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钦挠了挠头:“可是我觉得这样没效果啊,和普通士兵的训练没什么区别。”
水荔扬想了想,问道:“你还记得自己小时候的事情吗?”
洛钦摇头:“记得一点,但只有非常零碎的片段。以前卫蓝拉着我回忆小时候的事,尤其是四五岁的时候,我都一点想不起来,就好像记忆直接从某个节点断片了你能理解那种意思吗?毫无印象,一片空白,包括自己那种恐怖的力量是从哪来的,我也不知道。”
“等等,”水荔扬抬了抬手,皱眉打断他的话,“你说卫蓝经常和你回忆过去,是吗?”
洛钦点头道:“他这个人就很喜欢跟人谈过去,我们总是……”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好像被触及了什么伤心事。原本以为自己对卫蓝的死已经放下了,却还是在每次回想起来时心脏钝痛到说不下去。
“……不说了。”洛钦苦笑着摆摆手,“你想到什么了?”
水荔扬缓缓道:“我在想,如果关于过去所有的记忆都是卫蓝讲给你的,真实性究竟有多少?还有你待的那个福利院的院长、里面的朋友,如果每个人都在编织你的过去呢?”
洛钦一愣,半天才开口道:“什么意思?你是说,我的过去是被造假的?”
水荔扬:“我只是忽然想到这个可能性。我以前执行维和任务的时候,在中东一所战俘营里找到一个雇佣兵,审问之后得知他在二十五岁之前的记忆全部缺失。据说是某天早上他从床上醒过来,发现旁边躺着一个女人,刚开始他什么都记不得,和那个自称他妻子的女人相处几天之后,他逐渐记起来过去的一些事情,并且很快就接受了自己国际雇佣兵的身份。”
“然后呢?”
“然后我们查到了他的资料,他其实是剑桥大学的一名法学博士,在国外访问的时候遭到了绑架。那个女人也不是他妻子,而是情报机构的间谍,将他洗脑之后安插进了国际雇佣兵组织,成为当地驻军的内线,他所谓的妻子实际上一直在催眠他,让他相信,自己就是一名雇佣兵。”
洛钦觉得自己好像在听故事,这种离谱的事情,普通人大概终其一生也不会遇到一件。
水荔扬继续说:“因为他平时爱好健身,所以体格很好,在被洗脑之后从未怀疑过自己的身份。后来我们在跟他讨论家人的时候,某些关键词刺激到了他的大脑,导致了短期洗脑的效果消退,但人从此也就疯了。”
他说到这里,忍不住轻轻叹了一声:“他回想起自己在战场上虐杀战俘的经历,承受不住刺激。之后他被遣送回国,早就已经妻离子散,人也就那样了。”
洛钦被这个例子小小地震撼了一下,叹道:“居然真的能做到这种程度的洗脑……对了,你说这个人被关键词刺激才恢复的记忆,那我呢,你当时对我说了什么?”
水荔扬愣了几秒,表情忽然变得极其不自然:“没有,我忘了。”
洛钦看他表情就觉得肯定有事,不依不饶地追着问:“快告诉我,我保密,行不行!”
水荔扬被他缠得没办法,支支吾吾道:“我跟你说了我的名字……”м
“名字?只是名字吗?”洛钦似乎有些失望,“我以为是什么更不得了的。”
水荔扬豁出去道:“你平时怎么叫我的,我就说了什么。”
“荔枝?”
洛钦突然反应过来了,随即笑着看向对方:“真的?你真这么跟我说的?”
他两步追到水荔扬面前,兴致勃勃地问:“你怎么说的?能不能重复一遍,就一遍行吗?”
“给我起来训练。”水荔扬唰地站起来,身子转过去背对着他,“我看你休息够了!”
“荔枝,”洛钦脸皮厚赛城墙,一边拖着负重往前走,一边回头叫着,“是不是这样啊,荔枝?”
“别叫了……”
“荔枝,荔枝!”
“别叫了!”
水荔扬追上洛钦,一脚踢了过去。洛钦立马躲开,双腿居然带着数十斤重的铁块凌空抬了起来,飞快地向旁边一滚,接着迅速站起来,不服道:“荔枝,你不能欺负菜鸟,太不公平了。”
他的动作被水荔扬敏锐地捕捉在眼里,但后者却没出声提醒,而是乘胜追击来了个侧踢。这次洛钦躲得更快,身体极大角度地后倾,没有被负重压倒在地上,反而在躲开攻击之后立刻站直了身体,用最快的速度跑到了水荔扬身后他想反击。
“你这样太慢了。”水荔扬讥诮道,反手就拧住了洛钦的胳膊,瞬间把人甩到了地上,“我教你的格斗技巧不是摆设,尽可能使出来!”
洛钦双手在身前一撑,从地上弹了起来,翻滚着身体躲避水荔扬紧随其后的攻击。
水荔扬一脚过去踩了个空,身后袭来一阵微风,洛钦的手已然伸了过来。他低头一旋身,右腿横扫过去,直接把洛钦带了个仰翻,又将对方双手反剪在背后,捏住了洛钦的后脖子。
“将军。”水荔扬有些得意,“被我抓住后颈就不能动了,如果放在实战里,你已经死了。”
“我输了,我死了。”洛钦趴在地上,挑眉笑笑,“饶了我吧,荔枝。”
水荔扬看着一动不动的洛钦,提醒道:“你还记得自己身上绑了东西吗?”
洛钦一怔,随即爬了起来,甩甩手臂:“我靠?”
“这不挺好的?”水荔扬伸手拍拍他,“你学得很快,有些动作我只给你示范过一次,但刚才你全都使出来了。”
他刚才在和洛钦对战的时候,刻意将自己动作放慢了许多,给了洛钦足够的反应空间。但两人交手到后期,水荔扬却突然觉得洛钦的速度快了起来,丝毫也没受身体负重的影响,甚至连出拳都变得更有力了。
洛钦有些惊喜,不久前他还是个负重几十斤就爬不起来的炮灰,忽然之间居然可以背着这些东西和水荔扬交手几回合了,“这是怎么回事啊?”
“记得我跟你说的那个被洗脑的法学博士么?还有一点关于他的事情,我没讲给你。”水荔扬说道,“在他被洗脑成为雇佣兵期间,对自己先前所学的法学知识一点都想不起来了,甚至连许多法学名词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存在于他脑海里的知识,被密不透风地封存了起来,这是心理学上的逆行性遗忘。”
“选择性失忆?”
“对,就是选择性失忆。”水荔扬捏了捏洛钦的手臂,看着那里初显的肌肉轮廓,说道,“或许你本来如此,只是自己不记得了。你所记得的,关于自己的身份和经历,都是别人想让你记得的,不一定准确。”
洛钦沉默一会儿,说:“我不知道,现在已经没人能告诉我了……”
“想不起来过去的事情,就别再想了。”水荔扬淡淡道,“往后的时间还有很长很长,你可以开始新的生活。不过,即便有一天你不得不面对自己的过去”
他看着洛钦的眼睛,笑得眉眼温和:“我会和你一起的,放心吧。”
第64章 元年
方舟历元年,即方舟计划启动后的第一个年份。数十年之后的人们习惯了新的纪年法,它标志着一个新的、充满灾难和恐惧、却又在冥冥之中蕴含着无限希望的时代来临。
人们翻开历史记载的那天时,那些人类曾经在那场灾难里的挣扎,依旧刻在他们的骨血当中。
记忆,不可磨灭,即便那条路上满是痛苦和鲜血,殉道者的血肉也铸成了生者前行的战盔,激励着他们永不后退。那个时代,充满了分离、死亡、噩梦,以及人性当中最原始的罪恶与善念之博弈。
耶和华轻抚诺亚的头顶,声音慈悲,话语却冷酷无比
“人类污秽不堪、何其可憎,这点我心知肚明,他们令仇恨与杀戮充斥世间。我心意已决,要将他们彻底毁灭,同时也将他们曾行走于其间的世界一同吞没。”
……
汉州 城郊化学原料厂
砰砰砰!
一连串枪声夹着枪口喷出的火焰照彻黑夜,一队特种兵脚步飞快地压着火力冲进原料厂的储存车间。丧尸在交替闪烁的照明灯前迅捷地躲闪着,试图通过变化走位来突破军队防御的阵线。
然而这队荷枪实弹的特种兵几乎身手如神,半分钟之内就控制了整个车间。车间尽头有扇门通往地下总控室,门框已经严重变形,一旁的警示红灯高高亮起,表示贮罐区发生化学液体泄漏,此刻漏液正顺着破损的容器外流,很快就要从明沟汇入临近的下水道。
“副队!前面积水太深,已经没有完好的防护服了,怎么办!”一个特种兵高声喊道,“一旦有毒气体扩散开,附近安全区的储备水都会遭到污染,要强行进入关闭阀门吗?”
此时地下室全都是积水,水中充斥着混杂的各种化学原料,甚至还有微弱的辐射,一般人一旦踏入,将会受到危及生命的损伤,可以说是极其危险。
水荔扬戴上护目镜,向身后一众成员说道:“蓝焰大队全体跟我出列,等不及防护服送到了。收枪,带好战术刀和通讯器,我们直接下去!”
队列中站出五六个身穿特种作战服的士兵,齐刷刷地卸了枪,整齐列队在一旁。水荔扬带着一小队人闯过安全门进入地下室,刚跑下楼梯,便一脚踏进了及膝深的积水里。
“地面各小队注意,切断工厂电源,准备好隔膜泵和槽车,等我一关闭雨水阀,就开始抽取泄露液体。”水荔扬扶了扶通讯器,说道,“其他人立刻撤出建筑物。”
四周的光源瞬间消失,环境归入一片漆黑。水荔扬打开头盔上的照明灯,小心翼翼地走在最前面。
整队人深一脚浅一脚地鱼贯行进,同时警惕着周围环境的动静。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异的香味,众人心中明白这是邻苯二甲酸二甲酯的味道,毒性并不强烈,但遇到明火却极其易燃。这座工厂里储存着相当数量的化学原料,目前急需被用来填充安全区建造的材料空缺,一旦从这里开始起火,周围所有地区尚可回收的材料都将付之一炬。
“猎鹰,你和白狼、黑豹去关一号阀门。”水荔扬回头下命令道,“其他人跟我去关二三号阀门,记得动作要快,关闭之后立刻汇报,然后在出口会合行动。”
“收到。”
几人分头散开,分别向两条不同的通道走去。
水荔扬这边很快就到了二号阀门前,用力拧动老旧的红色旋钮,将一条排水通道完全闭合。接着众人又动身前往三号阀门处,刚走了几步,忽然听到水下一声异响,似是有什么东西极快地翻涌了一下。
“等等。”水荔扬挥手止住队员,其余几个人也瞬间戒备了起来,抽出军刀紧紧盯着附近的水面。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水花飞快地涌起,从中窜出一个硕大的腐烂头颅,张开巨口就扑了过来。离得最近的那个特种兵反应极其迅速,一刀插进了丧尸的喉咙,接着刀刃一挑,瞬间将整颗头从中间劈为两半。
“小心,水下有二级变异体!”
那人立刻通过通讯器将危险传给了去一号阀门的队友,那边很快给了回复:“收到。我们也遭遇了,多加小心。”
与此同时,四周纷纷有水花炸起,潜伏在水底的丧尸一齐冲了出来,咆哮着向小队袭来。
他们下来的时候因为怕引起爆燃,只随身带了军刀,在水地环境中略有些施展不开。但水荔扬带来的各个都是再造人类精英部队的好手,身手和力量都强于普通士兵数倍,哪怕赤手空拳也应付得过来。
小队迅速杀死了所有丧尸,无一人受伤,甚至还在解决完突然出现的麻烦之后,按原定计划十分从容地深入控制区,继续关闭了三号阀门。
“三号阀门关闭。”
“一号阀门关闭。”
水荔扬对通讯器说道:“泄露源切断完毕,撤退。”
两小队刚刚会合,还没来得及撤出积水区域的时候,又遭遇了一波丧尸袭击,这次它们并没有直接从水面上攻击,而是在队伍行进的时候,在水下忽然抓住了一名士兵的腿,张口就咬了上去。
那名特种兵反手用刀削下了丧尸的头,伸手从水中拎起了血淋淋的头颅,对战利品颇有些嗤之以鼻:“好恶心。”
“小周,把尸体样本回收,拿回去解剖一下。”水荔扬道,“注意防护,别感染普通人。”
小队任务执行完毕,回到了地面,立刻有护士过来给他们进行体表消毒。军车亮着前大灯等在原料厂门外,负伤的士兵被抬上车,轿厢里的仪器闪烁着灯光,随军的医生正忙着抢救重伤员,心脏起搏器的声音砰砰起伏,呼叫声一阵盖过一阵,场面混乱不已。
水荔扬跳上车,洛钦从驾驶座上回过头,隔着一层防护玻璃打趣道:“我们功臣回来了,又立功了?”z
“什么功臣不功臣的?用老赵的话来说,你这是个人英雄主义。”水荔扬反手在玻璃上敲了一下,“干活的不止我一个,无泺可到现在还没回来呢,他赶着去支援急救小组了。”
“听说你们没穿防护服就进去了?”洛钦问道,“受伤没有?”
水荔扬摇头:“再造人类被制造出来的其中一个初衷,就是去完成那些普通士兵难以执行的任务,比如处理核电站泄露,以及有毒物质的回收。这种任务我们不是第一次做了,没什么的。”
“辛苦了。”洛钦把手贴在玻璃上,认真地一字一句道,“奖励你免费享受一次五星级私人乘车服务。”
“真黑。”水荔扬说着,也把手贴了上去,“那麻烦下回倒车别撞护栏了行么。”
两个人的手掌隔着那层防护玻璃贴合,洛钦心中忽然升起种奇异的感觉,那仿佛从水荔扬手心传来的热度,实际上是他心里悄悄滋生出来的悸动。
洛钦知道自己这么久以来都在用各种各样的理由,或光明正大的、或暗度陈仓的,来满足自己那不太敢宣之于口的私心。他期待着水荔扬令他想入非非的回应,又清楚对方那看似温柔的“回应”,和自己想要的那种根本不一样。
如果没有机会说出来,至少在水荔扬找到归宿之前,他能一直这么从对方身上偷窃温暖和希冀。但他不知足,得陇望蜀,悄无声息地迫近对方那条不知道在哪里的底线。
这时车厢外传来嘈杂声,白无泺和另外几个特种兵打开车门爬了上来,两人同时下意识地收回了手。一群人吵吵嚷嚷地涌了进来,见到水荔扬也在车上,便吵得更厉害了。
“副队好!”
“副队好,十分钟不见,怎么又帅了!”
“副队,这个月还有没有假啊?我女朋友好几天没看见我了……”
水荔扬忙着一个个应付过去,笑着训斥道:“别跟我磨了,找队长批假去说好听的也不行,漂亮话我从小听到大,就没顶过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