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好在波比的坏习惯还在手上,冰冰凉凉的感觉让兰斯头脑清醒,不至于睁开眼睛。
……在教会里,有几条不可违背的戒律。
而针对这些戒律最直接的办法之一,就是不去“看”。不论是用眼睛去看,还是用元素去感知,都不要做。
刚才兰斯的冲动也很奇怪,按理说,他的理智应该提醒他不可以睁开眼,可他却必须靠着藤蔓才能够阻止自己的冲动,这说明在这里肯定还有另外一种奇怪的诱|惑。
这种诱|惑,会促使着他做出不该有的行为。
比如……
正当兰斯这么想的时候,他听到了塞拉斯的声音。
“兰斯,你可以睁眼了。”
是学长!
兰斯激动起来,正要往前走,波比的坏习惯却突然冷得几乎能冻掉他的手指头……奇怪,这声音,为什么是从他的耳边传出来的?
这声音……啊,不对……那不应该是塞拉斯……学长应该还在……他的脑子呆滞地转动,拼命想要抓住那一瞬间的理智,然而!
许多年前那场祭祀上曾留在兰斯身上的印记被触动,有一股力量强迫着他昂起头,哪怕兰斯的眼皮再紧闭都无法抵抗那股力气,他死死闭住的眼睛终究还是睁开了。
兰斯抬起头,盯着那面墙壁,对上了那具彻底脱离了墙壁的完美石像。
“兰斯,你要记得一些禁忌。”
“第一条,不可直视神。”
曾经塞拉斯的话在兰斯的耳边回荡。
……那是神……不不不那不可能是神神神神那是拙劣的造物物物物……兰斯的脑子极缓地转动着……那是……亵渎……
在看到这造物的瞬间,兰斯明白莫特的愤怒从何而来。
那些邪|教徒当真疯狂,他们竟然试图造就一具神之雕像,以纯粹本源的人形。
这不是亵渎,又是什么?
第15章
只有疯子才会相信,这样子锻造出来的东西能够成为神灵降世的容器。在兰斯的眼里,那家伙丑陋无比。
只是这庞大的造物终究有着奇特的能力,会吸引着所有看到它的人的注意。
兰斯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好像轻飘飘起来,仿佛进入了另外一个世界,明明还能感觉到所有的东西,却还是有一种无形的隔阂,就好像他的灵魂被抽离了出来。
好冷。
他最先感觉到的,是属于寒凉的味道。然后,是一种充满着血腥的甜香。他看到……那具庞大奇异的石像朝着他伸出一只手……在某个时刻,那只手又扭曲成异样的形状,如同湿腻黏糊的触手……那奇异的、芬芳的血腥甜香,就是从它身上散发出来的。
这是一种无形的诱|惑。
兰斯的心脏越跳越快,就好像皮肤底下又散发出那种气息……当初祭司涂抹在他皮肉上的味道,不知为何又蔓延出来。一瞬间,兰斯仿佛又回到当初的时刻。
……奇怪,思绪好像被冻僵了,连转动都带着几分费劲。过了好一会,兰斯才意识到他需要躲开。
可是意识到了,身体却不由他控制。
波比的坏习惯一直在提醒着他,只是兰斯的身体似乎被一股奇怪的伟力控制着,难以挣脱这怪异的僵持,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只大手朝着他挥过来。
一股力量从后面将兰斯提起来,转瞬间,他出现在了半空。
塞拉斯的声音从后面响起,带着几分无可奈何:“不是让你听话,不要睁开眼吗?”
兰斯的舌头想动,想解释这不是他自己的意愿,想提及他身上发生的古怪事情,可在话还没出口的时候,他就已经看到了遥遥之外看过来的石像。
他的眼球胀痛得要命,仿佛能化为血水。兰斯分明不想看,却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
一只冰凉的大手抚上兰斯的眼睛,手套的触感让他瑟缩了下,而后,他听到了塞拉斯的低笑。只是那笑声里似乎没有多少笑意,“你往哪看呢?”
原本兰斯以为,这话是塞拉斯对他的训诫。但没想到,他接下来的话,却是无比的冷漠:“盯着他的时候,没想过这不是你的东西吗?”
兰斯从来没有听过塞拉斯那么冰冷残酷的声音,仿若能够冻结万物,没有任何的情绪波动。
粘稠,怪异的咀嚼声。
兰斯的眼睛分明已经被挡住了,却莫名想象出一个画面那具怪异的石像大手抄起地上那些已经破碎的雕像塞进了自己的嘴……等下,它刚刚有嘴吗?
意识到这个问题的瞬间,兰斯的脑袋剧痛,直接晕了过去。
…
……他应该是晕过去才对。
兰斯这么想。
他现在又好像能看得清楚周围的环境,只是处在一种非常奇妙的状态……他无法说清楚自己到底是站着还是飘着,就好像变成了一朵云,或者一团雾,轻飘飘的,他好像能看透许多东西,但此刻却凝固在这一瞬,这一个地方。
他看到,塞拉斯抱着晕厥过去的兰斯,低头遥遥看着已经席卷了整个洞穴的绿色。
名为洛的存在似乎非常愤怒。它的愤怒,让它的枝丫吞噬了原先嫌弃的血水,以成百倍的速度翻涌起来,迅速爬升到四周的墙壁。就连那具古怪的、活动的庞然大物,它也试图去指染。
他看到,那具庞大的石像在吞吃了所有的雕像后,原本空白无一物的脸庞长了出来。
好丑。
兰斯不由得想。
这么丑的脸,到底是怎么长的?
眼睛和眼睛互相冲突,鼻子像是歪的,嘴巴就紧贴着鼻子,裂开的弧度,如同一张血盆大口。而耳朵……那蠕动的形状,更像是什么湿|漉|漉的鳃。五官好像被随意组合起来,就这么强行按在了脸上,不管从哪看都是完全不符的。
……这是人?
兰斯的心里不知为何突然浮现出这个微妙的念头。
仿佛有什么无名的存在,正在等候着他的回答。
不,这不是人。
兰斯咬牙……他还有牙吗……不论如何,他看着那只怪物,心里却根本不认为它是人。不管它模仿得再怎么像,锻造得再如何完美,它都不会是人。
这个念头出现后,那只庞然的怪物突然昂起脑袋,准确无误地朝着兰斯“看”了过来,两只异形的眼睛扭曲着转动起来。
它很愤怒。
多么奇怪啊,拙劣的造物居然会有情绪吗?
仿佛兰斯的想法是亵渎;仿佛兰斯的想法否定了它的存在;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刚才那瞬间被定性。而后,它露出血盆大口,仿若有月光穿透了地底,如流水一般铺天盖地朝着兰斯涌动而去。
绿色扑了过去,洛对它非常敌视。在那如同绿色海洋浮动的藤蔓里,兰斯看到塞拉斯一手拎着他,低头咬掉右手的手套,而后朝着怪物张开五指。
“光。”
他这么说。
光明到了极致,也如同最疯狂的利器。
意识,身体,或者说任何还活着的生灵都在这一瞬间被彻底冻结。锋利的光芒刺破万物,也吞噬了在场所有的东西。
包括兰斯。
…
嘎吱
像是什么东西在轻轻摇晃。
嘎吱嘎吱
腐朽,衰败的气息随之而来。
过了好一会,兰斯才半睡半醒地意识到,那应该是木头腐败后的味道。非常难闻,尤其是到了下雨天的时候,总是会充斥他的鼻腔。
在兰斯还没有离开弗兰卡的时候,他几乎每天都与这个味道为伍。毕竟他们的家,在血祭教派出事后,也变得比之前还要衰败。父母整日吵架,根本没顾得上兰斯,兰斯靠着各种办法才得以活下去。
……说起来,兰斯为什么会离开弗兰卡?
那段记忆实在太朦胧,让他一时间都想不起来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记得那是一个无光的夜晚,兰斯踉跄着离开了自己的家,带着烈火焚烧后的痕迹找到了伊丽莎白教堂,然后……
剧烈的疼痛袭来,疼得兰斯惨叫出声。
“兰斯,兰斯……”
似乎有人在叫他,可兰斯一时间也无法回应,他的脑子拼命在思考……那一夜,在离开弗兰卡之前,发生了什么来着……
“兰斯!”
强有力的手掌抓着兰斯的肩膀,将他的身体强硬抬起来。就像是被人从海底猛地提了上来,他大口大口喘气,对空气的渴望甚至让他失去对现状的察觉,整个人虚软无力地倚靠在身后的靠垫上。
……这靠垫的感觉是不是有些太硬了?
兰斯缓过劲来,伸手去摸,那结实的触感让他立刻反应过来,猛地抬头看向身后人,年轻教士那张完美无暇的脸倒映进他的眼底,他的脸上还带着淡淡的担忧:“你终于醒了。”
兰斯手忙脚乱坐直了身体,“学,学长,我怎么会……”
记忆是片段式的,不连贯的。
他隐约记得自己晕过去了,可是在晕过去之前,他好像……他好像飘在半空,看到了什么……怪异的人脸,庞大的身躯,无边的绿意,还有……
光。
几乎笼罩了他全部意识的光。
不知为何,在想起那个画面的时候,兰斯打了个寒颤。
塞拉斯在这时候抓住他的手,平静地拍了拍:“不用去想那些画面。地下的那个石像是邪|教徒试图为血祭之月打造的容器,拥有着某些本源的力量。虽然不多,可你直视了它,精神受到了冲击,现在想不起来一些记忆,也是正常的。”他仿佛知道兰斯在担心什么,一边解释完后,又说,“没事,我们都出来了。”
这提醒了兰斯,他眨了眨眼:“莫特学长也没事?还有……”他抓紧自己的衣服,“洛?”
随着他的低声,一根藤蔓从他的领口钻了出来。
看到洛也平安无事,兰斯猛地松了口气。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直到这个时候,兰斯才有心情打量周围。
这似乎还在伊丽莎白教堂里的某个房间,而他刚才就躺在塞拉斯的怀里。一想到这个画面,兰斯就有些尴尬,他低着头,试图说点什么,最后也只挤出来“大家没事就好”之类的话。
正在这个时候,房门被敲了敲。
“进来。”
一脸平静的莫特从门外进来,扫了眼平安无事的兰斯,眉间的皱痕松了松,这才说:“你既然醒了,有几个问题需要你回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