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子里没有开灯。
阴影沿着台阶一级一级地蔓延开来,就像是他们强行忘却的恐惧。
忽然间,杨思光感觉到被母亲扇到微微发肿的脸颊被人很轻很轻地触碰了一下。
他一转头,就看到了依在自己肩头的男孩。
“怎么了?”
他问。
“要是……”然后他听到孩童轻轻开口道,“要是我能变得很厉害就好了。”
“是啊,如果你变得很厉害,就能有好多好多奶糖吃了”
杨思光叹了一口气,深沉地说道。
但就孩童却用力地摇了摇头,他抬起手,再次抚向杨思光的脸颊。
不知道为何这一次他的手变得比而且更加冰凉,凉的就像是早已死去了许久的尸体。
“等我变厉害以后,我就可以保护思思了。”
孩童的声音逐渐从稚嫩细弱变得阴沉沙哑。
“我想……保护思思……”
暗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彻底包裹了两人。
杨思光呆滞地看着面前的孩童,终于想起来了。
啊,这不是噩梦。
这是……回忆。
很多年前,确实有那么一个下午。
当时每天都吃一顿饱一顿的黎琛曾经认真地对他说……
*
【我只%¥#@……是想(*&%¥……保护……你……】
第68章
“黎帛,我听说你最近跟黎琛很迷恋的那个……叫什么来着,关系很亲密?”
上午八点半。
天光早已大亮。
然而黎家当初翻修的时候依旧按得最老牌的形制,梁高檐深,一色的乌檀木家具,便是到了此时,厅中也是一片昏暗。
也许是因为黎琛的去世,黎帛在这里的地位有了些许微妙的变化。
往日就算是他晚上在老宅这边过夜,第2天也会早早离家去公司处理事务,罕有被两位老人留在家里吃早饭的“殊荣”。
只不过对于此时此刻的黎帛来说,如今这顿早饭倒还不如不吃。
“那小孩是叫……让我想想,是叫,杨思光?”
餐桌上骤然响起的声音,让黎帛的指尖轻轻颤抖了一下,盛着燕窝羹的汤匙很轻很轻地在碗边上碰了一下,发出了一声轻响。
顿了一秒后,他才抬起眼来看向主桌上的黎老先生。
就跟他记忆中的一样,老人依旧是那么一张耷拉着眼皮的长脸。
脸颊上倒是红扑扑的,乍一看显得气色极好,然而,黎老先生的皮肤总是会泛着一层蒙蒙的柔光,跟真正的老人比起来,他脸上的那层皮看上去倒更像是用蜡制成的。
在他身边坐着的人是黎太太,也许真像是旁人说的夫妻脸,她看上去也跟黎先生有着某种说不出的相似。
正是盛夏时节她却披着一件很厚的山羊绒外套,肩膀耷拉着,整个人瘦得像是骷髅上覆了一层皮,眼皮低垂,一如既往的不发一语。
黎帛还记得自己年幼时第一次见到黎老先生,后者便是这幅容貌,这么多年过去了,对方好像丝毫未曾有过改变。当然黎太太也是这样。
黎帛听说,小时候自己看到他们的时,便会因为恐惧而吓得直哭,所以一直以来,这对老夫妇对自己都不太满意。
当然时至今日他早已不会因为那种恐惧而嚎啕大哭,只是……时至今日,一看到这对夫妇,他依然会感到自己心底深处有个角落,会不由自主战栗起来。
尤其,当“杨思光”这个名字,从那一张深红色,满是细细沟壑的嘴唇中说出来,那股寒意瞬间沁入了他的脊椎。只是当黎帛开口时他的声音却一如既往的平静,全然听不出丝毫慌乱。
“是的,还有一些后续收尾的事项需要……”
结果他的话还没有说完,老人便直接打断了黎帛。
他冷笑了一声,声音沙哑。
“后续事宜?人都已经死了,该销毁的送去销毁,该抹掉痕迹的抹掉痕迹……该处理掉的人送去处理。这么简单的事情,你真的处理那么久吗?黎帛,我记得你之前可没这么无能。”
黎帛按在汤匙上的手指尖微微有一些发白,脸上却依旧不动声色。
“是的,这次进度有些慢。我很抱歉,让您失望了。”
话音落下,老人又盯着黎帛看了几秒,蓦地,上一秒还在斥责黎帛的人,却在下一秒忽然对男人露出了一抹近乎慈祥的笑容。
只是,他这样的笑容,只是愈发让黎帛毛骨悚然。
果然下一秒他就听见老先生轻快地开口道。
“你有那个时间跟小男生厮混,不如赶紧去找人多生几个孩子,我之前已经挑好了名单,送到你的办公室了。你看一下就行。”
“……”
“那些都是本家的女孩子。每一个都很乖,要是顺利的话,家里就能多出许多血脉更浓的孩子。”
顿了顿,老人又悠悠开口道。
“我知道,你们年轻人现在不喜欢生孩子,不过我们家是不一样的,黎帛,你应该也知道,老镜仙的堂口不能就这么空下来,不然圣仙怪罪下来,我们谁都承受不来。”
黎帛在这一次陷入了更加漫长的沉默。老人的眼珠子在薄薄的蜡黄色眼皮下转动了一下,那双死鱼似的瞳孔直勾勾地对上了男人。
“怎么了,不乐意?”
“噗嗤”
没等黎帛回答,餐桌的另一端传来了一声充满嘲讽意味的冷笑。
那是黎艾玲。
女人的身体就像是没有骨头似的挂在硬邦邦的乌檀木明式座椅上,周身都是尚未褪去的浓重酒气。她显然是刚从酒吧回来就被管家逮个正着,强行拖到饭厅来的,脸上的妆都还没来得及卸,口红花了,一直蹭到了脸颊上,乍一看就像是她的嘴唇已经彻底裂开正在汩汩往外冒血。
在所有人的注视中,黎艾玲吃吃笑个不停。
“他怎么可能会高兴,他一个死gay,看到女人硬都硬不起来,你让他去找女人像种猪一样生孩子,他能高兴得起来才来鬼啊,不对,我家好像确实有鬼来着!”
随着黎艾玲的嘟囔,空气瞬间变得格外凝重。
黎老先生的脸看上去却始终没有太多的变化,只是他望向黎艾玲的眼神看上去更加森冷了一些。
在死一般的寂静中度过了几秒钟,终于,黎老先生叹了一口气,却不是因为黎艾玲故意替黎帛出柜这件事
“毕竟也是老镜仙当初就没看上的孩子,事到如今也没有办法。”
老人浑浊的目光扫过了黎帛,黎帛面无表情。
“……到底不如黎琛那么令人满意。”
黎先生总结道。
说罢,他又望向了黎艾玲,不同的是,这次他的声音中多了几分厌恶。
“你看看你这像是什么样子,每天就知道胡说八道。艾玲这段时间多少也要稍微收敛一点,黎琛好歹也是刚死,你就玩得愈发没谱了。前几天刚替你把你玩小明星那件事遮掩下来,你呢?一脸理所当然。明明对家里一点贡献都没有,还这么肆意妄为。当初要不是你母亲拦着,光那件事就能让我直接把你打死了”
“砰!”
黎先生这句话甚至未能说完,就被一声骨瓷破碎的声音直接打断了。
只见黎艾玲直接起身,掀起自己面前的餐盘便砸在了地上,紧接着她双手撑着桌面,朝着黎先生的方向俯了俯身。
“贡献?你要我做什么贡献?我他妈要是够聪明了及时弄掉子宫,现在不还跟一头母猪一样,不停下崽给你那狗屎老镜仙当夺舍的对象……我图啥呀?”
“黎艾玲,你在发什么疯!”
老先生显然没有想到,自己的女儿竟然敢当着自己的面忤逆。
那张宛若蜡像面举般终日不变的脸,这时终于多了些许变化。
黎先生神色变得一片死灰,他哆哆嗦嗦地抬起手指向黎艾玲,却被直接被后者直接淬了一口。
“你个老不死的,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干了什么。老娘生了一个孩子给你们当工具。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奶奶的以后少来管我。我现在做的一切,都是你欠我的,黎家欠我的,知道吗?!”
“你,你敢说我什么?!”
“老不死怎么了?!好早我就想说了你们两个怎么还不死啊!”
……
……
……
原本肃穆而又寂寥的饭厅里,随着黎艾玲的发疯,瞬间变得一片鸡飞狗跳。
唯一值得庆幸的一点是,很快管家便匆匆忙忙带着一干人等及时冲进了饭厅,安抚下住了黎艾玲。
黎帛也不得不坐在现场,硬生生停过了这么一场狗血闹剧。
只不过作为黎家明面上的继承人,黎帛最终还是担负起了送老先生回卧室的任务。
*
与那位永远如同泥塑一般毫无波澜的老夫人不同,黎先生身上多少还有些许情绪的变动。
而黎帛也确实能看得出来,老人被自己的亲生女儿气得不轻,回去的一路上,搭在轮椅扶手上的那只手,都在不停微微颤抖,满是老人斑的皮肤皱巴巴的,就像是一张非常旧的牛皮纸一般,松松地包裹在老人枯瘦的骨架和单薄的皮肉之上。
“先生不用太生气,艾姨她……一直都是这个脾气,她也不是真心想让你们这么生气的。”
黎帛说着毫无诚意的话,然后便在几个护工的帮助下将黎老先生送上了卧室的床。
黎老先生吸上了氧气,双手合十搭在身前,渐渐平静了下来。
老人的眼皮耷拉了下来,只剩下了一条虚虚的缝隙,似乎是快要睡着了。
可就在黎帛准备及时退下的时候,他的手却毫无预兆被老人一把拽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