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这一年要过去了。
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无拘无束的笑容,他们因着地处偏远而随性洒脱,根本不知道外界的风云变幻。最关心、在意的, 也不过是今天晚上的花车游|行结束后, 到家能不能喝上一碗浓浓的甜汤, 又或者是和自己的朋友亲人拥抱。
花香飘来,风雪越小。
欢呼声里, 难得有几个小孩在雪地上乱跑。
小镇上的孩子很少。
哈根大叔的女儿十六七岁, 还是归于孩子辈的,再往下也不过十根手指数得出来的数量。这是个逐渐会消亡在历史里的小镇,可此时此刻,小镇居民根本不在乎那或许是百来年后才会滋生的灾难, 他们站在广场中齐齐高举着酒杯,大声祝福着彼此。
咻咻
随着花车上熊装打扮的男人甩开了马鞭,两匹昂首站在最前头的马匹嘶鸣着拖动了沉重的花车, 意味着这游|行正式开始。
挤在人群里的兰斯护着手里的酒杯。
酒杯里的酒水是澄澈干净的, 若非散发着淡淡的酒味, 那看起来更像是一杯干净的水。
兰斯没喝过酒。
也只抿了一小口, 那不熟悉的灼烧感顺着喉咙在燃烧。
“喜欢吗?”
“不喜欢。”
在他边上,佛拉尔手里的酒杯早就空了。
这一点酒对他来说, 只是毛毛雨。
“不喜欢就别喝。”佛拉尔伸手想要拿走兰斯的酒杯,却被他退了几步避开。
“我想试试看。”兰斯慢慢地说, 一边说着,他一边又喝了一小口,“为什么人们会喜欢这种苦涩的液体?”
“为了麻痹自己?”佛拉尔漫不经心地扬起尾音,“又或者,为了给本就不够稳定的情绪加点燃料。”
酒液很凉,酒杯也很冰。
在这种天气里,之所以酒水还能在室外不被冻住,只不过是法师的一点小技巧。
这种酒合该是在冷的时候喝,在喝下后会逐渐灼烧着内脏,也在微微的刺痛中提供着更多的热量。
在冬雪天里进山的猎人,往往机会拿它们来取暖。
只不过酒始终是一把双刃剑。
酒能够温暖人,酒也能溺毙人。
麻痹到了最终也只是自寻死路。
兰斯轻声说:“佛拉尔,等过完年,我想出去走走。”
“非得选在这个时候说?”佛拉尔无奈地看着远去的花车,在这冰天雪地里,那几乎是唯一鲜亮的色彩,“为什么?”
你不是很喜欢小镇的生活吗?他这么说,又抚摸着兰斯的脑袋。他继续说下去,你喜欢这里安静的氛围,小镇上的人都喜欢你,也不会用异样的目光看待你。蘑菇田很漂亮,森林也很幽静,那条长长的河流几乎包裹着整座小镇,像是天然的壁垒……只要继续在这里生活下去,好像一切灾难自会平息。
兰斯轻声说:“我只是觉得……或许我能做点什么。”
“你留在小镇里,也能做点什么。”
就在他们说话间,有几个小镇居民靠了过来,他们手里拿着的是从花车薅下来的几枝花,虽然看着有点凌乱,却有着别样野性的美丽。居民们笑嘻嘻地将花递给兰斯,说是感谢他这段时间对镇上的帮助。
等那些人,那些声音远去后,佛拉尔的声音才继续响起。
“你看,不管你在什么地方,你总会做点什么。这不因地点而有所改变,留在这里的生活,难道不安静快乐吗?”
兰斯的耳边不只是佛拉尔的声音,更多的是那些永不停歇的乐器,吹奏的人不太擅长,所以那腔调也有些荒诞。可伴随着众人的大笑,一切又显得那么自然。
“我很喜欢在这里的生活。”兰斯叹了口气,眉间却不见蹙起,反倒带着愉悦之情,“这是我离开弗兰卡后,最平静的生活。”
虽然时间不长,可是兰斯在这里的生活的确很快乐。
没有异样的眼光,只有友善的接触。
兰斯曾经多么渴望这样的生活,而今的日子,会让过去的他羡慕到说不出话。
“只是佛拉尔,正因为我在这里生活得很快乐,所以我才要离开。”兰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看着上面遍布的茧子,“我不是觉得自己有多大的本事,能做出多厉害的贡献,我只是觉得……”
如果可以的话,他愿意为了这个小镇、为了很多很多个这样的小镇而付出任何的努力去阻止灾难的降临
哪怕只能多延长一瞬的时间,那也足够了。
兰斯在笑,他笑起来的时候,眉眼没有任何的阴霾。曾经栖息在他身上的阴影好像消失无踪,他变得……佛拉尔一瞬间找不到合适的词语,只模糊地想起那些蜕变得越发浑圆美丽的珍珠。
那些痛苦,绝望,愤怒的情绪在经历长久的沉淀后,最终变成兰斯生命的底色。他变得越发坚定,当他这么说的时候,佛拉尔就知道兰斯并不是在和他商量。
这是兰斯的决定。
佛拉尔仿佛听到了遥远之外的一声叹息,可那叹气里却充满了奇异的喜悦。他的手指微微颤抖起来,是为了压抑那种蔓延到全身的兴奋……是呀,对于人类来说,这种情绪,的确应该叫做兴奋。
压抑住颤抖的手指再度抚摸上兰斯的侧脸,将他有点凌乱的头发归于耳根,佛拉尔低头注视着兰斯微红的脸颊:“你的脸都冻红了。”
那动作有些暧|昧。
……或许之前的兰斯不会意识到这点,可是在佛拉尔告白后,对于那些曾经兰斯根本没有留意到的细节,都一一变得奇怪。
兰斯下意识后退,搓了搓自己的脸,低声咕哝:“别,不是在说正事吗?”
“在你身上发生的任何事情,都是正事。”佛拉尔笑了笑,丝毫不觉得自己的话哪里有问题,“你是因为我之前带回来的消息,所以才执意要离开的吧?”
“有一半是因为这个。”兰斯抿唇,“如果正神教会真的出了问题……我更想知道,只有大地母神教会吗?”
他的声音压低,仿佛在说着什么可怕的隐秘。
“这世上厉害的人如此之多,又不缺区区一个兰斯。”佛拉尔知道改不了兰斯的主意,便捏着他的脸晃了晃,“你这是在给自己自找麻烦。”
兰斯的脸颊被佛拉尔的手指掐得嘟嘟的,嗷呜挣扎了几下,才救回自己可怜的皮肉。他揉了揉腮帮子,嘀嘀咕咕地说:“我也没想能做出什么厉害的事情,只是去……看看。”
看看。
这是一个多么寻常的词语,轻描淡写带过其中有可能出现的危险。而不管是佛拉尔还是兰斯,都清楚兰斯这一去,就不可能只是看看。
在到这小镇后的不久,佛拉尔就告诉过兰斯,教会的确发布了寻人令,那名单上自然有兰斯的名字。
拉姆家的人果然还是把兰斯的行踪报了上去,可是他们报给的时间又不够及时,等顺着追查下去的时候,蔷薇小队一行人早已经离开了德约塞城。
在那后来,佛拉尔一直没有召集他们再聚,这些赏金猎人的行踪也不曾出现在官方的视角里。兰斯生活在这不知名的小镇里,看着生活安逸。可他们也都清楚,只要兰斯踏出小镇,往那世间纷争里一走,以光明教会的力量,要追查到兰斯的行踪可不难。
毕竟这一场行踪的掩饰,本也花费了佛拉尔不少诅咒物的力量。
“那听起来,有点像是自投罗网。”兰斯没忍住笑了起来,“但是佛拉尔,可能事情也没那么严重。”
“光明教会不会放过你。”
“我知道……只是,佛拉尔,我只是在想……百年前血祭之月的堕|落……是意外吗?”兰斯的笑意渐渐淡去,抬头看着天边稀薄的月光,银白的色彩笼罩大地,空灵而冰冷,“大地母神教会的神像……也是意外吗?”
他像是在问一个明知道答案的问题。
哪怕种种都是意外,可当意外接二连三地发生时,它们所串联起来的……会是一个极其可怕的真相。
佛拉尔仿佛也被兰斯的问题带到了某种氛围里去,那让他原本就压不住锋芒的眼神变得更加冰凉,两颗无机质的眼珠子直勾勾地注视着兰斯,在那暗淡的月光下,多少像是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魔。
“如果,那不是意外,而是某种既定的命运……兰斯,你会怎么做?”
兰斯深深吸了口气,将本能翻涌起来的恐惧压了下去。
“……如果是命运,那直到死亡的前一秒,我也不会停下脚步。”
他会大笑着朝那荒原走去。
第53章
兰斯和佛拉尔慢慢跟在花车的后面, 跟着那游|行的队伍一起走遍了这个小镇。其实小镇里的居民就算倾巢而出,他们的数量也没有多少,这远远比不上圣明广场给人带来的震撼, 可兰斯还是看得目不转睛。
最后,是佛拉尔给兰斯带回家的。
兰斯从脖子上勾出钥匙, 俯身去开门。还没进去,就被佛拉尔掰着肩膀,“你的头上有雪。”大手拍了拍兰斯的脑袋, 又扫去他肩膀留下的痕迹。
兰斯摸了摸自己湿凉凉的头发, 正想看看佛拉尔的头发是什么样子, 就被他推了进去:“别站在外面说话。”
……不是你刚刚把我拉住的吗?
兰斯很想吐槽,不过进了屋, 屋内燃尽的壁炉看起来也很冷, 他飞快脱了鞋就去拨弄壁炉,将那壁炉重新再升起来。随着火焰在壁炉内跳跃,兰斯听到了佛拉尔走进厨房的声音。
他跟着走了过去,看着佛拉尔将今天白天处理到一半的食材又搬出来, 撸起袖子也跟着进来。
兰斯:“我来帮忙。”
佛拉尔:“不要故意捣乱。”
兰斯:“我的手艺明明也不错。”
佛拉尔:“然后就每次都故意给自己往少了做。”
兰斯:“是你每次都给我做太多了!”
可不是谁都像佛拉尔这样在喂猪!
两人吵吵闹闹,胳膊蹭着胳膊,也还是在这小小的厨房里挤着, 一起为年夜饭努力。
尽管兰斯多次试图阻止佛拉尔的大显身手(指的是那疯狂到无法直视的大盆菜), 可还是失败了, 最终只能叹着气跟着佛拉尔走出厨房。
佛拉尔手里端着的鱼汤, 就是最后一道菜了。
兰斯叉腰站在餐桌边,看着十来道大菜, 幽幽地说:“就算以你的食量来说,你现在做的分量也多到吃不完。”
佛拉尔:“干嘛要吃完, 多的就留给明年吃。”
兰斯奇异地看着佛拉尔:“明年?”
“是啊,你不知道吗?”佛拉尔笑着推兰斯入座,“这个小镇上有这样的习惯,过年前的那一顿饭要多做一点。”
兰斯嘀嘀咕咕:“什么奇怪的习俗,难道都想吃剩饭剩菜吗?”他虽是这么说,可心里也仿佛真的有了期待。
就好像在明天,那新的一年里,也还会有这样的日子。
安静,温馨,祥和。
没有任何的忧虑与恐怖。
两人一边吃饭,一边喝酒。佛拉尔给兰斯倒了一点,不多,不过也让他喝得脸颊微红。
这酒比起广场给的要醇香些,也更淡些。喝下去的时候,只觉得有果子的香气,像是在喝果汁,没有多少酒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