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扶玉没说什么,他面不改色地直视前方,踩到这五个人脸上时依旧淡定自若,如履平地。
雪烟先反应过来了,原本已经走过去了,又回去,一人踹了好几脚,方才气定神闲地走了回来。
云锦书和池程余也跟着多踩了几脚。踩完感觉整个人都得到了升华。
徐三娇好聪明,这也太解气了!开心了踩一脚,不开心了就多来几脚,早晨踩踩,神清气爽一整天!
鬼王威武!
凤凰多看了一眼,又看看危楼,眼神微动。好想把那个抢他弟弟的可恶魔族嵌地里……
危楼则是想,好想把那可恶的姜应和那该死的死鸟嵌地里。
那块碎片似乎被放在了宫殿深处,要走一条长长的走廊才能到达。走廊光线晦暗,只有一些火把燃烧着。
沈扶玉总觉得些火把很奇怪,跳跃着的火光是蓝色的,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感。
他仔细一看,才发觉这些火把烧的居然是人的魂魄。
“是千河村的那些人。”危楼凑到他身边,给他道。
这些人大多烧得面目全非了,沈扶玉不知危楼是如何看出来的:“你如何得知?”
“这还需要猜吗?”危楼奇怪地问,“若是本尊,就把他们挂在这里。既然当年那般喜欢看本尊的热闹,嚼本尊的舌根,那本尊就把他们挂起来,一遍又一遍地好生看、一遍又一遍地好生听着。”
沈扶玉:“……”某种方面而言,危楼说得倒有几分道理。
走过走廊,来到一处空地,这儿栽满了落红花,一眼望去,血红得一片,触目惊心。
“落红花是人间之物,按理来说难以在鬼界存活,”草乌淡淡地看向徐三娇,“你用了什么法子?”
“草乌仙师倒是好眼力,”徐三娇淡漠地看了眼这一大片的落红花,淡淡道,“他们既然这么喜欢帮我养落红花,自然是让他们帮忙准备养料的。”
沈扶玉一听,便知道徐三娇说得是她的家人。如果他没有猜错的话,徐三娇应该是用的他们的生魂做落红花的养料,鬼界是寸草不生的地方,如果想栽种什么花草树木,需得给它们一些“生机”,常见的就是生魂、血肉等等。
他对徐三娇的处理不置可否,虽然生养有恩,但后来徐三娇受的苦大多来自她的亲人苦苦逼迫的母亲,视若无睹的父亲,理所当然享受照顾的弟妹……徐三娇嫁给何大后,无论村里传言多厉害,徐家也没有看过她,四个人好似一起消失了般。
亲情最为复杂,爱和恨从来不是能相互抵消的关系。徐三娇若因那一丝的爱意放过他们,也是她心善宽容;若是因为所受的伤害报复他们,也轮不到旁人来评头论足。
妄议他人家事,是一件特别没有礼貌的行为。
不过说起种植株,沈扶玉想起了自己第一次去魔域找危楼时,穿过的那片落英缤纷的桃林了。
奇怪,沈扶玉脚步一顿,转头看向危楼,魔界和鬼界一样,甚至比鬼界的条件更苛刻,鬼界还有彼岸花这种本土的花,魔界一棵像样的植株都没有,那那处桃林是怎么来的?
危楼见他看自己,忍不住勾了勾唇:“怎么啦,仙君?”
徐三娇脚步一顿,像是把他们引到了地方。
沈扶玉见眼下不是说这件事的良好时机,便摇了摇头:“没事。”
危楼想了想,肯定是沈扶玉想他了。
危楼忍不住勾起唇角,整个人都散发着别样的春意。
沈扶玉:“……”
不用想,危楼定是又在胡思乱想了。
“这就是那块剑的碎片。”徐三娇让了让路,方便他们看清这块碎片的全貌。
红色的碎片微微浮在空中,隐约朝四周散发着些许薄雾似的光芒。
正是绛月剑的碎片。
沈扶玉眸光微动,上前一步,走到徐三娇面前:“鬼王阁下,这块碎片是我的碎剑,不知您可否同意我将它带走。”
徐三娇静静地看他他一会儿,似乎是在思考什么。
沈扶玉耐心地等待着她的回答。
“不可以。”须臾,徐三娇斩钉截铁地开了口。
沈扶玉和其余人尽数一愣。
徐三娇的目光从绛月剑的碎片上渐渐挪到了沈扶玉的脸上,而后又挨个看过他们中的每一个人,良久,她道:“阴火莲无故失踪,这块碎片代替它,承担支撑这片宫殿。这片宫殿,并非我一人所建。”
最开始的鬼界,其实并没有这一处宫殿。
鬼界和人魔妖三界都不一样,鬼界空荡荡的一片,完全靠拉帮结派、党同伐异来划分土地,多地的,阴气也多,实力也强,鬼域也大,鬼域大,抢占的地就更多,有此以往,陷入一种强者越强、弱者越弱的困境中。徐三娇刚来这边的时候,就被挤到了边边角角上。
她不懂这儿的的规矩,下意识便想顺着阴气重的地方走去,结果被一个男鬼唾骂着给赶了回来:“有你什么事,赶紧滚!”
徐三娇心底有点烦,但常年被何大痛打的经历与爹娘和周围人的说教叫她畏惧这些男人,她为鬼对方为人,她还能硬气一些,而今双方都是鬼,她一时不知如何应对。
害怕有之,更多的却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厌烦。
活着的时候被打,成鬼后还要受这些人的气不成?!
“姐姐。”
她思索间,便感觉自己的裙摆被人用小力道扯了扯。
她低下头,原是一个特别小的小女孩,看起来不足两岁,她蹲下身,问她:“怎么啦?”
小女孩道:“你跟我来吧。”
她将徐三娇引到了极偏的地方,这儿用石头垒了圈围墙,说不上好,但还挺开阔的。
“哟,又来新的啦?”一个女鬼坐在围墙上,好奇地打量着。
“是新姐姐哦。”小女孩跳了两下,给围墙上的女人介绍。
“哦,”那女鬼从墙上跳了下来,唠嗑似的问徐三娇,“你是被丈夫打死的吧?”
徐三娇脚步一顿:“你怎么知道?”
“你满身都是伤,不是爹打的就是你丈夫打的,你又穿着嫁衣,肯定是你丈夫打的呗。”女人理直气壮道,虽然她的理并不是很完美。
徐三娇一噎。
“长得还挺漂亮的,肯定是你丈夫把你骗走的。”女人说。
徐三娇一愣,嘴唇抖了抖:“你怎么知道的……”千河村时,她们都说是她勾引的何大。
她满身的冤屈,以为这辈子也洗不清了,不曾想来到阴间,一下子就恢复了清白。
“因为,”女人终于把她带到了地方,指了指某处正聚在一起聊天的女人们,“她们,都是这么死的。”
“那边,是被冠之不详之名杀害的;那边,是因为不守妇道被灌猪笼死的,看见人最多的地方了嘛,那是难产死的。”女人慢悠悠地给她介绍着。
幸福的、寿终正寝的人没有怨气,自然不会化作厉鬼。
徐三娇一点一点地看过去,倏地,她又想起了一开始遇见的那个聪明伶俐的小女孩了,她低下头去,看了看还眨动着眼睛看打量她的嫁衣的小女孩。
那么小……为何……
“嗯?”小女孩注意到了她的目光,歪了歪头,“姐姐你是好奇我的死因吗?”
徐三娇有些不好意思地偏过头,好奇别人的死因,实在是太冒昧了,她摆摆手:“不……”
“这已经是我死的第三次了哦,”小女孩也不介意,就给她讲,“我前两次刚生出来就被丢到树林里了,一次叫狼吃了,一次叫狗吃了。这一次我被丢到了一个塔里,不知怎么就活得久了些。
“但是大旱的时候,他们没有饭吃,就把塔砸了,扒里面的尸体吃。我就被吃了。我不想去轮回啦,反正轮回也活不了几天,还不如当个吓唬人的小鬼呢!”
徐三娇怔怔地看着她。
真奇怪,明明她没有做过母亲,居然会对这个小女孩生出怜爱之心。
“好了,”女人拍拍徐三娇的肩膀,“你去找个地方歇着吧,你别跟那群男鬼起冲突,他们不讲理得很。”
说谁谁到。
那男鬼的声音倏地从围墙外传来了:“喂,你们人呢?”
徐三娇下意识看向女人,女人原本闲适的表情被凝重代之,她故作淡定道:“做什么?”
“哼……”男鬼明显是作恶惯了,说起话来也是好不廉耻,“你们占据鬼界太多区域了,也该匀出来些人了。”
鬼除了杀人可以增强怨气与鬼气外,其实也可以通过吞噬另一只鬼的阴气来。而且后者更快一些。
如此一来,这男鬼来这要鬼的意图就十分明显了。
徐三娇又感受到了那股烦躁感,仔细辨来,似是还有几分恶心感。
“哼,”围墙女鬼轻哼一声,“难为他找个冠冕堂皇的借口了。”
“那我们送谁出去啊?”小女孩仰着头问。
还是围墙女鬼,她道:“我去吧。”
她风轻云淡地开口,似乎对这些事情早已习以为常,她道:“反正这个围墙已经建起来了,我也没什么遗憾了,我去就我去呗。”
徐三娇对此稍稍感到意外:“这个围墙,是你建的?”
“是呀,”围墙女鬼十分自豪地一笑,“我生前就很想做匠师或者筑师呢,而今也算得偿所愿,别无遗憾了。”
徐三娇看看她,又看看面前的围墙,心底不知是何滋味。
“我随你去吧。”莫名地,徐三娇开了口。
围墙女鬼有些意外:“你认真的啊?”
徐三娇点了点头。
“那好吧,”围墙女鬼道,“那咱俩一起去。”
徐三娇应该是大仇得报,所以没啥活着的念头了。围墙女鬼也能理解。
两人一起出去,那男鬼明显是有些不耐烦了,骂道:“婆婆妈妈的,就你们女的能磨叽。”
两人都没有说话,徐三娇看了他一眼,而后低下头去,跟在围墙女鬼的身边。某种方面来说,围墙女鬼说得没错,她是不想活了,她杀了千水村所有的人,早已化身厉鬼,不得入轮回,她又极其厌恶这里,明明是阴间,怎么还同人界别无二致?为什么她们到哪里都要蜗居一处,躲躲藏藏?太累了,徐三娇不想再思索这件事情了。
离得围墙远了些时,男鬼的表情就变得垂涎欲滴了,他先看中的是那个围墙女鬼,这女鬼阴气稀薄,利于他的吸收,那个新来的女鬼杀了太多人,怨气重,阴气重,保不齐会被她反噬,得先吸了那个围墙女鬼的怨气,稳定一下自身,再去找新女鬼。
“你,过来。”男鬼吩咐围墙女鬼。
围墙女鬼应了一声,离去前,她回头看看围墙所在的地方,这儿离得远,她定然是看不到的。
末了,她叹了口气,走向男鬼。
徐三娇心底的烦躁又涌上来了。
她不想让围墙女鬼消失,凭什么呢?
徐三娇手指屈了屈,她眼睛一动不动地、紧紧地盯着那只男鬼。
男鬼动作十分粗鲁,一把拽过频频回头的围墙女鬼,骂骂咧咧地想要撕破她的鬼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