毫无反应。

　　褚煦又试了几下，眼前依旧是房间的样子。

　　“过来。”段霁也突然开口。

　　褚煦依言走到了段霁也的身边，他看到段霁也伸出手，在空中摸索，修长的手指缠了两下。

　　褚煦明白，段霁也想要触碰他。

　　于是，褚煦伸出手，接住了段霁也的手掌。

　　段霁也坐着，他站着，褚煦刚想要蹲下，段霁也的手掌已经勾到了他的脖子。

　　褚煦被不可抗拒的力量往下压，另一只手同样被箍住，他只能微微弯腰。

　　然后脑门贴上了段霁也的额头。

　　褚煦睁大了眼，他注意到段霁也眼下的青黑有了缓解。

　　“闭眼。”段霁也低声道。

　　下一秒，熟悉的感受缠住了褚煦的五感。

　　*

　　风声。

　　到处都是风声。

　　褚煦再次睁开眼，两边高耸光滑的峭壁形成天堑，他像是被夹在了两个巨人的中间，仰头只能看到狭窄如蜿蜒小溪般的天空。

　　厚重浓云盖到了半山腰，遮挡了天空，压在了他的头顶，在他的头顶不断翻滚。

　　褚煦知道自己出现在这里，是因为精神力进入了苍阳的‘世界’。

　　或者说，进入了段霁也的精神海。

　　这次的体验，和第一次进入苍阳‘世界’时的神清气爽不同，他在这一刻，只感受到了无边的压抑。

　　褚煦躲避着脚下凌乱的怪石，向前方的迷雾深处走去。

　　因为他在那里听到了鹰啼。

　　许多许多声鹰啼，清脆的，沉闷的，稚嫩的，喜悦的，痛苦的。

　　鹰会将巢筑在峭壁之上，它们在云间翻滚、长鸣，扇起翅膀，厚重的云层被它们翅膀带起的风卷动，切割成了细碎的碎片。

　　小片小片的云雾很快就充满了这狭窄的峡谷，褚煦觉得自己快要不能呼吸了。

　　因为聚集在一起的云层被尽数驱赶，峡谷的天终于亮了，褚煦看到了悬在峭壁上的鹰巢，看到了原本应该形单影只的鹰聚集在了一起。

　　它们都停在了自己的鹰巢上，自上而下的用那双捕猎猎物的鹰眼，紧紧凝视着他。

　　几片鹰羽往下落，褚煦的视线顺着鹰羽飘动的轨迹而移动，羽毛根部的血迹刺激着他的瞳孔。

　　这些鹰全都受伤了。

　　因为什么呢？

　　褚煦猜测，他现在身处的地方，应该是在段霁也更年轻时候的状态，褚煦立即就想起了在全家福上看到的段霁也。

　　那张照片上的段霁也，眉头紧紧地皱着，眉毛压迫着眼皮，眼神里散发出来的情绪，和褚煦在这个峡谷里感受到的一模一样。

　　那就是，不知掩饰的敌意。

　　褚煦突然感觉，自己大概窥探到了段霁也年少时的一角。

　　就在这时，一只雏鹰从窠臼里掉到了地上。那个窠臼里已经没有了成年的鹰，雏鹰在地上哀鸣，飞到它身边的却不是它的父母。

　　从对面的窠臼飞来的鹰，将雏鹰护在了自己的身后，展开翅膀，威胁着男孩。

　　成年鹰的翅膀被泅湿了，深色的血迹滴滴答答往下流着，滴在怪石间叠起的白骨上。

　　如果任由这只鹰的血流下去，它的伤口很快就会腐烂，直到变成新的一摞白骨。

　　褚煦向前挪了一步，他张开自己的手掌，以示自己的无害，丝丝缕缕的精神力顺着他的手腕，向老鹰探去。

　　老鹰受惊了，精神力在它面前，没有了任何伪装，在常人看来透明无色无味的精神力，在老鹰面前如同天罗巨网。

　　褚煦想了想，他弯腰，在地上拾取了一个骨刺，然后在自己的手腕上来了一下。

　　伤口裂开，血液流下，褚煦把手腕的伤口给老鹰看。

　　老鹰褐色的眼珠子转了一下。

　　褚煦右手放下骨刺，然后在掌心凝聚了精神力，精神力碰到了手腕，伤口正在愈合。

　　老鹰动摇了，褚煦上前，再次施展精神力，精神力这次顺利包裹住了老鹰。

　　伤口正在快速愈合，老鹰用弯钩般的喙梳理着伤口的羽毛，没再碰到一点血，它收拢了翅膀，叼起雏鹰，飞回了它的巢穴。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褚煦感觉峡谷间的迷雾散去了一些。

　　氧气已经不能供给他呼吸了，褚煦向前方跑去，他必须在窒息之前离开这里。

　　他整个人都陷入了迷雾里，前方左右，白花花的一片。

　　在他向出口跑去的时候，一直有个黑色身影在距离他不远地方盘旋，他看不清身影的全貌，只能判断出来那是某只鹰。

　　终于，出口的光线穿透了迷雾，褚煦加紧冲刺，却又在听到一声有警告意味的鹰啼时，止住了脚步。

　　碎石子被他踢到了悬崖下，他不知何时竟然跑到了山顶，一双鹰眼幽绿的老鹰从空中盘旋而下，温驯的落到了他的肩膀上。

　　这只鹰正是苍阳，绸缎般光滑的羽毛蹭着他的脸颊，褚煦的胸闷顿时烟消云散，眺望前方，光源星正在缓缓升起。

　　他的眼前，视野开阔，碧波万里。

　　*

　　今晚的治疗结束，褚煦回到了留给他的客卧。

　　峡谷里的鹰，原本应该比他现在见到的伤得还要重，在接近保护雏鹰的那只老鹰的时候，他在那只老鹰的身上察觉到了团子的精神力。

　　他和团子共用同一个精神力，老鹰身上的精神力残留，应该是团子几次给段霁也治疗的结果。

　　可见，团子对段霁也的治疗虽然效果缓慢，但有效。这也不难看出来，如果段霁也在接受团子的治疗之前，峡谷里鹰群的伤会更重。

　　峡谷怪石堆上的白骨，就是在段霁也患上后遗症之后，被后遗症侵蚀死去的老鹰。

　　老鹰身上的伤口是被后遗症所伤，在他的治疗下，老鹰的伤口很快就愈合了。

　　褚煦躺在床上想，如果他没有猜错，只要治好峡谷所有的鹰，段霁也就能彻底康复了。

　　可是这不是一个容易的事情，还得慢慢来。

　　困意袭来，褚煦翻身，抱住了被子，沉沉睡去。

　　在他没看见的地方，段霁也轻轻合上了客卧的房门。

　　段霁也走到了大厅的中央，对着空气突然说：“你可以出来了。”

　　话音落下，漩涡出现，缪姣和精神体狸狸从中走了出来。

　　缪姣的眼周红了一圈，明显刚哭过。

　　段霁也乐了：“你们又吵架了？”

　　比起副官对缪姣和皇帝父女关系的担忧，段霁也一直都是看乐子的心态。

　　但是，听到缪姣说的话后，段霁也笑不出来了。

　　缪姣吸了吸鼻子：“你想不想知道，我哥哥都在蓝星经历了什么。”

　　第72章 蓝星

　　十年前的蓝星。

　　怪物现身的消息不胫而走，已经突破了官方的有意封锁。怪物的身影如瘟疫般在人间无限漫延。

　　人们仰面泪流，瑟瑟发抖，不知道这到底是天灾还是人祸。人们开始闭门不出，大街变得萧瑟，电视上循环播放着应对突发情况的自救办法。

　　“快把电视关了行不行？”年轻的研究人员皱着眉头，“全都是在放屁，怪物一旦出现，你连自救的机会都没有。”

　　中年研究员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没办法，这也是安抚人心的手段之一，你我都想象不到人在崩溃的时候会做出什么。”

　　他们是研究怪物现身原因的研究人员，他们比蓝星上绝大部分的人都要更早知道怪物的存在，同时也掌握着关于怪物的核心资料。

　　研究院需要找到怪物的弱点，同时也要追根溯源，要在未来的某一天向大众解释怪物为什么会出现。

　　怪物现身的原因让人捉摸不透，但现在除了他们，其实已经很少有人在意这件事了。

　　因为比起这个，人们更在意的是，救世主在哪里？

　　电视机给不了准确答案，只能一味地让人们团结，保持理智，说着人人都是英雄这种鼓舞人心的话。

　　“请大家相信，团结的力量是无穷的！”

　　狗屁不通。

　　怪物出现在人们面前，两爪子就能给一群人都拍死。年轻研究员麻木的转过头，视线穿过一个铁扇门，看向了门内。

　　“想要人们保持镇定的办法只有一个，那就是让他出现在大众面前。”

　　中年人摇摇头：“不行，我们对他的了解不够彻底，还没有找到那些灵兽愿意亲近他的原因。”

　　“他只是一个来自孤儿院的孩子，七岁，而且没有反抗意识。他的眼神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要干净。”年轻的研究员说，“灵兽之所以是灵兽，就是因为它们诞生在天地间最富有灵气的地方，它们能看破人的欲望，知善恶。”

　　“它们拒绝所有人的靠近，只亲近他，这就证明，这个孩子就是上天赐给我们的救世主。”

　　段霁也睁开眼，面部表情地听着门外的交谈。

　　他的手心都是汗，坐在比他还要高大的椅子上，两条腿都悬空了。

　　段霁也不知道缪尧在这里坐了多久，他只知道缪尧的后背发僵。

　　这让他的心情很不好。

　　通过门外两个成年蓝星人的交谈，他大概明白了现在的处境。

　　怪物正在袭击他们的家园，一如当年的虫族对帝国的入侵。只是和帝国情况不同的是，蓝星人没有精神体来帮他们作战。

　　他们只能把希望全都寄托在‘灵兽’身上。

　　而那些灵兽和蓝星人僵持着，只有七岁的‘他’能接近灵兽，于是‘他’成为了万众瞩目的救世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