咒成之时,我感到我与他的神魂相连,就连我灵力探入他的识海之中,也如同江水入海,轻而易举。
但是我下意识停下来。
我不敢去探看他的过去,也不想去探看他的过去。
可他的灵力毫不客气探入我的识海之中。
我只有些许领域被侵犯的不适感,并不知道他做了什么,但我想他应当是在看我的记忆。
过了一会儿,他放开我。
我有些莫名的怒气,抿紧了唇盯着他。
他却悠然从容地一笑,而后问道:“阿钧,你觉得这世上不存真心?不知你修这个道有什么用?”
我不想回他这话,但他也无需我回话。
他说:“是我让你见得太少了,让你在修道这条路上不过见得一隅,未知全貌。”
“你怨我未尽师者之事,那我今日便带你看一看,何为情道。”
情道皆出自于情,止乎于情。
能走到情道最后的,皆是看尽人间千种,阅尽千帆之人。
当初我决定修情道的时候,便从书上见过种种说法,说来不过如上两句。
有情道见真心,红尘道惑众生,多情道爱众人,无情道绝情谊,都逃不过一个“情”字,我本以为众人情道,皆是修而后成。
但伏阴如今告知我,众人情道,是成而后修。
“情道与其他的道不同,其他的道可以来自外界,以外界人事成就自身,情道却只有自己看懂。”伏阴抬手结印,一边在周围幻化出几面水镜,一边道,“我们所选情道,皆是源自自身最迫切的情感,方能入道修行。我入多情道,因我见世间美好便都爱,我爱华美也爱简素,爱少年年少轻狂意气风发,爱青年历经千种初心不改,也爱许多不复从前面目全非。”
随着他的话音,水镜中浮现出种种影像。
我凝神看去,却见似是无数人的人生记录。
这是一种修仙界常用的术法,却是一种极为鸡肋的术法,所属是幻术的一种,却只可化出水镜随机见得人间过往。无以让人感同身受身临其境,也无法指定某人某处,但他此时化出这些水镜,我却有些明白他这举动的缘故。
他要我先悟道,悟得便看破,看破而后除心魔。
“伏钧,你修有情道,因为你想要一个人只爱你,你也只爱一人。”他侧头看我,丽容颜带笑,靠近过来有种近乎让人头晕目眩的魅惑。
天生道体本是可以避开媚功的,但他只需如此靠近我,我便错觉被蛊惑一般,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他。
我知道,他说的是对的,尽管我自己总不愿如此认为。
我自小无父无母,遭人丢弃,而后被转手卖出,又辗转于战乱,被伏阴捡走。我怨他恨他,不过因我实在在意他。
我曾恋慕他,也曾艳羡他,不过因我在意。
我只想要,也只求一人爱我,如我爱一人,用尽全力,死不悔改。
这情感如此幼稚而天真,但我只求如此。
谢映白给了我这一切,我与他却又不得不止步如此,再无将来。于是我心心念念,难以释怀,想这难得人间得一遇,可得知心人。
伏阴伸手点了点一面水镜,忽而问我:“阿钧,你可知便是一颗真心,也有千种模样?”
我不解其意,摇了摇头。
他轻轻一笑,道:“来见见人间其他情爱,你便明白,情之一字绝非你所想那般狭隘。”
那面水镜缓缓延伸开来,而后便将四周吞没。
我这才发觉,这并非单纯的观景,而是入景之术。
作者有话说:
咱们伏钧不是恋爱脑啊啊啊啊啊啊,他也有事业线的!
我们这是一篇搞事业的文,懂?(bushi)
我看大家问师父爱不爱伏钧,毕竟文是从伏钧的第一视角写出来的,所以我们所见就是伏钧所见。师父爱或不爱,大家可以由所见自己判断,无伤大雅,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第43章 幻阵
入景之术又被称为幻术,与咒术同属诡术一道。
从前伏阴爱扔给我许多功法秘籍,让我自己选用,因而我并不了解他所用术法,所修门道。但这接连的幻术与咒术,让我不由怀疑伏阴是否当属合欢宗最不受待见的一种修士。
在合欢宗中,修诡术的术修是最为让人畏惧的,因为他们擅长控人情爱。对于修情道的修士而言,连爱恨都由他人所控制,到自然是可怕的事情。而修情道的诡术修士本就通晓情道,修为高深随意设下的幻术足可以假乱真,扰人心神。
“这是百年前的黎都之景。”伏阴在我身旁如此道,“当年黎都亦是中原都城,其中多爱恨,甚至有许多惊世骇俗的爱恋。此时的黎都,是情道修士最多的地方。”
“当年我便是在此悟道,后来以幻术重塑了当时的黎都。”他指了指前方一位戴面纱的女子,接着笑道,“这是黎都里大世家的女儿,为太子未婚妻。”
他这般说,我便想起来一桩后人还在谈论的绝恋。百年前,权倾朝野的公主爱上侄子的未婚妻,强拆良缘,以全私情。有人说她们也曾相互恋慕,也有人说不过是公主强取豪夺,但无论如何,那女子终究自缢,此后公主半是疯魔,杀人如麻倾覆朝堂。
那眼前女子盈盈一笑,不远处的车轿之上,有人掀开车帘遥遥看来。
我于是明白过来,如他所言,他要带我看尽人间千种。
有人爱而不得,有人有情人终成眷属,有人共患难不可同富贵,有人明知不可难以自拔,众生千百种姿态,在这小小黎都中,一一上演。
“天道并非不留真情,而是天道无情多变方才见得人间有情。”
“修情道不止渡情劫,因为道心应情而生,而爱恨情仇构筑人间。所以我们悟的是人,或者说人心,天地之大,人为万物灵长,所以情道是天地极道之一。”
眼前画面消而复现,我走马观花见这黎都盛景,听闻他这话,才恍惚发觉自己已然看过了百岁人间。
我这才明白为何修仙之人需要一位修为高深的师者,大抵所历越多所知越多。从前伏阴不曾教我悟道,因而入道一来我懵懵懂懂,纵使破命也放不下一个谢映白。
“阿钧。”伏阴忽而唤我,将我唤回神来。
我侧头看他。
伏阴摸了摸我的头,似是我年少时那般,散漫不经意一般却又温柔至极。
他弯腰与我对视,道:“我知道所有爱恨都可以随时日淡去,但我等不了了,也等不下去。我修行幻术多年,为你造了一个幻阵,本是想拿来给你玩的,只是今日我想到了另一个作用,你愿不愿意与我打个赌?”
他虽是问我愿不愿,但我想这大抵就是客气一下罢了,但我还是下意识回道:“什么?”
“幻阵的阵眼是我,若我入阵中,便会失去记忆,成为幻阵中的一人。你认出我并杀了我便可破阵。若是做不到,时日越长你越会沉溺于幻阵之中,记忆也逐日消去。”
“若是我破不了幻阵呢?岂不是我两都会困在阵中?”
他笑起来,道:“自然不会,幻阵迟早会结束。”
我隐隐明白定然不是他说的如此简单,也不一定如他所说,因为主动将自己记忆消去,成为另一个人,怎么会是他做出来的事情呢?又何况,这一切都是他所造,这种幻阵如此浩大,又怎会是轻易做出来给我玩的东西。
但他已不给我问话的机会。
他的身影在我眼前缓缓淡去,我下意识伸手去抓,却不过握了一手虚无清风,眼前一切崩塌而去,化作流光无数。
刚刚眼前的昏暗殿堂与那权倾天下半是疯魔的美人尽数消逝,似历史漫漫长河之下面目全非,唯独留下青史寥寥,徒添谈资。
我方才见人间千种未曾动容,到此时方才后知后觉般感到一分痛意,三分惋惜。
余下几分,是觉我似他们,所历情爱不过往昔,来日尚长。
或许伏阴说得没错,情道生于情止于情,实则皆为人心。
人形爱恨情仇痴嗔怨怒,从而生红尘万千。
压在心底的执念心魔,似乎是有些动摇。
我恍惚走神之间,幻阵已然启动,重构了我眼前画面。
这是一处庭院,假山流水,草木丛生,不远处传来隐隐人声。我感觉视野的高度似乎不对,低头一看便见得我那孩童身段,着一声皂色短打。虽是短打,却仍可见衣料不差,抬抬手可见衣角有个图腾似的暗纹。
看来我如今还是个孩子。
我觉得伏阴莫不是故意的,孩子要寻人杀人定是艰难,待到我长大些,大抵也要些时日,我还不知会丢失多少记忆。
我素来知道我不是什么聪明人,说起来大概也没有不动声色以智谋借刀杀人的力量,更何况说不定幻阵需要我亲手破坏阵眼。
还没等我想清楚,一抬头却见拐角处站着一位宫装美人,唤我道:“伏钧,怎么到这里来了?”
我下意识应了一声,支支吾吾不知如何回话。
她生得实在有种国色天香似的美,头上钗环相扣,步摇轻晃,似蒲柳扶风。
但见她打扮,我忽而想起衣角图腾是什么了。
那宫装与钗环皆是百年前黎都模样,而这图腾,正是属于当时朝中专为皇上收集情报的鹰府。
作者有话说:
伏阴真是个心机boy(滑稽)
第44章 身份
待我同那女子回去,再连同周围其他孩子的话,便大抵猜出了我此时的身份。
这时的鹰府尚且未成气候,不过是一处明面上养些孩子给皇上当伴的地方,但实则是将孩子们养成只忠于皇上的暗卫。
在这里的孩子不是无父无母的孤儿便是落魄世家的庶子,如今臣子大都屈服于公主府的势力,因此外界流言常笑此处是蛇鼠一窝。
我倒是未曾觉得有什么特别的,无非是所学的奇怪了些,但我修道习武的底子在,于是总能拿考验的头一名。但我后来才发觉,伏阴从前笑我傻大抵不是打击我,而是实话实说。因我本历百年光阴,仍被这幻阵中人屡屡陷害。但好在我并不会死,只是平白从井底爬出又或是口吞毒物却毫发无损,着实吓坏了些这阵中孩子。
每到这时候我便想,还好这不过是个幻阵而已,只是这幻阵委实逼真,不愧是元婴大能布下的幻阵。
仗着轻功好,我偶尔也偷跑出去看看,毕竟百年前黎都另有一番古韵,着实美极了。只是没想到,我还能看到那位长公主的车轿。
那车轿华美,四角银铃叮当,远远便听得响声。
我想我从前应当是在何处听闻“叮”地一声响起的铃声,可细想是在何处已然忘了。我知晓这是幻阵的作用,久远的记忆像是蒙了纱,似有似无,逐日模糊消逝。
我手里捧着一袋糖炒栗子,呆呆走了神。直到我似乎感到有人窥视的目光,方才回过神来,一抬眼对上一双自带媚意的凤眸。
那繁复车帘被掀开一角,露出一张眉目熟悉的面孔,惊得我手一抖,袋子里的栗子骨碌碌地滚了出来。
车帘很快放了下来,只是那惊鸿一瞥,我的心里却翻起了惊涛骇浪。
眸若秋水,唇似朱丹,那人眉目丽,五官明艳,矜傲神色里带着漫不经心的凉薄意味,虽是女子装扮,却分明是伏阴的模样。
我心情复杂地稳住手,拿出栗子吃了好几颗才后知后觉地想,伏阴这幅模样,倒是也挺好看的,美到雌雄莫辩,比俞青还要好看。
我想,这公主大抵就是伏阴了,我要怎么去杀他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