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荔扬这时才偏过头看着水云霆,眼里带着浓重的恨意,仿佛下一秒就要生生将对方撕碎。
就是这个眼神,水云霆记起来了,那个从小逆来顺受、唯唯诺诺的次子,在许多年前的某一天遭受自己毒打后,忽然对他露出了这样的眼神那是逆反、仇恨和报复的目光,他第一次从自己豢养的小羊羔眼里看到。
不知道是谁教会了水荔扬反抗,和手腕上那条红绳一起出现的,是眼中的复仇之火。总之,这让一向控制欲强烈的他很不满意。
水云霆将手中药瓶里的药剂抽进一支针管,走到实验台前,对水荔扬说道:“扬扬,我现在要给你注射这个药,它会破坏再造人类的身体细胞,所以可能会有点疼但你不用害怕,只是部分作用,事后可以修复的。”
“什么?!”水荔扬睁大了眼睛,“这是什么东西……不行,你不要过来,不要……我不要!”
“扬扬,算爸爸求求你,就帮爸爸这一次好吗?”水云霆拿着注射器慢慢逼近,表情似有几分讽刺的乞求,“如果研制不出能对付再造人类的药,方舟很可能会被外面那些疯子暴民攻破的,我们必须这么做。好吗扬扬?求你了,就这一次,真的就一次。”
水荔扬惊恐地看着那针尖近在咫尺,再一次挣扎起来:“滚开,别碰我!我不要,不要给我打这个东西,我……唔!”
水云霆歇斯底里地一边骂一边哀求,狠狠掐住他的脖子,针尖刺进他的脖颈,一阵剧痛遍彻全身。
“别动,别动!”水云霆的表情既狰狞又充满恳求,整个人仿佛被撕裂成两个极端的恶鬼,“真的就一次,帮帮我,帮帮爸爸!该死的小畜生,老子把你生下来,这是你该还我的!”
那针剂被缓缓推进体内,水荔扬觉得喉咙要炸开了,那里的肌肉似乎立刻开始腐烂、溶解,他分不清是幻觉还是真实的痛感,这比刚刚的活剖还要痛上千百万倍。
声带好像也被损坏了,水荔扬再也发不出声音,身子紧绷着弓起,又重重地落回去。他无力地仰着头,双眼一时间失了焦距,如同无生命的人偶一样,除了身体本能的抽动,再无别的反应。
意识模糊间,他似乎听到水云霆在说着什么。
“你要怪就怪你大哥,扬扬,爸爸也是没办法,谁让你大哥当时出尔反尔,想脱离远山的计划,把自己害死了不说,也害得我只能重新找目标……我只能找个替代品,理解我吧,如果不是你,也会是思弦和思淼的,再不行还有白无泺……”
“……程家人也欠我的!如果我对姓程的那对姐弟出手,也是他们活该!”
水荔扬理解不了水云霆在说什么,甚至也感觉不到自己了。生命似乎正在快速地流逝,李牧祁在耳边笑着,水云霆在低声抱怨,几个医师也交头接耳,语气里有些激动。
唯独他沉默,低垂着头,双眸被黑发遮掩。
“你倒是舍得下自己,在这儿替洛钦受这种苦。”李牧祁说,“可惜你们的选择不对等,中尉,你知道这个世界上最让人无法拒绝、宁可舍弃一切也想得到的东西是什么吗?”
“……”
“是权力。”李牧祁自顾自说,“很可惜,你对往上爬没有兴趣,也给不了洛钦他想要的。但是我保证,只要他尝到一丁点儿权力的滋味,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六年后 夏
阳光很好,近几天也不再下雨,开拓队重新行动起来,与此同时,各种感染体也逐渐活跃,继续和人类争夺这里的地盘。
半个月前洛钦开始回到北安全区长住,打包好的行李一直丢在床尾,没打开过,他也懒得收拾。反正他对生活必需品的需求量已经非常小,就算什么都不带走,他也会在消失十天半月之后,一个人悄无声息地回来。
这次他没有出去很久,回来时很疲惫,先去洗了个凉水澡,刮掉野蛮生长的胡子,接着就往床上一躺,不动弹了。
房间里聚着一团燥热,卫生间的门虚掩,毫无动静。幻听中的水声没有再响起,洛钦很清楚那里不会突然有灯亮起,也不会有人推开门出来,笑着叫他的名字。
一切都很安静,安静过头了。
洛钦闭着眼,渐渐睡过去,机械表的走针声在耳边模糊。
夏昼漫长,世界又陷入沉默。
第132章 绝望之火
洛钦站在镜子前,看着下巴密集的胡茬,伸手打湿了脸,然后涂抹上泡沫,用手颤抖着刮掉。
他已经一周没有见到水荔扬,任何人都没有消息。赵方蒴去了松河,蓝焰大队其他人前几天都被陆续调回望春营地,他用尽各种手段,却找不到一个人能问出水荔扬的下落。
水荔扬似乎消失了,自从那天在关押室里和自己匆匆一面之后,便再没有出现过。洛钦去两人在方舟时住的宿舍看过,空无一人,连床铺都落了灰。
最近总是阴雨连绵,房内都有些潮湿。他默默地将房间洒扫干净,直到一尘不染,水荔扬还是没有回来。他一个人静坐到半夜,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又猝然惊醒,下意识地去找身旁的人,却扑了个空。
手指抚过沾满泡沫的脸颊,刀片轻刮过,忽然手一偏,刀锋割破了他的下巴,同时窗外响起一声闷雷,雨声又变得大了些。洛钦愣了好一会儿,直到鲜血染红了一片泡沫,才反应过来将那里冲刷干净。
两天以前,洛钦偶然从人类联盟闲聊的成员口中听说了一些传闻,水荔扬和联盟达成了某种协议,之后就消失了。在那之前,他最后见过的人就是叶晴岚。
洛钦去申领方舟权限证明那天,在走廊上遇到了叶晴岚。对方见到他明显也是一愣,似乎想说些什么。洛钦径直和她擦身而过,一句话也没说。
拿到权限卡的时候,洛钦有些惊讶,李牧祁给他的居然是一等权限,仅次于方舟委员会成员。洛钦不知道李牧祁打的什么算盘,他看着手里那张刻了自己名字的卡片,默默收进了口袋里。
冰凉的水流冲过指尖,洛钦又在习惯性地发愣了。他看着镜子里木然的自己,努力维持了好几次正常的表情,才低头将脸上的泡沫洗干净。
自从刚才被刀片割伤之后,洛钦心中就一直惴惴不安,却说不上来什么缘由。他拿起毛巾擦了擦脸,忽然听见宿舍门被人砰砰敲响,急得跟催命一样。
洛钦刚打开门,即墨柔就冲了进来,见他一脸颓废地立在门旁,气不打一处来:“你在干嘛?我找你一上午。”
“干什么?”洛钦毫无波澜地问。
“跟我来。”
即墨柔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就往门外扯,洛钦也不反抗。他现在做什么都无所谓,就是有人把他从楼梯上推下去,大概也不会有什么反应。
人类联盟管理处的办公室在楼下,隔着一扇门,里面人声嘈杂。即墨柔把洛钦扔在走廊里,上前一脚踹开门,气势汹汹,很明显是来找茬的。
办公室里所有人瞬间噤声,见到来人是自家三天两头犯病的副会长,也都不敢说话。
“聊啊!”即墨柔高声道,“怎么都不聊了?!”
“副头儿……”
“副个屁,老子就是你们头儿!从今天开始我就要整顿整顿这个半死不活的联盟!”
他后退一步,环视着整间办公室,凛凛道:“从今往后,人类联盟得到的消息,第一手都要过我这儿,叶晴岚和李牧祁都往后稍。人类联盟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杂碎组织,你们自己心里清楚得很,所以别觉得有李牧祁给你们撑腰、叶晴岚是摆设,就以为我也是摆设。我说这话你们要是有不服的,出去跟我打,我让你服!”
依旧是没人敢出声,在莫名其妙的集体荣誉感驱使下,有几个人看他的眼神仿佛都要射出钉子和炮弹,却也只是暗暗攥了攥拳,见周围没谁愿意当出头鸟,自己也忍气吞声地坐了回去。
即墨柔转身往外走去,门也没关,带走一阵风:“洛钦,跟我走。”
洛钦忽然有种预感,颤声问:“是荔枝吗?”
即墨柔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两人冒雨去营地外截了一辆人类联盟的车,即墨柔把司机扯下驾驶座,飞快地上车打火,朝着城南飞驰而去。
车子刚驶离安全区,洛钦就拿出手机给程清尧拨过去,“定位我的设备,快过来!”
他挂了电话,觉得整个人都在抖。即墨柔一言不发,油门踩到底,不要命一样在街道上左转右冲,好像再晚一秒就会来不及。
车窗外的景色被水帘模糊,洛钦眼前的街景开始扭曲,就像他时常在梦里看到的画面。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一身冷汗,引擎声牵着他神经,任何一点细微的震动都会让他心脏漏跳半拍。
“到了。”
汽车停在路旁,即墨柔开门下车,看着眼前一片废弃的房区,眼中燃烧着怒火。
“这是什么地方?”
这片城区因为感染程度太高而被划入高危等级,所以从未清理过。目力所及的街道上就有十来只丧尸聚集,都被被汽车的声音吸引过来。
洛钦有些茫然,他看向即墨柔,后者从后备箱里拿出两把枪,甩了一把给他:“拿好,撑场子的。等下见了里面的人,别真弄死就行。”
他跟着即墨柔走进大楼,只觉得这里阴冷无比,一楼大厅里满是积灰,但中间却充斥着杂乱的脚印,被人踩了一条路出来。两人顺着脚印一直去了地下室,发现下面居然灯火通明,有股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十分刺鼻。
地下一共两层,但人员活动范围大部分集中在负二层,那里秘密修建着李牧祁的私人实验室,很少有人知道位置。
水云霆正站在主控室里,记录上一次药物测试的数据。他低头唰唰移动着笔尖,飞快在笔记本上写下几道公式,然后又皱眉将那页撕下来,揉成一团丢开。
他烦躁地揉了揉眉心,眼前一圈圈数字乱晃。
还是不行,缺少一个公式,他无法测算出最准确的数据。
那是即墨家的老爷子、鲁阳投资前任董事长即墨呈总结出的公式,但那个老东西居然在撤离深宁的时候,将几个非常关键的公式都销毁了。李牧祁说自己手中没有备份,即墨呈当年离开远山带走了很多东西,几乎都是独一份的。
水云霆恨恨地一砸面前的桌子,脱口而出骂道:“妈的,老不死,居然这么恶毒,自己留不住,也不让别人拿到!”
这时他忽然听见外面一片骚乱,急忙将手边的一沓文件塞进保险柜藏好,走出去查看情况。
他一出去,就看见走廊里荷枪实弹的保镖被打得像保龄球一样,东倒西歪地叠在走廊上。两道身影紧随其后,硬生生从人墙中杀出了一条路。
水云霆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就看到洛钦朝自己冲了过来。他只来得及辨认出这是之前在李牧祁办公室里见过的年轻人,便被洛钦揪着领子一把撞到了墙上,脑袋磕得嗡嗡直响。
“把他给我。”
水云霆这时终于仔细看清了对方的脸,忽然诡异一笑,有恃无恐道:“你这是求人的态度吗?”
“把、他、还、给、我。”
洛钦说着,一枪托就招呼了上去。
水云霆被打得摔倒在地,怒火也直冲大脑,他抬头死盯着洛钦,说道:“我告诉你,只有我知道他在哪。有本事你就杀了我,那就再没人能找到他了,哈哈哈哈……”
他笑得癫狂不已,但洛钦知道他是有神志的水荔扬说得对,这人就是个疯子,是个恶魔!
“我告诉你,没有你我一样能找到。”洛钦此刻的样子与恶鬼无异,眼睛烧得通红,仿佛要把他盯穿,“水荔扬不能杀你,不代表我不能,我和你可没有一点关系。”
“你和我儿子是什么关系?”水云霆觉得有点不对劲,眼底的怀疑与猜测参半,“为什么对他的事这么上心?”
洛钦根本不回答他的问题,只是问:“他在哪里?”
水云霆难得被洛钦这杀人般的目光看得哆嗦了一下,他咽了咽口水,说:“你自己去找吧,就在这座实验室里……哈哈,反正我也拿到想要的东西了,你要带走就带走。”
洛钦伸手揪住他的头发,狠狠一抬腿,水云霆的腮帮子几乎被洛钦的膝盖撞碎,猛地吐出一口血。
“别管他了,先找人。”即墨柔拉住洛钦,“这杂碎死不足惜,先顾水荔扬这头吧。”
洛钦像跨过一团垃圾一样从水云霆身上走了过去,和即墨柔翻遍了整个地下两层,每个房间都搜了几回,却连水荔扬的影子都没有看到。
“他骗我,荔枝不在这里。”洛钦扶着墙,呼吸相当急促,像是碱中毒的前兆,“还是说就在这儿,在咱们没注意到的什么地方……”
“你冷静点,我得到的消息说人就是在这儿。”即墨柔四下看了看,“水云霆跑了,一定是回去给李牧祁报信儿去了,咱们得快点。”
洛钦忽然想起来什么,扭头冲回刚才遇见水云霆的地方,找到那间主控室,发现主屏幕上果然显示着地下两层各个角落的监控画面。他大概看得懂操作台上的各种键位,便摸索着调出之前的录像画面,沿水云霆先前的踪迹一路倒带回去
负二层的角落里有个非常不起眼的配电室,之前洛钦进去搜过,没发现有什么异常,但当时情况紧急,他根本来不及检查里面的细节。
两人再次折返回到配电室,洛钦径直打开电表的防尘罩,仔细看表盘上面显示用电量的数据,其实都是一堆乱码。他这时才注意到边上有一道浅浅的卡槽,安装得很隐蔽。
他拿出自己的权限卡,插进电表旁的凹槽里,随即却亮起了红灯这里需要最高权限才能进入,而他和即墨柔都是一等权限。
洛钦完全失去了耐心,他拔下权限卡,挥起拳头猛地砸了过去。
墙体在洛钦的强力攻击下顷刻垮塌,后面果然是中空的。即墨柔伸手抓住电箱的边缘,居然硬生生将一人高的箱体扯了下来,然后用尽全力,将电箱向着剩下的半面墙丢去。
在震耳欲聋的崩塌声中,墙面彻底被击得粉碎,露出了后面隐藏的偌大空间。这是一面活墙,其后居然还有条短促的走廊,尽头是一道紧闭的门,洛钦的心颤抖起来,快步向那扇门走去。
钨合金坚硬无比,洛钦试了几次都无法打开。即墨柔把他拉到一边,声音冷静得出奇:“边上去,我来。”
他说着就挥起手臂,拳头像炮弹一样落了下去。
面前这道坚硬无比的钨钢门瞬间被击打成了碎片,即墨柔咬着牙,拳头被划得鲜血淋漓。最厌恶的身份、最厌恶的力量所带来的愤怒,都在此刻随着蛮力和怒吼倾泻而出他不得不动用再造人类的力量,从此彻底接受自己现在的身份,否则今后将无法在方舟立足。
他们都终将意识到,力量、权柄,已经是新世界中抢占话语权的唯二凭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