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经习惯了。

　　真的，他已经习惯了。

　　冲冷水澡的频率多得令人心疼。

　　床上的乔木浑身湿漉漉地坐着，他身上也很难受，但是酒店只有一个浴室，他腾得一下起身，赤脚走到了浴室的门边正准备打开的时候，却发现从里面反锁了。

　　“顾南！”乔木怒道：“你敢把我锁在门外！”

　　顾南简直有口难言，他声音有些低哑，道：“等会。”

　　这声音有些不对劲，乔木微微侧耳趴在门上，听着顾南的低喘声，他立刻喊道：“顾南！你是不是溺水了！顾南！”

　　顾南：……

　　他不是溺水，他是要死了。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等顾南从浴室出来的时候，乔木已经变成了一只猫，它应该是刚刚才变成的猫，正坐在床上舔着自己的皮毛，听到浴室门的声音之后，立刻扭过头看去，之间顾南已经穿着浴袍出来了，乔木上去就给了他几爪子，被顾南顺手提着后脖颈，还十分不服气地看着他。

　　“你这什么表情？”顾南每次看到乔木这副倔强的表情都想笑，他将猫抱到了怀里，这猫又挣扎了，顾南只得道：“我后背还疼着呢，你让我歇一下，嘶”

　　这话半真半假，疼是真的疼，但倒也没有那么疼。

　　果然听到这话，乔木毛茸茸的耳朵略微抖动了一下，将信将疑地看着顾南，毕竟顾南嘴里没一句实话，但是它舔了舔自己的爪子，又老老实实坐回去，不想去赌顾南是不是真的疼。

　　“今天怎么这么大的火气？”顾南有些困惑乔木今天怎么这么生气，他摸着乔木的身体，被乔木用爪子拍开，眼神警告，顾南干脆换了个姿势，他道：“好了，别生气了，晚上带你去夜市逛逛，买点吃的。”

　　听到这话，乔木表情没有任何的变化，然而耳朵却非常诚实地竖了起来。

　　这只要面子的猫舔了舔爪子，催促着顾南快点换衣服，然后直接跳到了顾南的怀里，让他抱着自己出门，乔木不像是被顾南抱着的宠物，倒更像是一个巡视自己领地的老大。

　　然而就在顾南带着乔木刚刚走到车边，忽然乔木耸动鼻子，而后猛地弓起了脊背，在顾南尚未来得及反应过来的时候，猛地疾射了出去，直接踩过车顶，跳下去，奔到了车底盘下，一只狸花猫被它追得直接跑了出来。

　　顾南这才发现自己车底下还有一只狸花猫，而且就是白天在警局的那只瘸腿狸花猫。

　　顾南是真的觉得自家乔木和瘸腿狸花猫犯冲。

　　“本来就烦！你还敢出来！给爷死！”乔木怒冲了过去，那只狸花猫显然也不是吃素的，立刻就跟乔木打在了一起，顾南想要拉架都不行。

　　这俩打的难舍难分，互相咬着对方的脖子，狠踹对方，奔跑的速度又快，几乎是跑一段打一架，跑一段打一架，顾南觉得他是疯了才会再养一只狸花猫，家里有一个小祖宗就已经够他受得了。

　　之前乔木还在为中午的事情憋着气，现在终于逮住了机会，光明正大地揍这只猫。

　　“你疯了？！上来就打架，我惹你了吗？”瘸腿灰狸花冲着乔木龇牙：“这人身上有你的标记吗？”

　　“这就是我的人。”乔木目露凶光，哈着气道：“活腻了你！”

　　乔木之前才答应顾南会做一只好猫，但是绝不是现在，它现在只想打架。

　　顾南就像是个消防员到处灭火，但是人的灵活程度哪里能跟猫比，它们时不时就窜到了车底下，顾南半蹲下来，想要把它俩给捞出来，结果一猫给了他一口。

　　乔木顿时炸了毛了，它咬就算了，旁边那只猫凭什么能咬顾南。

　　“我不是故意的。”瘸腿灰狸花猫也愣了一下，它立刻道歉，然后就被乔木给掀翻了。

　　这一下，乔木是带着一分的正义和九分的私仇直接暴力出击了。

　　“乔木。”顾南举着手，道：“我流血了，陪我上去包扎一下。”

　　刚刚才把瘸腿灰狸花直接揍到了车下的乔木立刻竖起了而后，它冲着这只瘸腿灰狸花重重哈气，而后转头奔向了顾南，心疼地抬起爪子扒拉了一下顾南的手，由于它俩刚刚都在打架，所以下口都不轻，顾南的手背和掌心都有两道长长的血痕，正在往外淌血。

　　他捂着受伤的地方，血就顺着指缝溢出，顾南干脆打开了车门，从里面抽了一些纸巾捂住了。

　　“没事。”顾南第一时间检查了一下乔木，看看自家猫有没有受伤，他道：“还好我打了疫苗。”

　　这还在疫苗保护期，顾南还是一点都不怕的。

　　乔木蹭了蹭顾南，也不跟顾南冷战了，它跳到了顾南的身上，前爪扒拉着他的肩头，然后伸出舌头舔了舔顾南的侧脸，道：“疼吧……”

　　乔木盯着顾南还在渗血的手还有地上的一小滩血迹，耳朵和尾巴瞬间耷拉下来了，眼里的心疼藏都藏不住，看着顾南的时候，又自责又难过。

　　“真没事。”顾南轻轻摸了摸乔木，顺便去酒店里，让人准备了消毒的东西，用药水清创包扎了一下后，摸了摸蹲在自己怀里的猫，道：“看来平时你是真的爪下留情了。”

　　“废话，我不爪下留情，你早就被我打死了。”乔木心疼道：“我打架你插手干什么？我还能输给它？”

　　其实顾南也没想到能给自己抓成这样，那车底下黑灯瞎火的，谁看得见。

　　不过他能看得出那只瘸腿灰狸花也不好惹，顾南的确是偏心，说到底他还是担心乔木会吃亏，被抓一下就抓一下吧，总算是把这两只猫给拉开了。

　　顾南原以为这只是个意外事件，却不想他包扎好带着乔木下去的时候，又遇到那只瘸腿灰狸花，眼看着乔木即将暴起，那只瘸腿灰狸花看了眼顾南，十分抱歉地往后退了两步，然后想了想又上前道：“我不是来跟你抢他的，我是来找你帮忙的，我兄弟说找你们。”

　　“你兄弟是谁？”乔木冷着脸。

　　“你见过的，也是一只狸花猫，也瘸了一条腿。”这只灰狸花猫道：“它说，找你们帮忙，能救下最后一批猫。”

　　这只瘸腿灰狸花看向了顾南，它蹲坐在原地，叫了几声道：“我知道最后那辆车里的猫，今天晚上就要出B市去往A市，大概晚上三点左右。”

　　“我的兄弟，也在那辆车上。”瘸腿灰狸花顿了顿，继续道：“如果它还活着的话。”

　　它之前就告诉过那个蠢狸花猫，既然逃出去了，就不要回来了，一旦回来，死路一条。

　　但是它的蠢兄弟白长了一副精明样，最后还是跑回来了。

　　第102章 拦截

　　B市, G57高速路口。

　　一辆物流车辆行驶到了高速收费站，由于是凌晨三点，高速收费站几乎没有车辆了, 零星的几辆小型车行驶到了ETC窗口直接抬杆开走, 但是货车需要走专属的货车通道。

　　“您稍等一下。”收费站的员工微笑着道：“我们正在换班，请您稍等两分钟。”

　　货车司机皱着眉头，看了眼时间，不情愿地嗯了一声后，便不耐烦地开始翻看手机，他眼角余光瞥视到了后车镜一辆黑色的路虎。

　　“哟, 这车牌牛逼。”司机看了两眼：“还是A市的，跟咱们同路啊。”

　　“别看了，开你的车。”副驾驶的瘦弱男人道：“客户说了, 这一趟货到位了, 直接给咱们翻三倍的报酬。”

　　“三倍！”司机小心翼翼看了眼后面的车厢，低声道：“不会是什么非法的东西吧，我可先说啊，我家里有老婆孩子，我可不做那些违法的事情。”

　　“放心，就是运送一下猫而已, 一群没人要的野猫，死了都没人管, 直接扔了就行的那种。”瘦弱男人一边点着手机屏幕，似乎是在回复着谁的消息, 一边说道：“这种东西不犯法, 有本事你去找找哪条法律保护了这些玩意，说实话, 这东西咱们能帮忙处理了，那还算是功劳一件，省的整天在城市里溜达，惹人烦。”

　　“我说，这后面猫怎么没声音？”司机问道。

　　“没死，就是给喂了点东西。”瘦弱男人抬了抬下巴，道：“走了，别耽搁。”

　　高速服务站的员工将这辆车进行了放行，后面的顾南立刻跟了上去，副驾驶是乔木，而那只瘸腿灰狸花猫则是在后座趴着，它似乎是不太适应这种车，爪子小心翼翼地扒拉着。

　　“为什么不在这里直接拦截？”乔木问道。

　　顾南看了眼这只猫，这么长时间的默契让他们对视一眼就明白对方想说什么，顾南说道：“咱们没有搜查的资格，警方正在赶来的路上。”

　　他一脚油门，不紧不慢地跟在了这辆车的后面，一边开车一边说道：“我调查了一下韩一则，他之前说谎了，他们其实是兄妹三人，妹妹韩苗三年前病重，在人民医院那边，正好也是陈医生做的手术，术后恢复良好，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有一天又突然恶化，然后抢救之后，还是走了。”

　　“在她住院的大半年里，收养了医院的那只猫，叫做星期天，并为它改名为小乖，不过这猫也多灾多难，身体不行。”顾南说道：“她妹妹生前最喜欢的就是这只猫，死后这猫就托付给了韩一则照顾，他妹妹临死前韩一则正在外地开学术研讨会，没赶得上见最后一面，所以这也是他的遗憾，这只猫就成了他对他妹妹愧疚的补偿，这些年花费了不少精力和钱去维系这只猫的命。”

　　其实如果换做以前，顾南也许不明白这种感觉，但是现在他隐隐明白了韩一则那种愧疚，如果当初老爷子做手术失败了，那么乔木就是老爷子留给顾南的唯一念想，顾南也会不计代价地对乔木好。

　　但他的方法和韩一则不一样，可是这种害怕失去的感觉是一样的。

　　其实那只德文猫，韩一则的确养的很好，乔木忽然说道：“韩一则对猫毛过敏。”

　　顾南没有接话，乔木扭过头，忽然意识到自己是猫，顾南听不懂自己说话，它这才自顾自舔了舔爪子，喃喃道：“是那只德文猫说的，不过韩一则给它剃毛并不是因为自己对猫毛过敏，而是它有皮肤病，需要剃毛，后来病治好了，就开始养猫毛了，不过它是卷毛，其实感觉养不养也没太大差别。”

　　“你说的再多，他也听不懂你说话。”后面的瘸腿灰狸花猫说道：“人类就是这样，他们其实根本听不懂，却总以为懂得我们。”

　　“那是你见过的人类没他好。”乔木冷笑一声：“你根本不懂顾南多好。”

　　这可是它刀疤看上的人。

　　“……”瘸腿灰狸花猫看了眼乔木，又看了眼顾南，皱起眉头道：“你们两个什么关系？”

　　感觉像是宠物和主子，瘸腿灰狸花猫的意思是，乔木是主子，顾南是宠物。

　　“伴侣。”乔木压根儿没想到自己说来的话多么让猫震惊，它语气平淡，十分坦然道：“他是我的伴侣，我劝你最好识相点，这件事情结束后就立刻消失，永远不要再出现在我们面前。”

　　“伴侣？他是人，不是猫。”瘸腿灰狸花猫脸上的震惊藏都藏不住。

　　“嗯，我知道，我也会是人。”乔木轻轻晃动尾巴，十分骄傲，它懒洋洋道：“你不懂。”

　　瘸腿灰狸花猫的确不懂，它只觉得这个世界终于出毛病了。

　　它的确是不懂，人和猫怎么能成为伴侣呢？这发情期都没法度过了。

　　哦，还是两公的。

　　*

　　韩一则靠在车边，他已经抽了好几根烟了，额角有些涨疼。

　　“小乖的状况不是很好。”宠物医院的医生走出来，道：“还需要看后续治疗的情况。”

　　“我知道了。”韩一则捏了捏眉心，有些疲惫道：“它很痛苦吗？”

　　“猫的忍痛能力很强。”医生顿了顿，看着他这副样子，有些不忍，但还是说道：“但是这并不代表它们不痛苦，其实一直拖延下去，对于它而言并不是什么好事，短暂地使用镇痛药让它以为自己已经好了，可是一旦药效过了，它会更加痛苦，而镇痛药长期使用对猫的肝脏伤害很大，其实到了这个程度，我的建议还是安乐死。”

　　“用别的猫器官替代呢？”韩一则问道。

　　“目前这种手术不成熟，可以说是一种冒险。”医生有些不赞同，道：“失败的概率很大，而且按照小乖现在的身体状况，不一定能熬过术后并发症。”

　　韩一则手里夹着烟没有吭声。

　　韩阁在一旁低着头不敢吭声，看到韩一则这副神情，他有些不安地上前，刚走到身边就被韩一则毫不留情地一巴掌甩在了脸上，俊俏的脸顿时浮肿了起来，韩一则眼睛通红，厉声道：“你给它吃什么东西？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它不能乱吃东西！一点都不能！”

　　“小乖在家里跑到了苗苗的房间，打翻了她的照片，我清理地上的玻璃碎片……”韩阁低声道：“所以没注意到小乖吃下去了旁边的图钉。”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小心翼翼道：“对不起，哥，对不起。”

　　“我现在不想看到你，滚。”韩一则深吸了一口气，他道：“滚！”

　　韩阁根本不敢真的走，他只能在不远处的地方看着这边，他也是自责的，如果他再仔细一点，如果他收拾的快一点，也许就没有这种情况了，但是小乖的确是在他在家的时候出事的。

　　韩一则其实也知道这一巴掌是没有道理的，没有人能一直盯着一只猫，意外的发生是谁都不想看到的，可是这相框的确是小乖在家里调皮打碎的，韩阁也是为了防止小乖受伤所以快速收拾碎片，这才没注意到小乖把图钉吃了下去。

　　可是韩一则控制不了，他烦躁，他担忧，无论是流浪猫的那些买卖勾当被发现了，还是小乖现在这种生死边缘徘徊的情况，每一样都让他躁动不安。

　　他的不安使他现在有些记恨上了造成这一切的人顾南。

　　其实这一切本不关顾南的事情，他是个企业家，是个做游戏公司的，好好的掺和这些事情干什么，而且本来社会就并非是非黑即白，有些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行吗，又为什么非要追根究底。

　　他韩一则这辈子不就是为了猫做过一些亏心事吗，可是他害过一个人吗，他没有，他只是想要保全妹妹留下来的唯一念想，就这一个愿望而已。

　　他知道自己现在有些病态的执着，但是错过妹妹最后一面，对妹妹的死，是韩一则这一辈子也无法释怀和面对的事情。

　　手机铃声响起的时候，他看了眼来电显示，接听起了电话，里面的声音说道：“韩老板，你刚刚发信息说直接送宠物医院这边？这不行吧，这些猫……你不是说要秘密送过来吗？”

　　“嗯。”韩一则说道：“我让你送过来就送过来，五倍的价格。”

　　里面的人顿了顿，迟疑了片刻，而后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