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收回神思,推开了还扶着自己肩膀手臂的旦尔塔,“好了,你们忙你们的事情吧,等到了晚上再陪在我身边也不迟。”
“好的,妈妈。”
白天象征着安全,狂化因子被日光压制的虫群们安定无害,依旧和过去的每一天一样,相对单一的大脑里只考虑着怎么才能干更多的活儿以得到虫母的注视。
当然,他们也没办法预料,夜里他们会把自己的全部丑态展露在虫母的面前……
在三个始初虫种相继离开后,阿舍尔抬手摸了摸虫骨王座,对比虫群们的忙碌,他显得太过清闲,但偏偏没谁敢让他干活儿。
于是他又如往常一般,开启了监工任务。
……
被芬得拉家族踩在脚下的这颗星球依旧年轻气盛,对比早就进入平稳期的帝都星,始初之地上存在有太多的未知变化,就好比曾发生在数月前的地质重构。
星球活跃期下的地质重构将为地表带来极大的变化,地震、裂缝甚至只是寻常,在考虑到虫族建设问题的时候,阿舍尔最初是想把地表排除在外,直接选择在云端搞建设的当然,从私心出发,他的的确确不怎么喜欢天空之城的模样。
但这也仅仅是一时的想法,先不提在云端搞建设需要什么程度的科技和材料,就看现阶段的虫群,他们的水平也就是正好能搭建木屋的情况。
当然,其中最重要的一点是阿舍尔明白,现在的虫群们更适合在陆地上发展
陆地上的一切是原始的,也是他们所知道了解的,不论是建造木屋还是进行一些相对简单的工作,这是虫群们有能力自主学会的;但天空之城内的事物于地表虫族而言,则像是揠苗助长。
数千年将创始者号藏匿在深渊的虫族祖先们选择了返璞归真,而数千年后王虫在云端把持控制着一切,而今阿舍尔所带领的虫群既是受害者也是得益者,他们因为王虫的存在而愈发后退、原始,也因为创始者号的现身如有神助。
但在这道助力显现威力之前,虫群们首先需要有配得上“帮助”的资本。
至于现在……
阿舍尔可以完全理智地坦言,他们配不上,也没有这个资本毕竟你不能指望一群没上过学的家伙,去研究物理化学天体这样高深的科目。
任重道远,这个字眼完全符合芬得拉家族的现状。
在云端无法成为第一选择后,阿舍尔便只能将目光落在陆地,好在令他庆幸的是,脚下的星球虽然活跃,但其所拥有的周期对比大多数生物的生命,还是相对比较长的几十年甚至是上百年。
在有创始者号和云端上书籍的情况下,阿舍尔相信,以虫神对虫族的偏爱,大几年的时间,应该足够他们在科技力量上发生质的飞跃,到时候赶在下一次星球活跃期来临前
当然,这“大几年”的时间里,并不包括阿舍尔自己。
他从未把自己规划到虫族的建设中,也从未在自己的未来中给虫群们留下位置。
就像是同走过一段路,但不打算一直同行的路人,或许也一起看到过很棒的风景,但这些终究无法成为他留下的理由。
这个选择,从他迫降至始初之地的时候,就已经注定了。
从这天第一缕晨光落在阿舍尔脸上的时候,他就在无声又隐秘的角落里悄悄做好了决定。
这个决定秘密又蓬勃地在青年的心上生长,他小心翼翼藏起了自己的打算,并不曾在虫群面前露出分毫。
他是一个利己又自私的人。
这一点阿舍尔从很小的时候就已经意识到了。
这样的性格可能是家族环境和过往经历养成的,但阿舍尔从未觉得有什么不好,人类的本能就是逐利,而他只不过是更早一步对自己有了清晰的认知。
从阿舍尔被陷害到现在,大半年的时间,足够有心人在帝都星搭建一场大戏,他曾经亲手为自己挣来的荣誉,也变成了给他人添花,这种令人恶心的落差感,阿舍尔忍不了。
既然虫群已经逐步走上正轨,那么他也可以为自己而选择了。
大脑里规整好一切因果的阿舍尔愈发轻松,他要离开得理直气壮,而不是满含愧疚觉得自己不该如此。
为了这一步的“理直气壮”更加落实,阿舍尔决定在离开前尽可能安排、规划好一切,最好有个什么“五年计划”、“十年计划”做辅助,这样等他回归自己的事业后,虫群们在始初之地也能有个建设章程。
执行力超强的青年在想法落地的那一刻,便已经开始着手为自己的离开做准备了
“妈妈?您怎么来了?”
已经从资料库中整理出30%内容的歌利亚有些意外,毕竟和青年分别的时间可能都还不到两个小时,总不可能是想了吧?
虽然知道不可能,但偶尔冷面又冷淡的歌利亚还是会忍不住在心底小小地幻想一下。
很快,不到一秒钟的时间,虫母打破了这层幻想。
阿舍尔:“我想要纸和笔,创始者号上会有这些吗?”
在高科技盛行的星际时代,阿舍尔则是属于相对古老的一类人,比起电子屏、脑电波传导装置,他更偏爱原始又复古的办公工具,尤其是数百年前会缓缓走墨的钢笔,和一碰就会沙沙作响的稿纸。
也是这两样办公用具,曾伴随着阿舍尔度过了很多个难忘的实验室加班夜。
“有的。”歌利亚收敛心神,战舰意识操控着这里的机械臂,为虫母递上了他所需要的东西。
歌利亚:“您是想要做什么吗?”
“太无聊了,”阿舍尔面不改色,没有任何的心虚,甚至还配合地摇了摇手里拿着的一本用于打掩护的诗集,“之前在云端上看到的诗集,读起来感觉还不错,打算抄书打发时间。”
歌利亚微顿,“您是想听诗吗?用不用我为您读……”
“歌利亚,”阿舍尔打断了对方的话,“我并不是一个处处都需要照顾的孩子。”
望着青年平静的神色,歌利亚感觉出了什么,微微抿唇,“抱歉,我总是很想照顾好您的一切。”
这是每一个雄性虫族对待虫母时候都会有的下意识习惯。
“偶尔也可以不那么照顾。”
阿舍尔轻笑,他接过纸笔,并没有故意遮掩,而是坐在了歌利亚不远处的沙发上。
在不需要桌子的时候,阿舍尔更喜欢把自己的腿当做支撑稿纸的工具。
于是为了更好地让笔触落在纸上,青年下意识地屈膝蜷缩,就像个不大的团子。
对比任何一个虫族,虫母的体型都显得太过娇小,在这本身就很宽大的沙发上,他只是略屈腿靠在扶手的一侧,便凸显出一种能被歌利亚轻轻松松抱在怀里的感觉。
这同样也是一个事实。
歌利亚盯着青年发了会儿呆,的视线仿佛被吸引住了一般,如果不是本身足够理智,大抵会这样呆呆地盯着虫母一整天。
努力收回注意力,继续专注于数据庞大的资料库中,当歌利亚重新沉浸于工作之中时,原本低头写写画画的青年却无声抬头看了过去。
铅灰色的眼瞳扫过创始者号的内部,阿舍尔眯眼沉思,抬手在纸面上勾画出几个红圈,而红圈里的内容则是创始者号,始初虫种,气味。
这是他想要离开时必须要注意的因素。
也是最容易落下把柄和意外的地方。
作为传说中级别的战舰,创始者号拥有无与伦比的警戒能力,想要在这艘战舰的眼皮子底下跑路,不得不承认这是一件难事。
再者还有时时刻刻守在阿舍尔身侧、并不是很好打发的始初虫种,以及虫母本身那恍若定时炸弹的甜香,都是阿舍尔跑路计划上的绊脚石,想要离开,就必须解决这些问题。
而解决的源头就是躲过创始者号的警戒,支开始初虫种,以及在离开始初之地前藏好自己这一身甜儿。
说起来写起来好像不难,但等开始实际操作,阿舍尔已经能够预见到时候的困难了。
累叠的红色笔痕绕着又勾画了一个圈,阿舍尔暂时放下跑路计划,转而开始构思整理“虫族五年十年建设计划的工作部署”。
……不管怎么说,先给这群子嗣们安排个五年、十年的工作计划,这样他们应该腾不出工夫来找他……
在阿舍尔狠心加工作量的同时,极北之地,五道雪白的影子正在辽阔的雪原上奔跑。
伴随着距离的拉近,虫翅外形如白色丝带般的雄性虫族一个个身形拉长,逐渐变得高挑且轮廓分明。
当他们彻底站定在雪原与松林的分界线上时,原有的虫类形态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张俊美且具有东方韵味的脸庞。
轮廓相对深邃,五官立体,铅灰色的眼瞳变成了浑身冷白下的唯一暗色,只是在眉眼之间,却能捕捉到几分熟悉感。
他们像是阿舍尔另一种气质的翻版。
此刻远在荒野的虫母并不知道,在未来的不久后,这群真正具有他基因的孩子们,会变成他跑路计划中关键的一环。
第68章 妈妈,你要选谁(含2w营养液加更)
从雪原之上远道而来的客人, 拥有着超强的行踪隐匿能力,早在他们还是幼年状态的时候,就能躲开始初虫种的感知, 肆意活动在雪原之上,甚至直至后期才略有暴露, 被旦尔塔发现。
而今,伴随着时间的推移, 这群诞生途径相对特别, 生长速度极快的年轻雄性虫族也拥有了比曾经更为出色的能力。
某种程度上来讲,他们拥有阿舍尔的基因, 也继承了来自于虫母的馈赠, 天赋卓绝、潜力无限完全可以形容这群成长速度惊人的孩子们。
他们会成为妈妈的骄傲的。
领头的白发青年如是想到, 带领着身后的兄弟们快速向松林的位置靠近。
他们并不想惊动除妈妈外, 任何一个与芬得拉家族有关的生命或许是源自于血脉和基因上的联系,加速他们离开雪原的原因, 不仅仅是对虫母的渴望, 更是一种响彻在大脑和灵魂深处的,来自虫母自己可能都无所察觉的呼唤。
【……帮帮我。】
【……谁来帮帮我。】
【我需要……需要帮助……】
那些温柔又迷茫的喃喃絮语很轻,近乎到了很难捕捉的程度, 大抵是发出呼唤的当事者也不曾意识到自己对于帮助的渴求,这才出现了轻柔缓慢的喃语。
但这些呼唤是虫群们不知道的, 阿舍尔把自己的意图隐瞒得干干净净, 子嗣们无法在精神力链接中窥见半分,可遥远的雪原之上,却有血脉交缠的孩子们发现了这个秘密
【妈妈想离开这里。】
【……他或许, 并不喜欢。】
几乎复刻了阿舍尔的面庞,却轮廓更加冷硬的白色短发青年看向自己的兄弟。
【我听到了。】
【我也听到了。】
【妈妈在害怕他们!一群野兽!他们吓到妈妈了!】
【妈妈需要我们。】
雪原与松林的交界地间, 五个俊美异常的青年赤脚踩在皑皑白雪之上,领头的青年似乎是他们之间的年长者,神色更加沉稳淡然,用精神力安排着此次的行动。
【我们要偷偷去找妈妈,不能让其他虫族知道。】
【我们很擅长藏匿,不是吗?】
【为了妈妈,要更加小心,不能失败。】
【是的,为了妈妈。】
【那么开始行动吧。】
雪原赋予他们的白色在松林间会变成极为显眼的靶子,再加上这片土地遍布松林巨蛛的耳目、它们又与芬得拉家族息息相关,可以说没有谁能逃过这一场近乎天罗地网的监控力量。
但雪原上的年轻客人们却做到了。
比起其他虫族在进入高级后单一的、为讨好虫母审美而诞生的拟态,这群年轻的虫族青年们则拥有更加灵活的拟态能力他们可以借助目光所见、大脑所构想,完全拟态成另一个雄性虫族的样子,越是了解、便越是相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