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上对方的反应着实有些古怪,他便斗胆猜测了一番。
萧衡摸了摸花白的胡子,哼笑一声。
“你小子记性眼力倒是不错,像你母亲多一些。”
齐晟眼里多了几分笑意:“看来母亲小时候极为讨人喜欢。”
“那可不,真是便宜了你爹。”萧衡爽朗地笑了两声,“我那傻徒儿可还好?”
“家有贤妻,一儿一女,特别好。”
“那就好。”萧衡眼中闪过些许感慨,紧接着转过头,推开了屋子的门,“你先随我进来吧。”
齐晟步入屋子后便摘下了斗笠。
这间屋子很大,里头放着不少兽皮,萧衡推开里间的门。
“煜儿,出来见客。”
煜儿?
齐晟的目光下意识跟了过去,只见门被人从里头打开,一个面容清俊的少年走了出来。
他的右手用绷带缠绕着,像是被人齐根切下。
“我本不打算掺和这些事,老头子我也没几年能活了,就想安安生生的。”
萧衡领着二人进了里屋,反手关上了门。
“你也知道,有些事不是我们能插手的,卷入纷争里,再想脱身可就难了。”
“我将毕生心血传给泰清,一声告别都没有,就趁着大乱干脆死遁了,我这一辈子都怕麻烦,但也真就躲不过麻烦。”
他目光复杂地看向床榻上盖着白布的尸体。
“我年少还是个无名之辈时,遇上了已经意气风发的公羊,这人行踪诡秘,一出现就准没好事,他也不知从何处学的卦术,时不时出现提点两句。”
“后来他隐居了,我们便再未见过。”
“上一次见,是几十年前,众门派清剿缚魂子余孽,我本不愿参与,那么多高手又不缺老子一个,我一个做机关的跟着瞎掺和作甚,谁料这臭老头突然出现给我支招,说什么让我借此隐世,岂不是正好图个清净?”
“我一琢磨,觉得他说的有道理,结果收尾时被缚魂子阴了一把,那帮只会喊打喊杀的莽夫险些全军覆没,还得是老子拼死救了大伙一命,我那时就知道这糟老头是摆了我一道,算到有这一劫,正拿我破呢。”
“不过也托他的福,我顺利远离了喧嚣,也因此得了不少好名声,就是苦了我徒儿,这傻子以为我真死了,趴在那假货身上哭的那叫一个惨绝人寰。”
齐晟见他越说越不对,正想清清嗓子提醒,就听对方语气突然低落下来。
“本以为这一辈子就这么过去了,谁料竟然就那么巧合的让我在荒郊野岭,看见了他的尸体。”
“我这辈子,一头一尾,都躲不过这家伙。”
“我就想啊,这糟老头子每回出现,都得提点我两句,也不知这一回,是不是也和以前一样,是想告诉我什么呢。”
他苦笑一声。
“这烂摊子,若换个人来,我都不愿意插手。”
“这恐怕就是命。”
萧衡回头看着齐晟:“偏生你是齐家的小子,老子欠你祖父人情,不得不还啊。”
齐晟一愣:“我的......祖父?”
“嗯。”萧衡嗓音里含着化不开的歉疚与怅惘,“他的死有我的责任,若非我那时太过自负,也许一切都会不一样,你祖母一直恨我,可惜这么多年了......一句道歉也没送出去。”
齐晟突然恍惚了片刻。
就仿佛有一根无形的线,将所有人的命运紧紧绑在一起。
那句“冥冥中自有注定”,在齐晟心里突然有了具象的意味。
兜兜转转,好像总是要相见的。
齐晟突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和元泰清见面时,他看着自己的目光里,带着尚且年少的他看不懂的东西。
而现在,他似乎能明白了。
就像是透过自己,看见了谁的嘱托一般。
“所以,元泰清之所以对我照顾有加,也是前辈的嘱托?”
“那孩子真性情,即便我嘱托在先,也是你二人投缘,才会对你这般好。”
“我自然知晓。”齐晟喃喃。
一片静谧后。
齐晟轻声开口,“萧衡前辈。”
“缚魂子一脉,真的都死了吗?”
“没有。”
身侧的少年冷不丁开口。
齐晟看了过去,对上了少年格外冰冷的目光。
“我去过地下奴狱,那里关押着的,正是当年追随缚魂子一派的人。”
“缚魂子只是个幌子,他的背后还有一位大能。”
“我记得......人骨堆砌的高塔上,供奉着一个画像。”
“青衣墨发,红线萦绕四周。”
“腰间,别着一根蝎头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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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记 未捉虫
第100章 线索
“咯咯咯......”
耳边聒噪,齐晟忍不住拎起那两只鸡叹气。
“鸡兄,这一路上你二位都不安生,来瞧瞧人家兔兄多沉稳。”
“咯咯咯”
齐晟无奈地垂下手:“回去就炖了你。”
他背后的箩筐里装满了张力从地里现挖的菜,听闻他要在花云间待一段时间,萧衡给他准备了不少野味,齐晟表达感谢后就婉拒了。
但最终还是没逃过张力媳妇的热情,林翠是个豪爽的姑娘,叉着腰大骂大力小气,回身阔绰的从院子里抓来鸡和兔,利落地绑好往他怀里一塞。
那气势,齐晟都不敢将拒绝的话说出口,只好悄悄在门前挂了个锦囊,里头塞了些金银。
“我记得......人骨堆砌的高塔上,供奉着一个画像。”
“青衣墨发,红线萦绕四周。”
“腰间,别着一根蝎头鞭。”
脑中响起那少年的话,齐晟心里发沉。
这画像分明就是池州渡。
“......不知这位少侠是?”
萧衡:“这位是顺亲王的孙儿,先前被你已经知晓的那帮人迫害,他的父亲拼死将他送了出来,但其实他们早已身中剧毒,煜儿本也活不下来。”
“谁料阴差阳错的,顺亲王久居之地是北海,也就是海异族的领地,那里的首领是位极好的人,意外救下被毒蛇咬中的煜儿,大方地喂他服下海异族独有的至宝鲛人泪,那东西不仅可解百毒,更有破咒之效,可遇而不可求啊。”
齐晟有些讶异,重新望向少年。
“煜儿公子可否告知在下,你在地下狱城,都看见了什么?”
“那里很奇怪,除了被割掉舌头的缚魂子一派追随者,还有许多无论男女都生着同一副面貌的人,以及被黑袍裹得严严实实的人,他们都自称奴。”
“里面还有一道暗门,我曾不小心瞥过一眼。”那少年的脸色忽然有些白,“里面......挂满了酒坛子,酒坛子里露出婴儿的头颅,他们的眼球皆被摘去,头顶钉这一根粗而长的针,喉咙侧边皆有一块烂肉,有些已经慢慢收口,似乎化为了一颗血痣,那里四周的墙壁也都是用婴儿的头骨堆砌而成。”
喉咙侧边的血痣?
齐晟眼前闪过池州渡喉结边的血痣,脸色顿时变得有些难看。
“我......我只看了那一眼,便被吓得愣在原地,那帮畜生发现我在偷看,就将我打的昏死故去......身上的疼痛倒不算什么,就是觉得浑身发冷,这种手段,简直,简直残忍至极!”
“前辈。”
少年的唤声拉回了齐晟的思绪,他立即应声:“怎么了?”
“那些人会死的,对吗?”他的声音有些急迫,“江湖绝不会任由他们践踏肆虐,对不对?”
“煜儿!”萧衡皱眉,呵斥他一声。
“嗯,不会让他们嚣张太久的。”
齐晟朝萧衡摇了摇头,轻笑道:“萧衡前辈总说自己讨厌麻烦,但想隐居真正的目的,应当不是为了避世吧。”
“那时候元泰清天赋异禀,身后有元家和前辈,惹得不少人忌惮,树敌无数,前辈走后,元兄消沉了好一段时间,也没再崭露过头角。”
“无人知晓前辈早已将毕生心血传授给他,只当您走的突然,而这位旷世绝才也因此陨落,多亏了您,他才能在最为消极的那段日子里遇见嫂子这样的好姑娘。
“最终还是因为有人不断找麻烦,这才重新登顶,他并未陨落,才华也没有消减半分,只是学会了平凡而已。”
“您老总说怕麻烦,其实心里真正想的,就是让元兄过上平凡幸福的日子吧。”
“萧前辈本就是绝无仅有的天才,切身体会过高处不胜寒的滋味,所以自然不愿让元兄步你的后尘,因此也算煞费苦心。”
萧衡哑口无言,沉默了许久,哼笑一声。
“你这小子,要浑水就要知道后果。”
“无论是什么后果,也都只有这一条选择。”齐晟低声道,“前辈也有在意的人,人一旦有了牵挂,不论再苦再难,也得守着它。”
“我们都在这一片江湖里,再退,便无处可去了。”
萧衡沉默片刻,点头。
“既然你已经决定好了,那我便不多说了。”
“用婴孩替灾,是上古流传下来的邪术,百年前的江湖,没有如今这么多像你一般心诚坦荡之人,更没有多少饱读圣贤书的孩子,我是在曾祖父身边长大的,知道的要比旁人多一些,他常给我讲故事,那时候的江湖,重戮,戾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