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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离魂记 狐狸宝贝 3638 2026-08-30 22:04

  张虽声色威厉,字字铿锵,但话中却明中暗里地提及了高座上的天子,这边钟淳还仍怔忡地坐在原地,一旁的钟戎闻言却反应极快地坐起身,猛地转头朝高座上看去。

  只见龙椅上的顺帝的面色亦是阴云绵绵,一双浑浊的眼讳莫如深地凝望着金麟台之上,地上已然多出了一具茶釉四分五裂的尸骸,座旁的乔皇后亦是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看来似乎方才刚见识过天子之怒的威力。

  “都是儿臣的错,还请父皇恕罪!”

  钟戎“扑通”一声跪在了台上,诚恳地道:“都怪儿臣求胜心切,一意孤行,这才在无意中伤了十三弟。儿臣身为十三弟的兄长,却未曾尽到兄长该有的职责,反而被一时的冲动所驱策,对血肉相连的亲兄弟刀剑相向,都是儿臣不识礼数!还请父皇宽恕十三弟,宽恕儿臣”

  张在钟淳面前半蹲下来,一手牢牢地执锢住他的下巴,迫使他仰起头来,古井深潭般的眼如乌云般沉沉压了过来:

  “知不知错?”

  钟淳眼中的血丝又浮了上来,心中愤慨悲哀的无限事尽数积在了那发酸的眼眶中,但又偏偏被那一身犟骨全然挡着,连一滴泪也不肯落下来。

  “我没有错!!”

  “是四哥先出言激我,甚至侮辱我娘是娼妓!说我是奴才生的孩子!我这才出剑伤他的,他若真死在我手上,也是他技不如人!!与我有何相干!!”

  “先前他出剑刺伤我右手时,怎地不见有人上台来拦他!!偏生我要动手时,所有人都来阻我!!”

  他天生只有一副爱憎分明的直心肠,分不清这宦海权场上的弯弯绕绕,也学不会钟戎那堪称绝技的变脸功夫。

  他只是不明白,不明白张为什么不仅不护着他,还要让他低头认错!

  这个世上谁都可以逼他认错,但是张不行

  只有张不行!……

  钟淳握紧了袖口,怒睁着眼直视着张,声音涩哑地开口道:

  “四哥羞辱我的时候丞相你在哪里?!他故意用掌偷袭我的时候你又在哪里!!难道只有像个傻子般躺在地上任他百般欺辱,等着他把剑架到我脖子上乖乖认输,毫不反抗才是你口中真正的‘对’吗!?”

  “我身上唯一的错就是你们强加在我身上的错!………”

  话至一半,钟淳蓦然只觉眼前一黑,随即身体便不受控制地软了下去,耳边最后的声音确是他三哥声嘶力竭的大喊:

  “小十三!!”

  钟曦远远望见钟淳如同一片离枝的枯叶般倒在了张怀中,脸色霎时一寒,不顾身侧随从的阻拦从席中飞身一跃而起,顷刻间便登上了金麟台。

  他神色焦灼,却正好看见张的指尖从钟淳颈后的昏睡穴处缓然收回,心下不由一凝。

  “丞相这是……”

  “十三殿下方才情绪激荡,口出胡言,以致体力不支,重伤昏迷。”

  只见张不顾座下众人惊异的目光,俯身将昏睡的钟淳打横抱起,一双漆不见底的眼望向座上的天子:

  “他伤势过重,必须立即去寻御医。”

  “陛下”

  高座上的顺帝亦从方才的盛怒中逐渐缓过神来,方才张那通劈头盖脸的严斥一定程度上令他的心情舒坦了些。

  他看了看那金麟台上在阶前匍匐着请求宽恕的钟戎,又看了看张怀中挂了一身伤昏迷不醒的钟淳,皱着眉揉了揉胀痛的额穴后才长长地舒出一口气:

  “罢了罢了,该起来的起来,该治伤的治伤,别在这待着了,我头疼得很。”

  “谢陛下”

  “多谢父皇开恩!!”

  “……”

  暮色中,钟曦眼睁睁地望着那长冠玄衣的高大身影将钟淳抱着,一级一级走下了玉阶台,心中登时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滋味,面色在夕光中半晦半明。

  第41章 风腥(十四)

  本是中秋团圆佳节,未曾想到最后竟闹得如此尴尬收场。

  皇上与皇后双双乘车冕先行回宫,席中的官员士族面面相觑,便更不好腆着脸继续坐在位子上了,只能望着那一桌未尽的珍馐美酒空然兴叹,互相拜别之后便各自唤来自家小僮,相携着乘车驾而去。

  彼时天色渐垂,空中还浮着淡金的霞光,远处翠峰如簇,澄江如练,山云皆是一片暮霭之色。

  不知不觉,一轮明亮的皎月从云后悄然而出,向人间投去千里清光。

  罗汉山脚下桂树成林,行在微冷的夜风中,虽望不见那树间的米粒大小累成的黄金簇,但就算隔着千百里外,却总能闻见那股侵人肺腑而清凉如水的幽香。

  张抱着钟淳行至车舆旁,周围的侍从僮仆为其撑开帘幢后,便知趣地悉数退下了,只留了陈仪一人在距离马车十步之处随时听候差遣。

  借着一灯如豆的烛火,他低头看向了怀中昏厥不醒的人。

  只见钟淳紧闭着双眼,两道长眉拧巴着,像头受伤的小兽般蜷握着拳头,似是怕在睡梦中也被人追着砍一般,连嘴唇也抿成了一道坚实的缝。

  他的皮肤本就白得发透,连鼻梁上那道被剑气划出的斜小伤口都显得分外清楚,更不用说这一身硬生生用血肉之躯扛下来的伤了。

  张垂着眼,将钟淳散落在额际的碎发捋至耳后,摸至那只一诡异的姿势吊在半空中的右臂,把住他瘦削的肩头,倏地在肘节处一扭,便听见清脆“喀”地一声,脱臼的手臂顺势复了位。

  “嗯!……”

  钟淳全身蓦地一颤,意识不清地呻吟了一声,疼得眉头又皱到一块去了:“轻、轻点……”

  张动作一顿,掌心覆住他战栗的肩膀,大拇指指腹抵着那块胛骨或轻或重地按揉起来。

  “疼!……不要按了……”

  怀中之人的轻呓带着一丝委屈:

  “好疼啊……你别按了……”

  “三哥………”

  “……”

  钟淳感觉自己的肩膀像个被人打碎又强行拼凑而成的茶盏,不仅浑身发冷,头脑也晕晕沉沉的,甚至连将眼撑开一条缝的力气都没了。

  他在昏过去之前脑中还回荡着钟曦的那声震耳欲聋的惊喊,便理所当然地以为是那人将自己带了回去。

  殊不知这一声刚叫完,“三哥”手下的动作却兀地重了几分。

  “……好痛!!三哥你要杀人啦!!………”

  钟淳疼得作势要滚成一团,但却被一只大手牢牢地制住了腰身。

  “你叫我什么?”

  奇怪……“三哥”的声音什么时候变得这样死板这样冷冰冰了?

  “叫什么都行,反正你不许再按了!……让我一个人休息一会儿,我脑袋好涨好痛……”

  钟淳哼唧了半天,“三哥”总算止了手中动作,但却没有依言让他“一个人”休息,而是无声无息地化身成了他的人肉坐垫,任由他躺着靠着。

  就这么过了好半晌,他听着车窗外秋虫的声,朦朦胧胧地忆起自己还是胖猫儿时的那个盛暑。

  那时候,张府的后院栽满了熏黄的枇杷,日光一照,那皮便油光滑亮地闪,在一堆扇锯似的蒲叶中金金灿灿得耀人眼。

  他为了讨好张,每日都会去后院里摘几个下来,再小心翼翼地捧着送到那人的书桌上。

  作为回报,张有时会抚一抚他的脑袋,有时会顺势将他抱上桌,同他一起看桌案上的书卷诗文。

  那时他还不知晓“情”一字究竟是如何回事,只不过每一回被那人摩挲脑门时,心中就会满满地溢出比那枇杷还要清甜的滋味来。

  可是,当他察觉到自己对张生出那等别样情绪时,一颗心却跟那挂在青天上的月儿一般,缺了还盈,盈了又缺,仿佛永远都填不满似的。

  按秦姑姑所说,心悦一个人,不是应该心中跟装了蜜一样甜,整颗心都欢欢喜喜地系在他身上吗?

  为何他一想到张那刀凿斧刻的侧脸,一想到那人对自己种种漠然的推拒,心中便如同凭空探进一只作恶的大手一般,每一寸地方都翻来覆去地难受?

  为何当那人在众人面前斥责他时,口中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刀片断成的碎碴子般冷冷地扎在他心中最无防备的地方,叫他愤恨又委屈得无可奈何

  ……

  “三哥,你说得对……”

  昏昏烛火下,钟淳微弱地张了张嘴,紧闭的眼角处慢慢地渗出一道细长的、湿浸浸的泪痕来。

  张眉间微微一蹙,抬起手用那玄色袖袍掖了掖他被泪打湿的鬓发,却见怀中的小殿下握紧了衣角,发出一声蚊子哼似的哭咽:

  “他就是个没有心的人。”

  “……我今后都不要再喜欢他了。”

  “……”

  室内静寂了良久,台座上的烛花哔啵作响的动静犹为分明。

  半晌,张才垂着眼俯下身,握住钟淳一直藏在袖中攥得死紧的左手,将其从衣袍之中拽了出来,凉声道:

  “既是如此,这桂枝我看也便也不必留着了。”

  只见那血污的宽袖之下,正赫然藏着一截光秃秃的桂树枝干

  此物原是方才钟淳与钟戎的缠斗中从台旁的矮丛中趁乱偷偷折下的,之后便被他小心地匿藏在了不起眼的左袖中,座中众人将心思放在二人的比试上,未曾留意到钟淳的小动作,但这一幕却被座上的张尽收眼底。

  那桂枝本来生得叶繁花茂,是钟淳挑得最好看的一枝。

  不料却在这惊险的比试中三番五次地经受剐蹭,硬是将枝头星子般的桂花蹭掉了七七八八,只余下这一截光瘪瘦削的枝干来。

  半昏半醒的钟淳闻言,顿时下意识地攥紧了那截跟寻常树枝没什么两样的桂枝,脱口而出道:

  “不行!……”

  “为何不行?”

  张低着头,看着那小殿下皱着脸嘟囔了半天,反反复复都是同一句话:

  “不行……不行……”

  “反正就是不行……”

  他静静地注视着那毫无防备地陷在自己怀里的小殿下,伸手轻捻住桂枝一扯:“赠给我可行?”

  “不行!”

  钟淳的身体相较于成熟男子而言还是过于瘦小,整个人几乎陷在张怀中,此时此刻惟有手中那一折桂枝是他唯一的支撑,无论旁人说什么都闭着眼紧紧攥住不松手。

  “三哥自己都有一枝了……”

  “那赠给其他人。”

  “也不行!……”

  “那便直接丢至道旁。”

  “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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