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荔扬厌恶地别过头,不再看他。
“没关系,我现在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一定可以查出来,到时候让他跟蓝焰一起陪葬吧。”年雨说着,打开了车门,“等我回来,荔枝。”
厢门在水荔扬面前被锁上,外面很吵闹,但他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时间逐渐过去了很久,直到耳边砰的一声枪响,水荔扬被震得有些茫然,听起来,子弹似乎就打在车外很近的地方。
接着,后厢的门被人打开了,一道光缓缓投进来。他看到满身已经被鲜血浸透的黑豹挣扎着爬了进来,双眼血红,向他伸出手:“队长……”
“黑豹?”水荔扬彻底愣住,一点点俯下身子,靠近时才发现对方背上有一处正在往外冒血的弹孔,“怎么回事?你怎么……其他人呢?”
“只剩我一个了吧……”黑豹虚弱地笑笑,“队长,快……跑……”
森羚、白狼和蓝焰其他人倒在他身后延伸的血泊里,原本陈诺在附近的楼顶掩护他们,但就在刚刚,那里也发生了大爆炸,毫无疑问是年雨做的。
黑豹一只手奋力地抬高,颤抖着拼命去够水荔扬的脸,终于,在他完全失去力气的那一瞬间,沾着血的指尖碰到了水荔扬的眼眶。
下一秒,黑豹的身体像是忽然失去生命的人偶,重重倒了下去。
水荔扬觉得世界仿佛静止了,一秒,两秒,耳边清晰得能听见空气中微生物碰撞的声音。
他觉得自己心底有无数情绪燃烧起来,黑豹的这一点血,最终成了让他整颗心爆裂开来的引线。
车外的人都静下来了,屏住呼吸看着那辆车,许久发现里面并没有什么动静水荔扬没有出来,什么都没发生。
年雨刚要过去查看情况,一辆车突然飞快从街道另一头冲过来,直直朝着他撞了过去。
他侧身躲开,和那辆车擦身而过的同时,一柄黑洞洞的枪口从车窗缝隙里探出来,毫不犹豫地冲他开枪。
年雨躲得及时,只是肩膀被擦伤了。他愤怒地看着那辆车,只见车门被人大力踹开,即墨柔带着满身杀气跳了下来,不由分说就抽刀朝他砍过去。
“即墨柔,你疯了吗!”年雨飞快拔出军刀,勉强招架,“你要背叛方舟?!”
“我早和即墨颂摊牌了!”即墨柔出刀凌厉飞快,几乎打得年雨步步后退,“现在来要你的命!”
身后的救护车终于有了反应,随着一声天崩地裂的巨响,整辆车像汽油桶一样炸开,一道修长的身影出现在被火光烧得扭曲的热浪中,强大的费洛蒙顷刻间铺天盖地,如同潮水向他们卷来。
不只是整片街区,甚至连不远处的方舟、整片汉州城的再造人类都在同一时刻感受到了十分强悍的、就像核聚变那样令人闻风丧胆的气势。m
那股气息弥漫在空气里的每一颗粒子当中,无孔不入,让所有体内活跃着蓝田病毒的生物都体会到了这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那是一种同类之间对费洛蒙的本能反应,这股威压甚至逼迫着人们不自觉地从内心产生恐惧和顺服感。
有什么极其危险的东西,在汉州出现了。
年雨和即墨柔都站在原地,目瞪口呆地看着从救护车残骸里走出来的水荔扬,只见他原本黑白分明的双眼瞳仁,此刻已经变成了和森羚等人一模一样的鲜红色。
水荔扬的眼角贯穿着一条血痕,是黑豹死前抹上的,乍一看上去,如同血泪。
……
“你怎么哭了?”
陆怀放下终端,犹豫地指了指自己的眼角,示意水荔扬。
水荔扬后知后觉地抹了把眼睛,有些恍然:“没事,眼泪没录进去吧?”
“没有。”陆怀把终端递给他,“这样行吗?前面效果挺好的,后面的发呆可以剪掉。”
“好,辛苦了。”水荔扬点了点头,“谢谢你愿意帮我。”
“我们是朋友。”陆怀说,“但……我还是不希望你这么做,他会接受不了的,也不可能下得去手。”
“他要活下去,就必须接受这一切。和我一样,他需要学的第一课就是割舍。”
水荔扬转过身,看着窗外的一点点被楼宇吞噬的阳光。
“我要他,一战成名。”
第227章 红眼
洛钦也感受到了那股强大的压迫那是来自强者的信号,带着一丝宣告和威胁的意味。
他将呼吸平复下去,慢慢起身,扶着墙走出了窄巷。
子弹已经打光了,他浑身上下只剩那副护甲还能用,哪怕到了这个关头,水荔扬送的这样礼物依旧是他最后可以依靠的东西。
洛钦大概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他看着终端上那枚缓慢跳动的红点,坐标正位于安全区之外,此刻正往方舟的方向移动。
全局计划,做得天衣无缝,半个小时之前陆怀莫名失联,洛钦就意识到了什么,直到这场猎杀行动如同飓风一般在他眼前展开,他才彻底确认,真的只有自己被排除在外。
他没有丝毫迟疑地朝着方舟走去,一路上几次差点被卷入无差别的街头厮杀。前来追杀红眼的赏金猎人们和联盟发生了激烈的冲突,其中大部分β型再造人类受到城里那股狂乱费洛蒙的影响,彼此都杀红了眼,路边横陈着堆积成山的尸体,触目惊心。
昔日如铜墙铁壁的方舟安全区,已经是一派战火蔓延、硝烟四起的场景。方舟高层应该是早就下达了撤离命令,装载物资的车辆不断驶出方舟,联盟则负责挡下后方疯狂的袭击者。
但联盟这些养尊处优的再造人类显然不敌外面的野路子,很快就溃不成军,只有所剩不多的人还在顽强抵抗,而废墟中爬出的丧尸此刻对他们而言就是致命的威胁,一个落单又精疲力尽的再造人类,面对三四只高阶变异体,就只有被撕碎的下场。
洛钦从丧尸堆里救下一个联盟成员,揪住对方问:“里面怎么样了?”
“外围营区的普通幸存者都不见了,我不知道为什么,过去通知他们撤离的时候,一个人都没有!”那人顶着一脸炮灰大喊,“来不及了,我要回去支援!”
“还支援什么?”洛钦指着出城的方向,对他说,“顾好你自己,赶紧走,不想死就别毫无底线地替李牧祁卖命,对他来说仓库里那些物资可比你们的利用价值大!”
那个联盟成员似乎也被这场面吓怕了,没有过多犹豫,就转身离开了。洛钦绕过交火最激烈的几个区域,孤身一人奔过废墟,顺着已经垮塌了数百米的安全墙爬上去,看到了墙后满目疮痍的场景。
遍地哀嚎,死尸盈野,仿佛这里从来就是地狱,没有过任何希望。
他捡起地上一把不知道谁丢的冲锋枪,死死盯着终端上面的红点,一百五十米、一百米、七十米……
二十米。
对方似乎知道他会来,坐标从刚才起就没有再移动过。
洛钦的心像是被一根锋利的线倒悬起来,他深呼吸,再抬头的时候,就看见了那个略显孤独的背影。
水荔扬就站在废墟上,身后一路的血迹和尸体。洛钦赶到的时候,他正捏着一个再造人类的脖子,眼神里没有半点温度。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理智与情感在无尽的杀意中深陷。只要有人冲过来阻挡,不管是谁,他甚至没有兴趣去看清那些人的脸,擦身而过的瞬间,对方就已经倒在了他脚下。
冷血、残暴,这才是他当年被改造的初衷。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当年远山公司亲手埋下了这一颗血腥的种子,今日就要亲手收割。
“水荔扬!”洛钦拼尽了全力喊他的名字,“看我!”
水荔扬听到洛钦的声音,目光一动,又陡然染上一层血色。他手中力道骤然缩紧,那人的喉咙便咔嚓一声,骨头粉碎,头颅也软绵绵地垂了下来。
洛钦腿一软,被一块碎石绊倒,膝盖上立刻传来痛感,应该是被钢筋划破了,细小的倒刺穿透大腿,但他已经没时间在乎这些。
他眼前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少年背影,洁白的衬衫掩盖单薄的肩膀,双手拉起琴弓,十指纤长灵巧。
那背影干净单纯,没有一丝暴戾和痛苦的气息,而是带着淡淡的阳光味道扎根在他心里,从年少到如今,纯粹一如既往。
少年朝他回过头来,一双干净的眼睛清澈无尘,带着笑意。
而后那笑意慢慢消失,漫上血红的颜色。那道身影和面前站着的人渐渐重合,最后只剩下一个浑身鲜血的水荔扬,手中的琴弓弯成一把染血的军刀。连他看向自己的眼神,也是一点温柔都不剩下了。
“荔枝,你……也被红屑感染了。”洛钦绝望地看着面前的人,一股寒意从脚底爬上头顶。
任何一个感染红屑病毒的再造人类,都逃不过嗜杀成性、力竭身亡的下场。
水荔扬扭过头,留给洛钦一个背影。
“无所谓,我还有时间,但他们……很快就要死了。”
他就如同碾死一群蚂蚁那样轻而易举地覆灭了无数的生命,而自己的手上几乎不会沾到多少血。在巨大的恐惧和绝望面前,每个人都快要丧失了斗志。
他站在一片尸山血海上,猩红冰冷的眸子如同恶鬼一般俯瞰着眼前的战场。身后是蒸腾的尘烟和四散的飞灰,哀嚎遍地,血流成河。
而他只是缓缓抽出自己的军刀,揩了揩上面的血迹,清俊的脸上也被血污沾染,在身后火光的强烈对比下,有种惨烈的美感。
水荔扬闭上了眼睛,再睁开的时候,四周忽然传来一阵阵惊天动地的爆裂声,方圆百米范围内的灯光一瞬间全都熄灭,正在运转的仪器和设备纷纷从内部发生了短路燃爆,在几秒钟之内,方舟本部的电力系统就完全陷入了瘫痪状态。
当年远山最初规划的时候,数十名科学家联合得出一个结论,那就是高阶再造人类可以通过自身费洛蒙对一定范围内的蓝田病毒进行操控,但这终究是一种理论层面几乎不可能触及的高度,因此也渐渐被人们遗忘。
但是今天所有活下来的人都看见了,有一个人达到了这种境界。
水荔扬望向远处渐渐沉入黑暗的方舟大楼,提着军刀继续往那边走去,就好像他刚才真的是特意在这里等洛钦。
但是水荔扬并没有回头看洛钦一眼,他的嗓音依旧和以前一样好听,语气却冷冰冰的:“我说的‘他们’,不只是水云霆和李牧祁,是你能看到、能想到的所有人。要么你还有另外一个选择,就是在这里杀了我,阻止我。”
“你就是为了这个吗?”洛钦喉咙发闷,和多年前哮喘发作前的感受无异,“做到这一步,什么都不让我知道。”
“我累了,这次之后,任何事情我都不想再参与了。”水荔扬的声音很疲惫,拖得有些长,带着沙哑的感觉,“方舟不应该再存在了,就算它以前庇护过再多人,现在已经是一颗不得不除去的毒瘤。只要方舟继续存在下去,世界总有一天会被李牧祁操纵得彻底崩溃。”
水荔扬抬眼看着不远处陷入一片火海的方舟营地,枪声、战乱声如同落雷在大地上炸响,昔日同袍如今反目倒戈,将枪口刀尖对准彼此曾经可以放心交付的胸口和后背。
到处都是被血与火洗礼过的伤者与亡魂,哭声渐渐微弱,愤怒的咆哮和喊声夹杂着刀枪斧钺,随着战场上的烈风呼啸而来。死亡对他而言已经变成了擦肩而过的尘土和微风即便总有一天这风同样会带他归于尘土。
“我要毁了这个地方。”他淡淡开口,“当初我们怎么建立起的方舟,现在我就怎么碾碎它。”
洛钦望着他一双冷得没有丝毫温度的眼睛,只觉得那里似乎已经成了一片被冰封着的荒原废墟,从前种种的喜怒爱恨都被掩埋在了冰层之下,唯余亘古长号的凛风在冰原上游荡。
今天之后,方舟将不复存在,世界将重陷无序和混乱,所有人会重新回到三年前的状态,互相争斗、互相抢掠。强者不一定会最终存活,而弱者也不一定被这股洪流吞没,每个人都是暗黑丛林中隐蔽自己身躯的野兽,不是猎人,就是猎物。
犹如圣经中记载的那一段,创世者将他最后的悲悯从大地上收回,滔天的洪水伴随着他的怒火涌向人间。毁天灭地的力量将会席卷地上的每个角落,然而这次不同的是,就连承载了一切希望和罪恶的方舟都将难以幸免,被浪头打入业火腾燃的深渊。
创造者与毁灭者,本是一体。
“我知道你想推开我。”洛钦直视着水荔扬的眼睛,“但是不可能。”
水荔扬眼底仿佛被他这话触动,有些愠怒地说:“洛钦,你知道为什么这么多年从来没人能杀得了我吗?因为我不会犹豫,不管对手是谁。”
洛钦问:“就算是我?”
“就算是你!”水荔扬提高声音,神情和话语中却透出苍白的愤怒,“如果你犹豫,就会死在我手上!”
洛钦反而笑了起来,他扔了枪,向水荔扬张开双手:“你还是不会对我撒谎,荔枝,连掩盖心虚的方式也这么幼稚,像吵架吵输了。”
水荔扬从来都很擅长掩饰自己的情绪,但洛钦说得对,他掩藏不了爱哪怕理智已经要被烧尽,那份刻入骨髓的爱意也挣扎着从灰烬中挣脱而出。
“我会抓住你,荔枝,然后让你这辈子都记得,这样对我会有什么后果。”洛钦说,“或者,像你说的,用一条命去换。”
水荔扬像是害怕继续听他说下去一样,转过身,消失在了连天的炮火和灰烬当中。
洛钦想追上去,却被一颗打入身前地面的子弹拦了下来。
白无泺举着一把枪,单手抱着浑身是血的森羚出现在废墟之上。他将黑洞洞的枪口对准洛钦,说道:“退后,否则我杀了你。”
蓝焰大队应该只有他的眼睛还是单纯的黑白色,却也已经被仇恨染了个通透。
“无泺,放下森羚!”洛钦后背冷汗顿生,“她很危险!”
“我不会不管她的。”白无泺低头看了看森羚,“你退后,不要靠近我哥。”
“我要救他!”洛钦厉声道,“他感染了红屑病毒,森羚也是!你快点放她下来,我会救她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