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事,有事的是你才对,阿厌,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才睡这么久。”
他看见际无厌不自然地摇了摇头,说没有,我没什么问题。
于是迦楼扶桑什么都没有再说,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说那就好。
半晌之后,扶桑才开口,他轻轻捏了捏握着的际无厌的手,说:“阿厌,我们要去蓬莱一趟。有些事,我想问清楚。”
际无厌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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际无厌觉得迦楼扶桑有事在瞒着自己,他们从南塘赶回蓬莱,一路上速度却放慢了不少。因为扶桑说他想顺便处理一下在中州为非作歹的大妖,妖也分好坏,扶桑不能让他们为祸人间。
而扶桑让际无厌不要插手,他说毕竟他才是迦蓝的少主。
际无厌只能点头应允,但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他发现迦楼扶桑的状态越来越不对劲,他总有些心不在焉,原本就苍白的肌肤更没有了一点血色。
直到某天际无厌发现迦楼扶桑身上的伤。
扶桑没有道法,他身上的伤就算愈合的再快也会留下痕迹,际无厌看见他背上纵横交错的伤口,鲜血淋漓,严重到好像扶桑压根就没打算躲一样。美玉有瑕,令际无厌看得心颤。
“怎么回事啊……为什么伤得这么严重?”际无厌指尖飞出用灵力凝结而成的凤尾蝶,停留在扶桑伤口上为他治疗,迦楼扶桑看着他沉默了一下,然后笑了。
扶桑说,他的刀没有开刃,是因为迦蓝的大祭司告诉他动手之前要三思。而那些为非作歹的妖都有苦衷,所以自己一开始没能拔刀下手。
“唔……”扶桑烦恼地对际无厌说
“没办法啊,我舍不得。”
际无厌自己的身体状况也越来越差,他为了不让扶桑担心只说自己在修炼,因为他发现静心打坐把意识放空的时候身体状况就会变好,每次这个时候扶桑就会很理解的给他一个吻,然后说
“你闭上眼睛,没关系的,我会在。”
可是饶是这样际无厌还是抽空搜集材料为迦楼扶桑铸了一把刀,那是一把非常漂亮的金错刀,和他的主人一样,美得碎玉昆山,铸错丽水。
他在刀铭上刻了自己的名字,然后送给迦楼扶桑。
他说:“扶桑,只有这样的刀才配得上你。只要有人伤害你,你就用这把刀杀了他。”
不要再让自己受伤,从此以后你的刀可以开刃,你大可以锋芒毕露,我会永远在你身旁。
这是际无厌想说的话,而那天迦楼扶桑看了他很久很久,接过了那把金错刀。
“我也不会让人伤害你的,阿厌。”
扶桑这么说些着,轻轻吻住了他。际无厌心想以后扶桑的身上大概不会再出现那么多令人心疼的伤了,只要他愿意动手,有什么敌人是迦楼扶桑无法杀死的呢?
第046章 生别离
他们又重新返回了蓬莱。
琅山依然还是那座琅山, 可是却不再像往日一样寂静。铃在山头上撒欢,而迦楼扶桑和喻折霜静静坐在一处。
喻折霜回到了这里,但是他并不想再做回众人心中永远不问世事的仙尊。他和扶桑见过了青石巷陌,十里长街, 他们还想在这人世里再相伴几个春秋。
他的身体不知道为什么每况愈下, 喻折霜想弄清楚是谁下的手, 如果说蓬莱还有谁能靠得住,那大概只有他的师尊。
于是喻折霜说:“扶桑, 你有什么想查的尽管去,注意安全就好。我要去秘境拜访师尊。”
可是迦楼扶桑没回答,他问喻折霜:“你师尊对你好么, 阿厌?”
“好。”喻折霜笃定地说。
他幼时的记忆已经模糊了,只记得是师傅在乱葬岗里把快要死的小际无厌救了出来, 带他回了蓬莱。
那个时候暮云一身白衣飘飘,背着把剑, 对喻折霜说, 杀死你们村庄的坏人已经被我们杀了, 你放心和我走就是。
当时喻折霜看着他,就想,学剑真好,以后我也要学剑。
暮云教了喻折霜很多,哪怕后来没什么好教的了,他也会让喻折霜在自己面前修炼,为他护法。
迦楼扶桑看着喻折霜,他消瘦了不少, 可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漂亮,带着如同松涛一样起伏的碧绿, 就这样对自己笑。
他轻轻吻了吻喻折霜的眼睛,然后笑着说。
“我想去拜访阿厌的师尊。”
“中州的婚礼,要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还要有三书六礼,十里红妆。我不能带阿厌回迦蓝,那我就按照中州的习俗娶你。”
迦楼扶桑轻轻说:“让我去见师尊吧,只有我去。我想问他,能不能带你走。”
喻折霜愣了愣,天光昏暗,扶桑漂亮的脸庞在暗处有些模糊不清,莫名让人心悸。他看向迦楼扶桑的眼睛,那双淡然的黑眸其实是无比冰冷的山岩,唯有与喻折霜对视时才是真正的温驯。
他心里微微一动,点了点头。
那个时候喻折霜还在想,如果师尊同意了的话自己要准备什么呢?是不是要像寻常人家的女孩嫁给心上人一样,认真清点自己的嫁妆……
他的期望那么简单,可最终也没能实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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瀚海秘境早就被暮云炼化,整个小世界都在他的掌控之中。迦楼扶桑微微出刀斩开了那座秘境的封印,他并不是来友善拜访的,因此他带上了喻折霜送给他的金错刀。
迦楼扶桑没有看见暮云的人,但是他听见了暮云的声音。
“不请自来的客人我不太欢迎。”那个声音这么说。
扶桑淡淡地开口,“我不是不请自来,折霜身体出现的问题,不就是你为了请我来而动的手脚吗?”
暮云笑起来,他说,“世人都以为你只会杀人,没想到你倒也聪明。”
迦楼扶桑沉默了,他轻声说:“这个局的手法太低劣了,不是我聪明,是折霜太笨。他从来没想过怀疑你。”
暮云赞同的说,“是啊,他确实很笨,他应该直接杀了你,而不是硬撑到现在。”
扶桑没有再说话,他观察着这个秘境的构造,暮云让他进入的是类似于神庙一样的地方,迦蓝也有神庙,可是宝相庄严信徒虔诚,和这里完全不一样。
挺立的铜柱上浇铸出凸起的繁复花纹,像一双双凝视的眼睛,亦或是扭曲的面孔,让人看了就会想移开视线。
扶桑把手覆在上面,他感受到这里浇铸的其实是妖魔的遗体。他们的妖丹和心脏被练成丹,血肉却成为了祭品。扶桑几乎能听见他们的哀嚎。
这个时候迦楼扶桑明白为什么暮云总是在秘境里足不出户了,他并非不愿意参与手下宫主猎杀妖魔的行动,而是他就是最大的幕后黑手。那些低阶的魔会被分给手下的人,真正强大的猎物才会被他放进神庙里。
暮云早就已经不是当初的他,他的修为和寿命已经无法靠练剑修道来延长……他输给了喻折霜,走火入魔,再也无法接受自己。只能用这种方式,来换取自己的生命和强大。
“你的罪才真正配锁在这里。”迦楼扶桑抬眸看着森冷的铜柱,语气冰冷似铁。
迦楼扶桑没有硬闯破开秘境的办法,这里的主人是暮云,百年的时光里,他把这个秘境锤炼到了极致。
如果比刀与杀术扶桑能在三步以内砍下他的头颅,但于道法上扶桑没有任何对付他的办法。
暮云就是知道这一点,他怕死才龟缩在这个秘境里,自信谁来都杀不死他。
他拍了拍手,心想你是西域人,那就让你们信奉的神明来杀了你。
于是神庙角落里的胡琴突然滑出一串流畅的琶音,弦止的时候,大门突然被打开,迦楼扶桑看见了眼前离谱的,两个八手的吉祥天女神。
不,这应该是湿婆,是吉祥天女神的极恶相。
眼前的八臂女神手持金铃、刀、叉、剑等法器,没有头只有躯干。和经文里记载的生于雪原带去幸运的女神吉祥天一样都有八只手,但吉祥天是迦楼罗神座下侍立的美丽少女,而非断头的湿婆。
不过暮云弄错了一件事,在迦蓝,迦楼扶桑也被称为迦楼罗。
扶桑闭上眼睛,他的手上已经静静的抽出了那柄金错刀,这上面没有沉重的黄金铃铛,当然也不会发出任何声响,它在袅袅的烟幕下流转出金瓯流光。
他悍然发起了冲击。
扶桑的足尖踏上神庙顶上柔弱无骨的丝绸,凌空而起,向那两尊巨大的邪神杀去。刀光织成绮丽的光羽,落地回身时鲜血溅上他黑色的衣袍和苍白的侧脸,逼出他睡凤眼眼尾那力狭长嫣红的线。这一刻他褪下了些许笨拙和诚挚,带着嗜血的锋芒。
他略略退后一步,单手换力回身后斩那两尊倒地的邪神又重新站起来,即使她们被劈成了两半。可是扶桑没有惊慌,因为他的目的并不是杀死邪神,而是找到暮云。
他已经找到了。
隐没在黑暗里的暮云终于无法遮掩,扶桑举刀如同抽刀断水一样逼至了他的身侧,斩下了暮云闪辟不及的一缕鬓发。
“你没有折霜强。”扶桑宣判了暮云的死亡,他冷冷地说
“你不如他。”
暮云这辈子最听不得的就是这句话,他原本平静的心态被打破,持剑向扶桑杀去。
而扶桑敛目横刀格挡后撤,他同暮云,从九级浮图杀到巍巍古塔,从朱栏玉砌潜入暗径无光。
秘境里的神庙上悬挂的金铎从来无声,而今日铃铃作响,在一片刀光剑影中诵唱着千百年来镇魂的歌谣。
迦楼扶桑身形如燕如鹤,连眼角眉梢都凝出艳丽的杀意,他知道自己要赢了,暮云在秘境里也赢不过他。
可是他收手了,因为他看到了喻折霜。
暮云笑了,他说:“你很强,迦楼扶桑,不知道你和折霜比起来,谁能赢呢?”
世上所有人都说喻折霜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暮云很多次都想,干脆把喻折霜杀了好了,这样我才是蓬莱唯一的剑尊。
后来他又觉得,不,还不够。
瀚海秘境被他做成了神庙,喻折霜每次来这里修炼都以为是师傅要考验他的修炼进度,是为了他好。
他有天赋,干净单纯,从不质疑自己的师尊,百年来,暮云一直把他按在了神庙中心。
喻折霜,才是那个最完美的祭品。
扶桑能够看到,喻折霜身上有千万根无法斩断的血色丝线,紧紧和暮云连在了一起。
杀死暮云,喻折霜也会死。
他看见喻折霜缓缓抽出照雪剑,又旋开手中那柄雪骨扇,蹙眉看着其上被描上的那一丛扶桑花,半晌才抬高了扇缘,带出凛冽的杀意。
那上面的花是某个晚上喻折霜自己画上去的,扶桑站在他后面问他在干什么,倒把喻折霜吓了一跳。
“照雪剑上有你送的剑穗……所以扇子上也想留点什么。”
迦楼扶桑定定的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收回了自己的刀。
他心想大祭司和他说过,扶桑,你这把刀要是没有软肋,那就太可怕了。
“我找到我的软肋了。”扶桑轻轻说。
我甘之如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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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折霜的剑确实很好,用剑如雨落平湖,微末无声,杀人于无形。
暮云看着刚刚还好像战无不胜的迦楼扶桑,这个异族的少年放弃了抵抗,鲜血从他的指缝中落下,几乎要成了一汪湖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