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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方舟岁纪 游瓷 5422 2026-07-26 14:52

  水荔扬瞥了一眼,发现那上面清楚地记载着近几个月以来新成立的幸存者联盟,以及各自建立起的营地发展规模。其中最大的居然已经聚集了两万多人,拥有完善的军事化管理模式以及大量食物弹药储备,甚至比一个东欧或南亚小国能集合起来的全部国力都要强盛得多。

  全球情势依旧没有好转起来的迹象,而且显然也再无好转的可能了。剩下的那些野心家开始打别的算盘,妄图在重新洗牌的世界建立起自己的势力。包括身边那些想分一杯羹的对手们,在没有了法度和规则束缚的地球上,人人皆可化为野兽。

  “如果我们慢人一步,”赵方蒴沉声道,“我们就会走向真的末日现在还不晚,扬扬。”

  水荔扬叹了口气,慢慢坐回沙发,向后仰起头:“你们看着办,我的意见就算了。”

  “不,你的意见很重要,扬扬。”赵方蒴道,“安全区建立之后,势必有各方势力参与争夺,在这件事上我们需要话语权。你也一样,如果方舟计划没有再造人类的一席之地,那么以后或许真的会被当成怪物看待。”

  “你是说让我参与,以这种身份?”

  “我们准备征用李牧祁手中最的新再造人类专利技术,也就是以军方的名义培养新的再造人类。”赵方蒴道,“这批新人的领导者,不是我,而是你。但征用必须也要做出妥协,毕竟现在很多事情都要依赖远山方面的供给。新培育的再造人类全部归属军队管理,和你一样,但远山也会获得紧急调用权限。”

  “随你的便,只要李牧祁别管到我头上。”水荔扬不太想继续和他争辩,疲惫地闭上眼,“我去见见祝衍,他在研究蓝田病毒的抗体。”

  赵方蒴主动提出开车送他,也没遭到反对。两人一路沉默地来到了远山,又一起去了祝衍的实验室。

  洛钦来开门的时候,赵方蒴下意识看了水荔扬一眼。

  “你们怎么来了?”

  祝衍正戴着护目镜在实验台前忙活,他测算了两天一夜的数据,这会儿靠浓茶吊着精神。洛钦接过水荔扬脱下的外套,自然而然地搭到了胳膊上。

  赵方蒴的眼神有些怪异,不过在和洛钦对视的时候就恢复了正常:“你怎么也在这儿?”

  “我有个朋友,之前在远山工作,参与过这种,呃……病毒的研发。”洛钦说道,“所以我有点好奇。”

  “我的实验室也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祝衍补充道,“这次就算了,不要出去和人乱说就好。上次有个来参观的想进我实验室,被保安叉出去了这个权限我还是有的。”

  “你的抗体进展怎么样了?”水荔扬坐到一张椅子上,撑着下巴看他桌上那堆瓶瓶罐罐,“我都把洛钦借给你了,不会什么都没弄出来吧?”

  “你把他借给我有什么用?”祝衍无奈道,“他要是知道这个实验室运作的一半原理,我就直接把这里送给他。”

  “我是来看热闹的。”洛钦慢慢悠悠道。

  祝衍从保温箱里抽出一支注射器,小心翼翼地递给了水荔扬:“这是目前能做出来效果相对最明显的血清。我一拿到病毒样本就开始推进了,但进展可以说是为零,而且并没有符合条件的活体动物模型给我实验。”

  水荔扬将那支泛着蓝色的注射器拿在手里,凝神思考了一会儿:“模拟注射情况呢?”

  “我试着把这管血清注射进活着的丧尸体内,但效果微乎其微,只能杀灭极小一部分虚弱的病毒。蓝田病毒更接近于HIV病毒的构成,伪装性和耐药性极强,而且你也看到了,外面那些东西变异的速度,比我研究血清的速度不知道快多少倍。”

  水荔扬点了点头,忽然说:“我试一下。”

  祝衍甚至没反应过来他这句话什么意思,就见他已经把针头刺进了自己的胳膊。

  洛钦最先意识到他这个疯狂的举动,立刻扑上去按住他的手,几乎失控地吼道:“住手!”

  药剂已经推入了一半,洛钦抓住水荔扬的手,用力将针头拔了出来。注射器被狠狠丢到地上摔碎,洛钦满脸苍白地看着水荔扬,声音颤抖得很厉害:“你、你疯了吧?”

  赵方蒴上前一步拧住水荔扬的胳膊,呵斥道:“你干什么!”

  “测试我自己的耐药性。”水荔扬看着他,“万一对我有效呢?新的再造人类计划都要启动了,再把我送去做一次实验也没什么。”

  “你这是在反抗我,是吧?”赵方蒴冷冷道,“你从小就是这个脾气,知道出声抗议没有用,就用这种方式来折磨自己,也报复别人。”

  他似乎从面前这个已经长得快和自己一样高的特种兵身上,看到了当年那个穿着校服、用同样表情注视自己的少年。

  那时候的生活鸡飞狗跳,虽然没有丧尸,也没有鲜血,但少年人的叛逆直到现在也依旧没有停止,甚至染上了血,变得更强硬。

  “行了,现在提以前的事让你有成就感是么?”水荔扬摇头笑道,“我是从小就这样,你呢,你不也是永远在强行让别人接受你那套逻辑?”

  他有时候发起脾气来就像个小孩子一样,有些不管不顾地宣泄自己的情绪,但很快又能冷静下来。

  “这是我们迫不得已要走的路。”赵方蒴严肃道,“你耍小孩子脾气也是没有用的。”

  水荔扬看了赵方蒴一眼,转过身往门口走去:“等方舟计划开始的时候,别忘了带着你的军章和绶带去远山看热闹。”

  洛钦自知留在这里反而会更尴尬,跟赵方蒴两人打了招呼,就追着水荔扬出去了。出门之前,赵方蒴叫住他,低声嘱咐:“看着他点儿。”

  “好。”洛钦说道,“我会跟着他。”

  一路上洛钦都没听到水荔扬说话,只是感觉到对方心情不是很好,气压低得仿佛要下场雨。

  “荔枝,我们去哪里?”洛钦试探着问。

  水荔扬停了停,摸了下兜,发现赵方蒴的车钥匙还在他这里,“今天没工作,我想出去转转,你去吗?”

  “走吧,我和你一起。”洛钦点头。

  第51章 白塔

  汉州市郊和入城高速交界的地方,有一片被开发区环绕的小镇,路牌上依稀能辨认出“白塔镇”三个字体。

  这里只经历过一轮联合集中搜救,救援队甚至还没完全清理彻底这片区域,就被紧急抽调回了市区。而白塔镇从那以后也再没有发出过幸存者求救的信号,哪怕是直升机几次从上方盘旋飞过,也未搜索到一个活人的影子。

  白塔镇被一道几米高的铁护栏和市区隔离了起来,显而易见,它的名字由来于这里矗立的一座白塔建筑。

  这座塔号称是整座镇子里最高的建筑物,挨着半截废弃铁路。最初是政绩催生的产物,十几年前当地旅游业发达的时候没少赚旅游客的钱。居民嘴里把它吹上天,心里把它当摇钱树。

  后来换了领导班子,有人提议把这里拆掉,仿建一座黄鹤楼、滕王阁那样的名楼。但在改建方案刚刚通过不久,感染就爆发了,全世界的城市在一夜之间都衰败下去,没人再搭理这里的一座白塔。

  丧尸盘踞在这座镇子上,它们因为久未进食活人而变得焦躁和暴怒,四处搜寻着哪怕一丝新鲜血肉的味道。可怖的嚎叫声在烈烈寒风中被吹散,又落到角落隐匿者的耳中,犹如死亡在它军前吹响的号声。

  水荔扬站在铁丝网前,伸手按在上面,似乎已经嗅到了溅在铁网上的鲜血混杂着铁锈的味道。

  “我们进城的时候没有经过这里,因为这边是市郊最大的一片开发区。附近几乎所有的流动人口白天都聚集在这里工作,所以丧尸的数量非常多。我们制定过几版救援方案,都没有落实。”

  水荔扬说着,忽然抓住了铁丝网上的围栏,双腿用力在上面一蹬就把自己翻了上去。他蹲在围栏边缘,笑着朝洛钦伸出手去:“上来吗?”

  洛钦没有他那种叫人赞叹的身手,只能憋屈地搬了几块砖头,拽着水荔扬的手爬上去。围栏上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他颤颤巍巍地扒在上面,向已经跳到另一边的水荔扬求救:“荔枝,你可一定要接住我。”

  水荔扬向他张开双臂,像是要奉送一个拥抱:“跳!”

  洛钦闭上眼跳了下去,被水荔扬及时捞住,稳稳落在对方怀里。两人脸颊蹭到一起,水荔扬双手紧紧抱着他后背,十指熨烫的感觉无比清晰。

  洛钦脸上烧得慌,急急忙忙跳到地上,故作轻松地整理了一下衣服。

  两人翻过围栏的地方还算是隐蔽,刚好被那座白塔和它周围的杂物挡住,所以不会被那群游荡者注意到。但洛钦根本无法想象比这更疯狂的事情他和水荔扬翻过了安全区的铁丝网,如今正毫无准备地踏入丧尸的领地。

  远处是肉眼无法估量的活死人军团,只要不小心发出一点动静,那些东西就会蜂拥而至,把他们撕成碎片。

  洛钦转身看着身后那座坐落在省道上、已经半废弃的白塔,那扇门上爬满了红棕色的铁锈,一道锁顽强地守在门前。

  水荔扬伸手一拽,那锁就立刻碎成了两段,似乎已经脆成了一片纸。

  “上去看看?”他向洛钦建议道。

  塔身的确很高,而且楼梯坡度极大,好像稍有不慎就会和爱丽丝一样,失足滚进兔子洞一样深不见底的地方。水荔扬缓步跟在洛钦身后,随时提防着前面那位笨手笨脚的主儿会翻身从上面摔下来。

  “我跟你说,洛钦,”水荔扬笑道,“你要是不小心踩空滚下来,咱们俩都得死。”

  “我不怕,你会接住我的。”洛钦胸有成竹道。

  水荔扬觉得洛钦简直自信得不像话:“不可能,你要是摔下来,我就往旁边闪开,让你体会一把……”

  洛钦忽然惊呼一声,身体一个晃动似乎就要摔下来。水荔扬飞快伸出手托住他的腰,低喝道:“小心!”

  “看吧。”洛钦回头冲他一笑,“我说什么来着?”

  水荔扬愣了愣,有些不爽地松开他:“滚上去。”

  两人用了快二十分钟才爬上塔顶,当伸手推开塔尖那扇小小的窗户时,洛钦看到了整座白塔镇一览无遗的景象。

  数以万计的丧尸徘徊在街道和房屋之间,如同蚂蚁般缓缓移动、寻觅着。他打了个哆嗦,下意识地往水荔扬那边看去。

  “看到了吗?我们每天机械重复的就是这些工作,像砍西瓜一样杀掉这些丧尸。杀完一只,还有下一只,没有休息的机会。”

  水荔扬看着窗外,说道,“我带领的那些再造人类,有很多是从前从未杀过人的,甚至连鸡都没有杀过。但现实就是这么拽着人往前走,现在他们很多人已经对杀丧尸感觉麻木了就像我说的,是在切西瓜而已。”

  塔顶的风似乎比下面更冷,也更让人清醒。洛钦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了顶,呼出一口热气。

  一团氤氲的白顺着他的呼吸很快在空气里散开,又凝结在玻璃上。

  “听祝衍说,你三天两头往他那边跑,就是为了问我的事?”水荔扬看着远处,漫不经心地问道。

  洛钦没想到他这么直白就把话说出来了,一面在心里骂着祝衍嘴上没把门的,一面犯怂地点点头:“嗯,我是……问了一些。”

  “你为什么不直接问我?”水荔扬歪头看着他,“你觉得我不会告诉你?”

  “不是……嗯,是。”

  直觉告诉他不要在水荔扬面前撒谎,没有用。

  “你问我,我不会骗你的。”水荔扬说,“我每一句话,都没有骗过你。”

  洛钦觉得心脏涌过一股热流,让他内心再次有些动摇。

  “也没什么,我只是想知道你以前是怎样的。总是听他们形容过去的你,年雨也好,你弟弟妹妹或者是祝衍也好,我只能从他们的话里拼凑过去的你。”

  洛钦说着,想起白无泺曾经说过水荔扬已经有喜欢的人了,虽然不知道是谁,回汉州之后也从没见过他和谁过分亲密。就好像他从来都和周围人保持着恰当的距离,你很难越过那层无形的隔膜触碰到他。

  “我以前是富二代。”水荔扬看着他笑道,“和你一样的那种。”

  洛钦无奈:“你还记得我那句玩笑呢?我那是胡扯的,我都不知道自己爹妈是谁。”

  “我没胡扯。”

  水荔扬笑笑,接着说:“我那个死了好几年的亲爹,以前搞房地产搞得风生水起,当年轰动全国的汉州改建计划,他个人就承建了三分之一。我上小学的时候,他公司财政就已经出了大问题,会计联合另外一个地产公司的老板做假账,卷了公款潜逃国外,导致正在开发的几栋楼盘资金链断裂,一夜之间资不抵债。他死了之后,公司才是真的垮了,银行催债收走了两栋写字楼,又拍卖给了远山就是你现在看到的远山大楼。”

  洛钦看水荔扬的表情好像一点也没有开玩笑,像是在说真的。

  水荔扬说:“那几年我能很清晰地感受到一种生活上的参差,不只是从衣食无忧到连吃口饭都要留给下一顿,还有人情上的变化。”

  回忆像被拧开了的水龙头,涓涓细流逐渐变成喷薄的水瀑,往事被秋风扫叶一般席卷而来。他记得有一段时间,家里的空气比平时要更加阴沉,父亲也比以往更爱发火,常常闹得鸡犬不宁。

  那时水家刚失去了长子没多久,公司财政又猝不及防出了问题,各种堆积的问题导致整座大厦崩如山倒,重重地朝一个家庭倾斜过来。不久他父亲也意外去世,剩余的重担无人挑起,将他们原本优渥安逸的生活碾得粉碎。

  “我很小的时候就突然明白了,其实你春风得意的时候,身边围绕的那群人大多数只是对你有索求。而你满足他们、驾驭他们,维持一种平衡。一旦某一方的境况被扭转,这种平衡马上就会被打破。”水荔扬说,“所有人都离你远远的,唯恐沾了你的坏运气,也怕你开口就求他们帮忙。”

  洛钦安静地听着,心脏却被揪得很紧。

  “那段时间我很想我哥,却连他埋在哪都不知道。”

  水荔扬说起自己哥哥的时候,表情才柔和了一些。

  但他记忆里的哥哥,面容似乎已经模糊了,只剩下一把温柔的嗓音,和永远向他伸出的手。那时候家里的气氛让水荔扬压抑得害怕,只有这一个人曾经给了他些许安心的感觉。

  “我爸和景纯阿姨离婚之后娶了我妈,我家的关系很复杂,我哥跟我们住在一起,但景纯阿姨有时候会带我们两个出去玩。”

  有些事情回想起来的时候,只剩下戛然而止的缺憾和感伤。水荔扬也是如此,后来发生的事是他这些年来从来不愿回忆的,那层尚未完全结痂的伤疤揭开之后不仅是遗憾,还有从未消失在他梦里的悔恨和愧疚。

  “我哥的死,其实和我有关。”水荔扬颓然地垂下头,“我上小学的时候,有一天我和他说,学校周末要开家长会,我想让他去一次。我哥很为难地告诉我,他那周末要出差,可不可以等下次。”

  洛钦能感觉出水荔扬这部分的讲述,不同于刚才那段不堪回首的经历,是带着一种淡然的温馨和伤感。他静静地听着,并没有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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