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少年气质清越,宛若二月屋檐上残留的雪,那双眼睛清凌凌十分好奇,似乎想问,你明明背对着我,怎么知道我来了?
这真是一场误会。
平静的日子如流水般过去,一眨眼就是半个月,并不是每天都有惊心动魄的事情发生。江雪律从穿两件衣服到如今穿一件薄款短袖,这一天他接到了秦警官的电话,对方希望他有空来警局一趟。
江雪律回答今天就有空。电话那头问需不需要派车来接,少年果断拒绝了,如果警车驶入小区,他又上了车,站岗亭的保安一旦看见了,第二天流言蜚语就会飞满整个小区,大家会以为他年纪轻轻就被抓了,性格低调的少年喜欢低调出行。
江雪律去了停车棚,骑自行车过来了。拐过几个红绿灯路口,十多分钟就到了。
他并不知道局里最近来了一个新人。
不过很快他知道了。
“喜欢猫吗?”秦居烈忽然问。
“猫?”江雪律脑子里浮现了各种各样千姿百态的猫,他语气坚定:“喜欢。”江雪律喜欢养宠物,周眠洋家里有一只很胖的猫,每一次上门拜访,江雪律都会伸出手掌去摸,还带几个罐头作为上门礼。
“警局里新来了一只猫,你可以看看。”
这年头猫都有编制了?江雪律诧异,等他看清楚猫咪的样子后,他头像是遭遇了一击,心脏微微跳动,该怎么形容这种心跳加速的感觉。说实话这只猫不够貌美,并非他的梦中情猫,可是这只猫,居然跟他的头像如出一辙。
要知道,江雪律当时是随意注册账号,名字翻的英语字典,头像是网络素材库里漫无目的找到的图片。这种无数的随意组合成了一种神秘,而这只神秘的黑猫恰好就出现了。
十七岁的孩子,根本无法抵抗这种缘分巧合!
“它叫江江……?”
也姓江,真的好巧。江雪律心里有说不出来的感觉,这只猫居然跟他姓!
这只猫似乎也很喜欢他!
一叫就小旋风跑过来了,像一个小树袋挂在他的白T恤上,一直喵喵叫。如果说人对猫会一见钟情,那小黑猫似乎也对模样清俊漂亮的少年一见钟情,也晓得谁是人群中最俊的。
“它似乎很喜欢我?”江雪律一脸惊叹,他的话忍不住多了起来,这是他在涉世未深的年龄、最无能为力时期想养的第十只猫,也是跟他最有缘分的猫!
他这样想,便这样顺畅地说了出来。
“这么多?”秦居烈一挑眉,“前九只呢。”
“……”
啊??江雪律耳尖微红,他这是网络上的一个梗,没想到真的会被问,前九只是哪九只,他轻轻说:“那些猫不重要了,它们都没有江江好看。”
秦居烈望去。
少年居然丝毫不介意自己身上沾了猫毛,膝盖半跪在地上,对方掩饰不住心动。他想养,又不好意思说出口。蒋飞站在一旁,瞅了半天,都恨不得直接把猫往他怀里一塞。
秦居烈明白他想说什么,缓缓找话:“喜欢江江?”江雪律点了点头,半天后,少年冒出一句。
“等我成年后,我可以领养它吗?”现在先让秦警官帮他养,江雪律的目光明亮,充满希冀。
“可以。”
没有人能拒绝这种眼神。
处理好猫的事情,江雪律去把自行车停了,才问道:“秦警官,今天叫我有什么事情吗?”
少年后知后觉地发现,今天他见到的警察数量似乎有点多,比平时都要多。
秦居烈不着痕迹地颔首:“今天有集体活动。”
张局这时冒出来了,和颜悦色一笑:“国家特别关心我们警界系统内部人员的心理健康安全,专门派了一支医疗队来了,你也知道当代人精神问题都很严重,小江同学,你也是我们警局的一员,所以我们没忘记把你叫上。温先生远在天边,时刻也很挂心你呢。”
国家的医疗队?
第一百五十章
负责评估心理健康?
“没错,这是一场免费的心理咨询……”一次大规模的集体活动,各部门分批次在闲时来,大家一听毫无意见,都免费了还等什么!
这些年社会上心理健康诊所遍地开花,专家在各平台努力呼吁“大家要在高强度的社会节奏中不要回避自己内心的焦虑幽暗,努力接纳自己、无条件爱自己”等等。校园里也有心理老师常驻,课间时分经常有同学左顾右盼,鬼鬼祟祟地去看心理老师。
这一年大家对心理咨询还是有几分羞于启齿,似乎告诉别人自己有心理问题会遭遇旁人的有色眼镜,不过随着时代发展,这种社会风气确实逐渐成为常态。
江雪律对这种事并不陌生。
从去年以来,他拥有一双能看到罪恶的眼睛后,蓦然回首,他发现自己所见到的受害者或者凶手,似乎多少都潜伏一些精神类问题。
徐征明为长达十九年的噩梦精神失眠,为母复仇是他的执念,一旦执念消失,母亲的死沉冤昭雪后,他的精神世界便被迅速抽干了,无法找到生活重心。幸好跟他血缘亲密联系的弟弟和潮声社团拯救了他,让他生活延续下去;李路云更是从一个被家庭驯化的学霸,沦为了弑母弑父的凶手,斩断了血缘束缚后,从长久的压抑走向了彻底放纵之路;柯君仪更是有偏执狂躁、被害妄想和钟情妄想等情结,他幻想自己被全世界迫害反对,只想跟心爱的女孩远走天涯,回到山林间原始的男耕女织生活,他完全沉浸在自己幻想世界里无法自拔,却唯独没想到自己给人带来了多大的心理阴影;岳离歌性格孤僻,是社会边缘人,心里患有悲观抑郁症,对警察不信任,在无数次自救失败后沉沦,被人恶意引导差点走向毁灭之路……剩下许许多多无法一一列举,剩下的凶手们变态等级一个比一个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也是这样一沉思,江雪律才发现,自己过去这半年属实有几分精彩。
他不仅与各路罪犯、杀人凶手斗智斗勇不断周旋,努力揭露了他们的行动,还窥视了他们云波诡谲、无比复杂的内心深渊世界。也许未来,他的生活会更精彩。
正是如此,江雪律对心理治疗接受度良好。
少年不知道,自己是否潜伏有心理健康上的问题,但他“精神共振”对象是一群穷凶极恶的罪犯,有这些罪犯给他垫底。
江雪律心想,自己心理应该很健康……
江雪律陷入沉思之际,没有察觉到有人在观察他。见他没有什么抵触反应,张局长暗地里松了一口气,给他介绍,“小江同学,这是国家派下来郑医生,这一次心理健康安全医疗队,由他全权带队。”
江雪律抬起眼,发现来人是一位身材高挑的男医生,看上去三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身白大褂,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口袋上插着一支钢笔,对方扫过来的目光盛满了温和的笑意,看上去便文质彬彬,那一身气度非常折服人。
非要形容的话,少年心目中的医生便是长这样子,笑容温雅,如玉君子般温润,头发也很乌黑浓密。
“这位便是小同学吧,我姓郑,曾是温先生出国时随行医疗团队一员,你可以叫我郑医生。”这自我介绍,让江雪律知道了,郑医生确实是国家派下来的,人家曾是国家医疗队。
“郑医生你好,我姓江。”
郑医生打量了一下少年,少年察觉到一触及离的眼神,疑惑地抬起了头。江雪律以为是郑医生,看见警察堆里混了一个未成年多看了几眼。
殊不知,郑医生正是为他而来。
郑医生他伸出手想拍孩子的肩膀,又担心这个过分聪慧敏锐的孩子意识到什么,只好笑一笑装作不去看他。
他抬起手表:“这场心理健康评估,会在半小时后开始,请各位做好心理准备,分批次进入,我们的团队成员很充足,可以进行一对一聊天。”他们这支国家医疗队为此专门搭建了医疗棚,张局长一开始不想那么大费周章,提议把三四楼的办公室休整一下,腾出心理治疗室。
郑医生拒绝了这个提议。
接受评估的绝大多数都是法医警察,他们已经习惯了公安局的布局,每一扇窗户每一张桌子每一支笔都熟稔于心。
换言之,在办公场所时,人已经习惯了高度紧张模式,无法放松心情,全身心配合调查。
即使把办公室清空了,他们的脚步一踏入三楼,肌肉记忆还是能帮他们迅速回忆自己所在地,这样的治疗效果便会大打折扣。
医疗棚远离警局,所有棚内摆件都精心设计,能让人心情放松平静,不要再去想冗长琐碎的公务
小江同学的心理健康很重要,警界系统内部其他警员的心理健康当然也同样重要。
听说半小时后开始。
其他警员点了点头,散开去忙自己的事情了,等着摇号呢。江雪律随大流地也听话点头,态度无比配合。一旦把一棵树隐藏在人群里,少年果然没意识到,自己有什么特殊关照。
他没有怀疑自己,他很平和地接受了,自己是接受治疗的一员。
半小时后,他掀开了医疗棚的帘子。
“为什么要接受这什么评估,一耽误周末半天时间,多费事啊。”蒋飞也摇了一个号,二十八号。
足够他处理一个警情再回来了。
他方才看到了,小江同学是七号,一个非常靠前又不突兀的号码,属于第一批次。
蒋飞倒是第六感敏锐,察觉到了,这国家下放的医疗队可能是小江同学带来的。
国家在关心下一代犯罪克星的心理安全。
“我看小江同学没毛病,心理很健康。”蒋飞忍不住为孩子说几句话,秦居烈轻轻打断,“你忘记你第一次出外勤了?”
蒋飞脸色瞬间就变了。
他性格一向没心没肺,凡事不往心里去,真的差点忘记了。
那都是快十年前的事情了,人都是健忘的,绝大多数回忆会随着时间褪去渐渐忘记,除了十分刻骨铭心的事情
第一次出外勤,就是他俩警校刚毕业分配到南城分局时,二十一岁那年,蒋飞第一次经历特大惨案,一家三口被人残忍灭门,场景鲜血淋漓,到处都是血迹,血脚印、血手印从门板一路蔓延到地毯沙发,货真价实的尸山血海。
他跟法医赶到现场。
年轻的蒋飞吓得面无人色。随行法医还没什么,他腿一软身体颤抖起来,胃里翻江倒海般难受,他难以克制地弯下腰,下一秒他捂住嘴巴冲了出去,扶着墙根呕得隔夜饭都出来了。
第一次遇到特大命案,他受了巨大刺激。
半天过去了,身体还在不断抽搐。中午吃饭,看见肉他也狂吐。
如今回忆起来,蒋飞的脸色还是比墙皮还白。
“你第一次都这样,那孩子可是见了无数次。”秦居烈冷冷道。
周霁能为了赎金对孩童下手,差点远走高飞;陈莎莎的丈夫如吸血虫一般精心制定了旅游杀妻计划,那些充满罪恶的匿名论坛;为了迎娶霍家白富美,情圣雇佣了杀手灭她满门;周眠洋的姐姐被身边人玩弄于掌心之中,选择在断魂谷结束生命,更别提还有跨国、本国的连环命案,每一桩案件都充满了血腥杀戮。
一开始作为支队长,秦居烈见识了太多,精神强悍如怪物,并没有发现这有什么不对,直到去年,他发现了一些罪犯的内心世界,实在是匪夷所思,如同一口口望不见底的深渊之井,充满了无尽的黑暗,能将人吞噬。
这一切讯息的接收者
仅仅是一个未成年的孩子。
秦居烈回忆起对方骑自行车来的样子,白衣随风飘荡,江雪律看上去人还是修长挺拔,不过比冬天瘦了一些。从脸庞来看,并非那种骨瘦嶙峋感,而是骨肉匀停,线条纤细,十分精致的消瘦。
还未彻底长开的肩膀,罩在白色T恤里,从勾勒的轮廓看去,似乎瘦得一掌可握。
秦居烈垂眸。
“你说得对,半年过去了,那孩子是瘦了点。”
比起去年冬天江雪律脸上还是有肉的,今年下巴尖居然都出来了,倒不是病态的凹陷,更像是那些脸颊肉消失了,一定很不容易吧……
默立片刻,蒋飞不敢再说,江雪律可能没啥毛病这种事了。
一颗色泽鲜艳的苹果,仅从肉眼判断,是看不出这颗苹果内部已经被虫洞腐蚀。国家速度已经很快了。
蒋飞当回事了。
他手捂心口,扪心自问,换作是他,天天跟那些犯罪分子精神共振,他不崩溃也要意志消沉下去。
“哎,不管怎么着,先治吧,这孩子平日太不容易了。”江雪律还没踏入医疗棚,蒋飞已经对评估结果不太乐观。
见秦居烈盯着他。
报告没出来,你就提开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