扬却连躲也不躲。子弹穿过他的胸口,水荔扬甚至没有停顿,凶神一般挥刀径直冲向了崔浩山。
那一瞬间,周围的景物似乎都被放慢了,崔浩山眼睁睁看着水荔扬一手握刀,指尖的寒光不由分说地冲他而来,可自己双脚像是在地上生根了一般,下意识地发颤,一步也挪不动。
完了,他想,躲不开的。
忽然之间,就像电影里描写的戏剧场面,远处传来一声带着消音器的枪响,子弹冲破了夏日里的热气,将空气摩擦得滚烫,飞速地射向广场中央。
子弹穿透身体的闷响刺中了在场所有人,可这一枪并不是打在水荔扬身上,弹道奔去的方向,甚至还跟他相隔很远。
水荔扬心中蓦地一沉,像是有预感似的,猛然扭头看向枪声落在的方向。旁边的雇佣兵立刻趁虚而入,抬脚踹了过去,极其用力地踢在了水荔扬腰上。
钻心的疼痛席卷了他,水荔扬重重撞在喷泉雕像的花坛上,捂着侧腰吐了一口血出来,眼前一片发黑。
水荔扬视线有些模糊,抬头望着一步步走近的崔浩山,却很快又转开了脸,注意力全都被另一边已经完全炸锅的人群吸引过去。
程清尧好像在惨叫,却不是由于疼痛发出的,子弹打中的不是他。
还有另外一种同样可怕的可能性,水荔扬立马就想到了,但是恐惧感在阻止他继续思考,就像他亲眼看到思弦和思淼的死一样,同样的绝望又席卷了他。
崔浩山见水荔扬在发呆,得意地过来踩了他一脚,再次将水荔扬的伤口碾得血肉撕裂。
他看着地上人痛苦得十指在地面上摩擦出血痕的样子,鞋底在伤口反复碾过,忽然觉得快意,往人群看了一眼,亢奋又扭曲地说:“水荔扬,你看你干了什么?程清曳那个嚣张的小娘儿们,死啦哈哈哈!”
水荔扬觉得耳鸣起来,隔着混乱的人群看到程清尧抱着浑身是血的程清曳,一边飞快给她做急救,一边声嘶力竭地呼唤:“姐,姐!”
程清曳似乎还有气,胸口上下鼓动,如同干涸的鱼拼命向肺里吸入一点空气,可依旧无济于事。
她脸色如同白蜡,刚才还顾盼神飞的面庞此刻一下子变得脆弱不堪,好像再也经不起一点风吹,否则很快就会散了。
“把人带回去,快!”程清尧手忙脚乱地抱着程清曳站起来,旁边的人紧紧按着程清曳胸前的弹孔,却还是阻止不了鲜血流泉一般向外喷涌。
子弹的灼伤持续撕扯伤口,程清曳紧紧抓住程清尧的手,张嘴要说些什么,却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尧、尧尧……”
程清尧感觉自己的手一下子被握得死紧,接着就听见程清曳几乎是拼尽全力从胸腔中挤出来的几个字。
“活下去,尧尧……”程清曳剧烈抖动挣扎着,大口喘气,“一定……”
“不要说话,姐!你别害怕,我这就带你回去。”程清尧抱着她钻进车里,慌张地喊其他人开车,“快,回去找祝衍,快点!”
水荔扬咳了几口血,压下喉咙里呕吐的冲动,慢慢站起来。联盟那些人再次围了上来,他也没有任何反应,只是用力地喘气,感觉自己越来越窒息。
洛钦是什么时候赶来从身后扶住自己的,他也不知道,脑子里只有一片空白,雪花铺天盖地,而他仿佛站在一片雪地的中央,什么都听不见。
霓虹灯的光在眼前乱晃,警笛声由近及远,伴随胶片倒带和卡带的声音,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起来。
程清尧叫了程清曳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始终没人理会。他忽然感觉到脸上有温热的液体,用手背一抹,蹭到了一手眼泪。
程清曳带着淡淡悲伤笑意的声音恍然地从身后传来:“唉,快点长大吧,尧尧,以后姐姐不能护着你了。”
“姐!”
程清尧猛地惊醒,手按着胸口疯狂喘息着,眼前一片乱舞的雪花。
过了十几秒,他才渐渐缓过神来,身边人急切的询问声慢慢放大,他整个人好像被人从深水里捞出来一样,视野和听觉都清明了。
“程队,你没事吧?”
一杯水递过来,程清尧没有伸手去接,只是转头看向了站在面前的助手:“我姐呢?”
他觉得眼眶干涩到了极点,连眨眼都伴随着一阵刺痛。身旁助手的头已经快要垂到地里去了,被程清尧的目光逼得没有办法,才颤声说:“程队,节哀……”
程清尧的拳头捏得喀啦一声,怔然道:“节什么哀?”
“程董事长她,抢救无效。”助手说道,“肺部贯穿枪伤,失血过多引发多器官衰竭,刚刚已经……去世了。”
程清尧仿佛被下了什么宣判似的,一下站了起来,推开助手就往抢救室走去。先前他还听到里面有救治的声音,现在怎么会莫名其妙安静下来?
“姐!”程清尧生怕自己的声音太小,几乎是扯着嗓子吼,“程清曳!”
祝衍推开抢救室的门迎面出来,脸色阴沉地看着他,用了十秒钟酝酿语气:“程警官,节哀顺变。”
第213章 渐行渐远渐无书
祝衍站在抢救室外面,身后的门紧紧关着。他让其他人都回去了,自己留在这里也说不上是什么原因,就是心里堵得慌。
程清尧的反应比他想象中要激烈,也更令人不忍。那种发自内心的哀恸,祝衍见过很多次,本以为自己会习惯,但毕竟是一条人命,他还是无法程式化地对待。
走廊拐角处传来脚步声,步伐的节奏很熟悉,祝衍垂下眼睛,默默推开楼道门闪了进去,不打算跟对方照面。
程清尧被人从地上拉起来时还浑浑噩噩的,死死抓着程清曳的手不放,身后的人用了些力气才把他手指一根根掰开,扶着他到椅子上坐下。
即墨柔架着程清尧的胳膊,目光阴沉地看了一眼手术台上的人,心中一片混乱。
他刚到青创园歇了口气,就听说方舟里死了个女人,还是委员会的高层,立刻慌得什么也顾不上,马不停蹄往这边赶。经过几年前洛钦给水荔扬过生日的那片梅园时,看到有两支孤零零靠在一起的竹子不知什么时候断了一根,那种慌乱的感觉就越发强烈。
直到推开办公室的门,看见即墨颂疲惫苍白的脸,即墨柔被悬在断头台上的心才咣当一声落了地。他没让对方看出自己腿软得差点蹲下去,用力撑着门框,用平生抖得最厉害的一次声音问道:“怎么回事?”
“小曳死了。”
即墨柔也从来没见过即墨颂脸上有过那种表情,悲痛、愤怒和无措混作一团,接着她用力捶了一下桌子,眼底极其猩红。如果放在平时,他一定会毫不留情地嘲笑对方的失态,可这次不一样,双方都没心情说别的。
“柔柔,我不敢去看她。”即墨颂嗓子哑得厉害。
即墨柔走到即墨颂身边,看着她单薄瘦弱的肩膀和脊背,手微微抬了下,最终又放下去,说:“我替你去看一眼。”
他来了抢救室,面对着程清曳尸体的时候,才忽然像是被人敲了一闷棍一样,无数的情绪涌入心里,后怕、慌张的心情前所未有地席卷了他。
程清尧痛苦的样子让他越发不安,自己现在能站在这里冷静地面对一切,是因为躺在手术台上的那个人不是即墨颂。
即墨柔进来时听见程清尧在念叨着什么,又哭又笑,对程清曳说一些以前很难说出口的话。青春期姐弟隔阂的忏悔、别扭而不肯说出来的往事、没有保护好她的愧疚,放到现在才说出来,死去的人却是再也听不到了。
再多的遗憾,永远都说不出口了。
他沉默地站在程清尧身边,看对方痛苦地呜咽,眉头拧得很紧。
程清尧的助手从外面进来看了一眼,觉得自己现在大概说什么他也听不到,便转向即墨柔,说:“水荔扬上尉找过来了,刚进了大门,没人敢拦他。李牧祁现在没出面,我想来问问程队的意见。”
即墨柔点了点头,说:“你在这儿看着他,我去处理。”
他转过身,离开了手术室。
方舟门口,崔浩山带着巨蜥的雇佣兵试图拦人,水荔扬轻而易举地杀了十几个雇佣兵,然后掐着崔浩山的脖子,用一根钢筋贯穿了他的胸口,活生生把人钉在墙上,又继续朝总部大楼走去。
他身上的杀气无异于先行的宣战信号,让方舟里所有再造人类都感觉到了压迫。
“你到底要干什么!”一个联盟战士坐在地上,惊恐地往后退去,“你杀了这么多人,真是个疯子……”
“我还能更疯。”水荔扬笑起来,“如果李牧祁今天不把杀了程清曳的人绑到我跟前,我就把这里的人,全都杀光。”
“程清曳不是你害死的吗!”那人吓得发抖,语无伦次地骂起来,“肯定是你杀了她,又要找借口推给别人!”
所有人都知道程清曳的死不是意外,总要有人担下来。但他们宁可这个人是已经声名狼藉的水荔扬,一个作恶无数的战争机器、杀人厉鬼,顺理成章地承担这个罪名,然后理所应当认罪伏诛,是再合适不过的了。
水荔扬瞥了这人一眼,根本懒得理,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赵方蒴带人挡在总部门口,对着水荔扬,好像看到昔年那个沉默内敛的孩子朝自己走过来,但是眼里的情绪完全不同了,此刻他们都对彼此感到陌生。
“让开,我会把李牧祁绞碎了喂给水云霆。”水荔扬停下来看着他,举起刀,“你想过来分一杯羹?”
赵方蒴没在他身后看到洛钦的影子,摇了摇头,叹气道:“住手吧,扬扬,别让事情没法收场。”
“我会让事情没法收场?”水荔扬很嘲弄地抬了抬下巴,语气里一股扭曲的笑意,“赵方蒴我问你,李牧祁污蔑我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没法收场?他害死思弦思淼、又杀了程清曳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没法收场?还有你”
他收紧了手中的军刀,冷笑:“你不管青红皂白就要抓我回去审问的时候,想没想过,事情没法收场!”
赵方蒴脸色微变,难堪地望着水荔扬。
“在今天之前,你们有的是机会停手,让事情还有回转的余地!”水荔扬彻底撕碎了和赵方蒴之间的平衡,厉声质问,“到底是谁赶尽杀绝,不肯放过?程清曳碍着你们什么了?就连小许你们也要逼死,不给他活路!”
“你要是听我的话,和我回去,我保证没有人会伤害你,也不会有机会诬陷你!”赵方蒴喝到,“是你不相信我,固执、偏颇,不听别人的劝告!”
“我不会再听你的话了!”水荔扬一甩军刀,“让开,别逼我也杀了你!”
枪声瞬间响了起来,正在双方僵持之际,头顶的大楼忽然传来轰隆一声,不知什么东西猛地穿破楼体,直直飞了下来。
那是一张三四米长的办公桌,半截插进了门口的水泥地里,大理石的桌面摔得几乎粉碎。紧接着有个人影带着玻璃碎片从楼上一跃而下,落在水荔扬面前。
“停火!”赵方蒴说。
所有的枪声一起停了下来,众人都紧张地吞了吞口水,看着那个从楼上跳下来的身影一步步走近水荔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