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那咱们用去救么?”墨安问。
希颁没有立即表态,但是他的沉默反而是一种默认,他们永远不会丢下姊妹和同胞。
等了几分钟,歌声终于停下来,墨安走上甲板,将希颁对他说过的话重复了一遍。夏禹没有阻止,他这些年也理解了人鱼之间的情感流动,只是说:“那我跟你一起去。”
“你不能去,你要留在船上。”墨安转身去准备了。
“那怎么行?”夏禹跟着他走,“你是我养大的,你出事了怎么办?我怎么和王琴教授交代?”
听到这句,墨安倒是转了过来。
夏禹抬头看着他,好高啊,一不留神长这么高。
“就只是责任么?”墨安却驴唇不对马嘴地问。夏禹脑袋里暂时短路了一秒,责任,什么责任?就在这一秒里,墨安已经重新转过身,表情带着些莫名其妙的、夏禹看不懂的失落。
“我对你肯定有责任,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冒险。你是王教授最后交给我的嘱托。”夏禹的嘴巴比脑袋快,脑子里没想明白墨安的问题,嘴上已经回答出来。然而听到这句话的墨安却更失落了,默默地摇了摇头,准备好要出发。
银牙也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奇怪,怎么俩小孩儿刚才还好好的,一下子就闹别扭了?他看向希颁,求助一样使眼色,希颁摇摇头,只能说墨安长大了,有了别的心思。他想要的更多,特别是在夏禹的身上,每次夏禹重复他是他的责任,如果墨安受伤就无法对王琴教授交代,话是好的,本意也是好的,可只会让墨安更加刺心。
希颁看得出来,墨安对夏禹……想要的不仅仅是责任那么单纯。
他们很快就出发了,剩下的人留下船上,等待烟夏的命令。夏禹目送他们的背影变小,消失,回过头问银牙:“我刚才……难道说错话了?”
“没有。”银牙只能用他那套公事公办的模式去套,“可能是……墨安察觉到了同类,所以不安吧。”
同类……夏禹再次看向前方,自己要是墨安的同类就好了,人鱼之间互相了解,互相识别,他们交流起来完全没有阻碍。可自己和弟弟之间……这几年总是有点不对劲,就像刚才。
船下的路不太好走,希颁跟在墨安身后,很想开口问问这个沉默的即将成年的鱼,但转念一想,还是不要多问。这些事情需要墨安和夏禹亲自去考虑清楚,如果自己戳破了这层窗户纸,搞不好会更加尴尬。
“路面情况不像是几百年没人来过。”墨安自然不懂身后的希颁已经在脑海里百转千回了,他想的就是赶紧解决完冰冻岛,然后去湖啼市,还给夏禹清白。但他的话并没有错,按照银牙的说法,冰冻岛这些年是无人之境,那么几百年的风霜不可能摧毁不了水泥。更何况这里温度极低,可脚下的水泥地倒像是半新的。
“前面就是监狱了,咱们一切小心。”希颁打开手电筒,轻声地哼起了歌声。倒不是他有心情在这时候高歌一曲,而是发信号,他得让那条白塞壬知道有同类在旁边。
你可千万别再唱了,白塞壬的歌声对人类有安抚人心的镇静作用,对鱼可不行。
希颁的歌声让墨安平静了许多,双尾的歌声能够抚慰他的心灵,同时也让他刚才那点埋怨烟消云散。夏禹对自己到底是什么感觉?他到底是不是只把自己看成了弟弟?只是王教授的临终嘱托么?
看样子,夏禹真是这样想。
他们缓缓走进了监狱,原本应该腐朽不堪的高大建筑却有人为修复的痕迹,可以见得这里确实有秘密。几百年前,人们看押囚犯还要用上铁蒺藜,现在铁蒺藜打着卷儿塞在墙角里,像生锈的风滚草。
监狱的形状像一座古塔,路面结冰,要小心谨慎。墙上时不时冒出一只虫子,垂下两三只蜘蛛,毫无力量得抵抗着不速之客的到来。两个人像走进了真正的古堡,几百年前人类盖楼还会用砖石和泥土,这就足够他们震惊。
看多了钢铁丛林,监狱都美多了。
“有水声!”墨安动了动耳朵。
水声是从下面传来,哗啦啦哗啦啦,仿佛有人在故意拨弄水面发出声响。墨安和希颁虽然明知道对方是同类,但还是拿出了枪,一步一步走下旋转台阶,寻找声源。
还没看到声源,先看到了墙上和天花板上的水纹,像巨冰在这里开裂,留下了最后的影像。脚步声和呼吸声此起彼伏,墨安走在希颁的前面,当他迈下最后的石阶,一小汪海水,像藏在监狱底部的宝石,呈现在他们的面前。
一条嶙峋的人鱼游在当中,通体雪白。原本应当强壮有力的鱼尾已经瘦得看到鱼刺了,鳞片大片剥落,露出一道道淡蓝色的伤口。
船上,夏禹正在整理灵石、精卫和老鬼收集的信息。
“有发现了吗?”银牙问。
“有。”夏禹指向屏幕,“在圣经中,‘天启’和‘骑士’出自于启示录章节,骑士一共有四位,分别是饥荒、瘟疫、战争和死亡。启示录里,上帝倾斜了上天的火,清洗人类,信的人得永生,得到了永恒的宁静。马嘉远说,第二位骑士已经来了,应该指的就是‘耶怀’那只虫子。”
“饥荒……潮汐号就是第一次骑士降临。”银牙将这两件事串起来了。
“我也是这样想,事情并不是单独发生的,而是内有牵连。他们的‘绽放’说不定对应的就是‘永生’,只是到底意味着什么……我还没想明白。”夏禹苦恼极了,抓住了一点线索但仅仅就是一点,“会不会是女娲……不满意人类社会,所以想要清洗?”
灵石:[我相信女娲干得出来。]
精卫:[可如果女娲要清洗,为什么不直接都杀了呢?以女娲的能力,那年叛变就是最好的时机。]
“因为……它想要当上帝?”夏禹忽然想到,“老鬼说,启示录里上帝是按照这个程序走的,女娲如果想要当天神,它就会模仿上帝的机制。”
“那如果按照你的分析,现在整个世界就更危险了。”银牙暂时同意夏禹的观点,“假设女娲想要充当人类之神,上帝这个角色,那么它必须走完启示录里的流程,饥荒已经出现了,瘟疫‘耶怀’被你们杀了,这也就是为什么你的关押批文下来那么快,因为女娲想要干掉你,你毁掉了它的瘟疫骑士。死掉一个耶怀,还会有下一个,米兜推测的没错,虫子可能不止一只,四个阶段,女娲一定还有后手。”
“咱们得赶紧去湖啼市!”夏禹冒出冷汗,不知不觉间,他们居然走到了女娲的对立面。
“可是……我还是不能够逻辑自洽。”银牙又问,“按照女娲叛变的手笔来看,它已经颠覆了自己的底层逻辑,为什么它还非要走流程,当这个上帝?它已经是人类的上帝了。”
夏禹看向窗外,海上的大雾就和他心里的雾气差不多:“难道说……它有顾忌?它还有害怕的东西?它的程序被创造它的设计师下了死锁,不能一口气灭绝人类?”
“那这件事会不会和三号发电厂有关?”银牙至今都觉得那里十分神秘,“你记不记得,‘填海’计划是002号行动。在数据的世界里,必定有1,不可能无中生2,曾经一定有一个001号行动,只不过失败了。你现在要重启的这个002,会不会就是女娲的顾忌?”
“这……有点太过高深了,我得好好理一理。”夏禹揉了揉太阳穴,三号发电厂也是一个巨大的谜团,而且这个谜团还牵扯了精卫。精卫是叛变中诞生的人工智能,它的底层逻辑就是不惜一切代价重启三号发电厂。
莫非,那真是制裁女娲的最后保底?
精卫……填海……似乎也有联系。为什么女娲一叛变,精卫就诞生了?这种巧合实在太过可怕。夏禹正想着,只听有人上船,他连忙跑出去:“咱们得赶紧去湖啼市,天启和骑士的谜题已经解开了,咱们……”
“等一下。”墨安却打断了他,将怀里通体雪白的人鱼放在了甲板上,“他需要进食,他还说他是被一家医院逮住,关在这里进行研究的。”
第068章 成虫的来源(7)
很奇怪的人鱼。
夏禹远远地打量着他。
这就是白塞壬?夏禹见过海妖和双尾, 听说墨安的父亲应该是一只黑塞壬,也听说白塞壬是走私最多的,只是他完全没料到白塞壬……长得并不像人。
希颁和墨安变成鱼之后, 上半身都会维持原有状态,特别是墨安, 他的脸几乎没有变化,只不过双层耳鳍凸显出他是怪种,牙齿也更加尖锐, 皮肤更加青蓝。由于海妖是人鱼中的武力值天花板, 身体需要的能量更多, 血氧浓度更高,所以腮裂的数量也最多。
双尾就没有那么多腮裂, 可耳鳍格外纤长, 再配上他们的巨型双层尾鳍,看过一次就过目不忘。
但是白塞壬的外貌,更奇怪一些。
他的脸不像是人,太瘦, 太长,两腮凹陷,鼻梁骨又高又尖。双眼朝上飞扬, 眉心也有一道深深的凹陷。他的头发和墨安还不太一样, 墨安是银发, 他是雪白, 完全没有光泽的白色。
更奇怪的是,白塞壬没有外耳, 他只有耳鳍,以及耳洞。他的耳朵完全退化了, 鱼尾比海妖的尾巴细长不少。希颁的鳞片是珍珠白,有一层温润光泽,白塞壬完全没有光泽,不管是发丝还是鳞片,都笼着一层雾蒙蒙的滤镜。
很奇特的美,像石膏雕塑的艺术品,表面雾化严重。
只是他太瘦了,仿佛一触就倒。鱼尾的伤口七横八竖,还有生生拔断的鳞片参差其中。银牙只能先开船,这片海域算是不能久留了,他们要开到水质干净的地方去。
墨安也没耽误时间,先去找了干净的浴巾给白塞壬披上:“你别怕,这里很安全,大家都是你的同伴。你叫什么名字?”
白塞壬接过浴巾,惊恐万分地裹住自己的身体,沙哑地说:“我叫107……大家都是同伴吗?为什么他们……不是人鱼?你们是我的姊妹吗?”
“107?107是个什么名字?”墨安蹲下来,好好地看看他,“这只是个编号吧?”
夏禹绕着他们,有点插不上手的感觉,最后只好给107递了一杯热水。
“我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了。”107抬头看了看夏禹,“你也是人鱼吗?”
“我……我不是。”夏禹此时此刻多么希望自己就是,“我是一只水母。蓝冥水母,所以你们不要触碰我,平时我都戴着手套。”
可他不仅不是,还是人鱼的天敌。夏禹头一回感觉到了巨大的失落,像是从高高的天空掉下来。107他和墨安才是同类。
“你放心吧,大家都很好的。”墨安看着他这一身的伤痕,“你被关了几年了?”
107伸出几根手指:“我记住的岁月,大概有5年,我记不住的岁月就不知道了。他们……他们是一家整形医院。”107缓慢地说,他的鱼尾在浴巾遮挡下开始变形,只不过变化速度比墨安慢太多了,“他们……有很多人。”
“日渐美?”夏禹瞬间联系上了。
107很用力地回忆着,可也只是将脑袋摇了摇:“我不记得了。”
“没事,你先好好休息,等想好了再说。”墨安问,107这饱经风霜的样子显然出现了记忆混乱,在那种地方孤独地生活了好多年,时间的概念都会流失,“希颁,你照顾他一下,我一会儿去抓点鲜鱼上来。”
“好吧。”希颁点了点头,尽管107早就不是未成年小鱼了,可他仍旧需要照顾。
银牙的船很快开出了污染海域,夏禹虽然不能直接触碰,可也在默默照顾着107。他在夏禹的面前变成了一个人类的模样,全身仍旧像石膏那么白,瘦骨嶙峋,双腿布满伤痕。他并不高,营养不良,眼睛倒是十分好看,所有的人鱼都有闪亮的双眸。
离开了寒冷的冰冻岛,米兜也开始从“冬眠”中苏醒,一睁眼就吓了一跳:“啊!你谁啊!”
107被吓得一惊,躲到了希颁身后。希颁连忙说:“你别吓到他,他是我和墨安从冰冻岛解救的白塞壬人鱼,他暂时叫107。107,这位是米兜,是一位熊科基因合成人。”
“白塞壬?107?好奇怪的名字啊。”米兜不请自来,从沙发一跃而下,奔到107面前就开始动手,“你是人鱼吗?你为什么这么白?你为什么在冰冻岛啊?”
夏禹哭笑不得:“米兜,你先别问这么多问题,他很虚弱。”
“不,我……我愿意回答。”107从希颁身后缓缓探出了脑袋,没有光泽的头发像假发,“我应该是被医院捉回去的,可能我的编号代表了我的顺序,是他们抓到的第107条人鱼?可能吧……他们……好像很需要人鱼。”
说话的功夫,一条条鲜活的鱼如雨一样落到了甲板上,噼噼啪啪直响。这是墨安从海里把鱼儿扔上来了,夏禹戴上手套,帮着去捡,抬头之间看到墨安还在浮冰当中穿梭,不知疲惫。
墨安他……夏禹也不知道怎么着,心里头揪了一把。好奇怪啊,为什么突如其来的情绪如此陌生,不经意地钻进来,想要忽视,偏偏又无法忽视。怎么回事?夏禹一边捡鱼,一边发自内心地自我检讨,是不是最近对墨安太苛刻了?还是说,两个人都长大了,各自有各自的路和选择,看到他认识了新的同族朋友,必然会产生的难过?
想不明白啊,我只是一只小水母而已!夏禹表面有多镇定,内心就有多少情绪起伏,身为一只海产,人类莫名其妙的感触可真是难以理解。
吃过鲜鱼之后,107的精神明显好多了,他羡慕地看着刚刚上船的墨安:“你是海妖?我听别人说,海妖都是女孩子,都很凶猛强壮?”
墨安扭着尾巴“走过来”,裹着浴巾说:“我是男海妖,也是族群里唯一的雄鱼。我比同族的姊妹要短一些,肘鳍也没有她们那么发达,但是我也不差。希颁说我的父亲是黑塞壬,你见过黑塞壬么?”
“见过,他们通体漆黑,没有光泽,银发,红眼,头顶长角。”107将两只手放在脑袋上,比划了一下,恢复人形的他终于长出了耳朵,是个秀气且伤痕累累的青年,“那你可以预知未来吗?”
“偶尔,很偶尔。”墨安是人鱼里的罕见混种,所以并没有完全继承黑塞壬的异能,“接下来我们要去湖啼市,你听说过么?”
其余的人都以为107会说没听说过,因为他很早就被抓住了,记忆也有所缺失。没想到107的反应却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听说过,我见过湖啼市的人。”
“你见过?”墨安坐在他面前,像盯着一个重大发现。
银牙和希颁也坐过来,107能带给他们的信息远超想象,这可真是一个意外收获。107继续说:“湖啼市来过两个人,他们……像是商量着什么。”
“等一下,你怎么知道他们是湖啼市的人?”夏禹问。
“他们自己告诉我的,说玉昆市需要我,问我愿不愿意过去。还说,那里的水质更适合我,如果我愿意就帮我逃走。”107摇摇头,不信任的眼光让他更加虚弱了似的,“我不相信,他们只是骗我过去做实验。”
“再等一下……”夏禹好多问题,“几年前的事?”
“大约……一年半?”107模模糊糊地回忆。
一年半?所有人都被这个节点意外到了,玉昆市早就不能出入,为什么会有湖啼市的人要往玉昆市运送人鱼?他们难道有办法进去?
“我当然不会同意,人类只想利用我们。”107并不了解现在的玉昆市是什么状况,“那座监狱的底下是温水带,从海底直接喷涌上来的,我下去看过,有一座休眠火山。如果我走水路其实早就可以逃走了,可惜……这座岛屿的周围全部都是很难闻很可怕的水,我尝试着游过去几次,可是每次都很疼,鱼鳃一直流血,我就被困在那里了。他们做完了实验就撤走,让我自身自灭。”
“他们是怎么污染海水的,你知道吗?”希颁问。
这件事不仅关乎107的过去,也关乎海洋和人鱼的未来。自古以来人类和人鱼互不干扰,大部分人类甚至不知道人鱼的存在,可现在这条线似乎要被打破了,越来越多的人走私人鱼,甚至还知道如何给人鱼制造“囚笼”。
他不相信污水是随意排放,显然,那些人清楚地了解了人鱼的弱点。不需要任何成本,他们就能困住107,长达数年。他们的人虽然撤走了,可这场实验还在继续进行,实验的课题说不定就是“107能否穿越污染水源带,成功逃走”。
现在结论显而易见,试验成功了,107根本就走不了。如果不是他们偶然停靠冰冻岛,这条白塞壬就要活活困死在那里。他明明就在海水里,却寸步难行。
107又啃光了一条大鱼,捧着鲜鱼的手像枯枝:“不知道。不过……你们救了我,我会帮你们,刚才我听到你们要去湖啼市,可以带着我一起去。只要我触碰到这个生物的身体就能够‘读心’。”
“这么神奇啊?”墨安突然起了好大的好奇。
如果真是这么神奇,107是不是就能帮自己读懂夏禹的心思了?可是这不行!墨安立即打消了这个念头,107碰一下夏禹估计就要昏过去了。
“是,我们可以读心,像黑塞壬可以预言。”107说着放下了鱼骨,用毛巾擦了擦手,“只不过很多人都对我们的读心能力有误解,我们并不能时时刻刻参透对方的心思,我们只能读出接触目标当下最强烈的欲.望,最想要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