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声远去了。

　　第131章 “脑死亡”

　　“陆芝？！”

　　方栩予回过头，看见陆芝直挺挺地倒在地上。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却像一潭死水。

　　唐泽也跟着看过去，心里顿时一紧。

　　毫无疑问，陆芝已经没有了任何生气。

　　正如陆所说，她在一瞬间失去了全部的意识，成为了一副模样和人类无比接近的躯壳。

　　躯壳里面没有心跳，没有血流，更没有任何思想。

　　在这一点上，陆没有撒谎。

　　方栩予犹豫地看了唐泽一眼，见他对自己轻轻点头，便小心地放开他，向陆芝扑过去。

　　“陆芝？陆芝？！”

　　“你别怕，队长马上带你回去，我们去治疗……”

　　“没用的，队长。”

　　唐泽轻声说道。

　　“陆芝她……不会再有反应了。”

　　方栩予回过头来，满脸的难以置信。

　　“陆芝是陆制造的一体成型的仿生人……从里到外都是义体。”

　　“她的思想都源自陆收集的类人思维碎片，从一个初始程序开始不断自我更迭，才变成了我们现在认识的样子。”

　　方栩予僵在原地。

　　“……什么？”

　　唐泽在陆芝身旁蹲下来，把灯光对准她的眼睛。

　　她的瞳孔在光照下没有任何收缩反射，而这一点，通常作为判断一个人是否脑死亡的依据。

　　但陆芝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脑死亡”，而是失去了“脑”。

　　在这种时刻，义体和人体的微妙区别尤为明显地表现出来。

　　这副身体不会受伤，不会衰老，也不会因为“脑死亡”慢慢变成青黑色，再一点点腐坏掉。

　　没有思想的操控，它会永远这样沉睡着，不会醒来，也不会真正死去。

　　方栩予看在眼里，目光里慢慢涌起了悲伤。

　　他知道唐泽说得没错这副身体是义体无疑了。

　　原本他还奇怪陆芝为什么能在防护服失效、缺少水和食物的情况下，一个人在野外徘徊这么多天。

　　现在，他知道了。

　　只是自己是仿生人这件事，陆芝恐怕到“死”都没明白。

　　不管陆给她的初始程序是怎样的残缺不全，但她在A区“生活”的记忆不是假的，她对特动队产生的感情也不是假的。

　　在她被怀疑的时刻，她始终想着找方栩予证明清白。而当她发现陆取代她的身份加入特动队时，更担心的是陆会伤害她的队友们。

　　方栩予看着陆芝无神的眼睛，张嘴想说些什么，最后还是全部咽了下去。

　　他从没想过陆芝会离开，这样突然，以这种方式……

　　他还没准备好接受。

　　唐泽看着陆芝的面孔，眼底慢慢暗了下去。

　　除了没有任何反应，这副身体就像是凝固了时间，不会畏惧污染和微生物的侵蚀。

　　不管放在什么地方，不管放置多久，她永远会是如此完美的模样。

　　这大概是陆的最终目标：制造出一个拥有正常人类思想和永不腐坏躯体的“人”。

　　只不过这个目标太难实现，二者始终不可兼得。

　　陆大概是发现无法把全部的人类思维导入人体之外的地方，无论是虚拟的系统，还是仿生的人体。

　　于是她才只能退而求其次，尝试把正常人体一步步替换的方法，以求接近自己的理想。

　　她或许不知道，和陆芝比起来，她才更像是“残缺不全”的那一个。

　　无论是被义体替换掉大半的原身，还是充满了算计和利用身边人的生活……

　　在所有人的眼中，陆芝都比她完整得多。

　　方栩予慢慢抱起陆芝的身体，一步步往回走去。

　　“陆芝，我们回队里了。”

　　“放心，我们都会记得你……都会想念你的。”

　　哪怕成了一具模型，陆芝短暂的“人生”，也不会被遗忘。

　　看着方栩予的背影，唐泽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当初他问陆为什么突然选择加入特动队，陆说：

　　- “因为方队长是个可靠的人。”

　　- “我相信他会像保护你一样，保护我珍视的东西。”

　　难道陆指的……是她相信方栩予会保存好陆芝的躯壳吗？

　　这个念头仅仅是出现了一瞬间，唐泽就自嘲地笑了。

　　陆怎么会在乎陆芝呢？这未免太看得起她了。

　　那样一次次无耻地利用相信她的人，想要把他们都毁掉，满口胡言乱语“神明”、“宿命”的疯子……怎么会有在乎的东西？

　　何况在她眼里，陆芝什么都不是。

　　唐泽收起这些无端的思绪，跟上方栩予的步伐。

　　他没有意识到，在陆消失前，那双流露出悲伤的红色眼睛，已经悄悄烙进了他的脑海里。

　　***

　　“队长，别太难过了。”

　　宿舍的门关上之后，唐泽轻声说道。

　　方栩予的背影在前方落寞地停留了一会，突然反身朝他走来，用力抱住了他。

　　唐泽任由方栩予抱着自己，接着又弯下身把头埋进自己的颈窝，像是在索求某些安慰。

　　两个人就这样站了很久。

　　处理陆芝的事并没有那么顺利。

　　他们抱着陆芝回到作战车上后，没有再徒劳地继续寻找那些早已经消失了的义体信号，而是立刻返回了A区。

　　A区的清除工作还没有结束，建筑也没有开放。在那之前，他们只能把作战车停留在建筑群外，整队停留在里面。

　　那段时间里，方栩予简单地说明了一下陆芝的事。

　　听到自己被利用来“坐实”陆芝的“假身份”后，刘天娥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始终身板笔直的她，似乎一下子佝偻了下去，身体埋没在阴影里。

　　她看着窗外，目光倒映着晦暗不明的东西。

　　“刘姨，你别太放在心上了。陆芝的身份谁都没想到，从一开始，这就已经是陆做的局了。”

　　所有人都没有明说，但所有人也都明白。

　　五色石能掌握特动队的动向，恐怕就是从陆芝这里。

　　陆表面上拒绝了方栩予让她加入特动队的邀请，却暗中安排了陆芝这一双眼睛。这样既可以保持自己的独立行动，也可以利用陆芝了解特动队的一举一动。

　　陆芝虽然主观上并不知道自己在“泄密”，甚至还在想方设法地为了特动队“对抗”陆，但她还是无可避免地成为了刺向特动队的武器。

　　这个局太狠了，不只是刘天娥，连方栩予自己都早早地牵涉其中。

　　所有人，她想要接触的，想要利用的……都在按部就班地跳进她的陷阱里。

　　她连整个A区都能算计，何况特动队呢。

　　唐泽厌恶地想道。

　　正想着，肩上的脑袋突然动了动。

　　唐泽收回思绪，发现方栩予不太对劲，于是伸手抱住他的背，轻抚了几下。

　　“队长，别再想了。”

　　方栩予没有答话，只是悄悄把眼睛在唐泽肩上蹭了蹭。

　　“陆芝发现是坐在车里的是我之后，就没有任何躲避的动作，反倒是直冲着车跑过来。”

　　“因为她相信，我不会伤害她。”

　　方栩予的声音闷闷地传过来。

　　“她觉得其他人是被陆骗了，但是我一定能认出她，所以她无论如何都要来到我面前。”

　　“我就是看她那样，才觉得车里的人可能有问题，所以决定独自下车去追她。”

　　“她这么信任我，我也不能辜负这份信任……我独自出现在她面前，她就可以放下防备，毫无保留地说出一切。”

　　唐泽没有开口，等他继续说下去。

　　“陆芝和我说的事，和陆告诉你的‘真相’差不多。当时她被刘姨怀疑后逃下车，就是想去建筑里找我。”

　　“她突然逃跑，是因为看到你在旁边……那时候她受了很大的惊吓，除了我谁都不敢相信。”

　　“但很可惜，那天我没有追到她，倒是先追到了作战车。”

　　方栩予的声音轻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