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老闫也分析过。说写这篇报道的,大概率是八方财富的专栏...”
八方财富。这词就像是一柄闪着白光的宝剑,直挺挺地刺入黎英睿的大脑。
他终于想起来了。
早在2013年,也就是董玉明刚进公司那一年,睿信资本还是个只做天使轮的小机构。那时董玉明带来个单子,说要做一个商业资讯平台,取名火炬观察,也就是后来的八方财富。
黎英睿投了一百万,直接拿下了控股权。平台是发展得不错,就是黎英睿看火炬网的创始人不顺眼。觉得其小气浮躁,难堪大用。即便公司当下有一定的盈利,也不会长久。不如趁着势头正好卖出去,能挣一笔是一笔。
虽说上市前投资机构退出无可厚非,但睿信到底是拿了控股权。把人家结出来的心血另卖他人,从道义上讲的确不妥。若是放到现在,黎英睿断然不会做这样的‘狗事’。但彼时他刚从美国回来,正是信奉‘野蛮资本’的气盛时期。只要能实现利益最大化,他管什么道义不道义。至于火炬网的创始人会不会被买主赶走,董玉明会不会被家人埋怨,都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
那也是他和董玉明第一次出现争执火炬网的创始人是董玉明小舅子的老同学,而且控股权还是董玉明跟他小舅子俩人轮着请吃饭,连哄带劝才拿到手的。黎英睿这一斧头要砍下去,那他简直要里外不是人。两人争论来争论去,最后黎英睿到底是把火炬网给卖了。以一千五百万的高价。
100万的投资,卖了1500万。一年就收获15倍的利润,谁听了不赞一声漂亮。
那时候黎英睿也这么觉得。他觉得自己赢了。但如今回想,赢了又何尝不是输了可能从那一刻开始,在董玉明心里,他就不再是一个可以信任的战友,而是随时能将人出卖的老板。
仇恨的种子早已埋下。一旦对某人有了恶感,就跟新陈代谢一样停不下来。即便后来黎英睿学会了国内的生意套路,明白了人情往来的重要,也改正了自己的行事风格。但他对董玉明犯下的错,却再也没有被原谅。不仅没被原谅,反而随着时间越来越甚,最后满到心里都盛不下,简直希望他赶紧去死。
这便是人心。脆弱的人心。
“...真悬是他。”黎英睿从被窝里坐起来,“时间掐这么准,他一定知道我8月7号那天会被逮捕。”
肖磊也跟着坐起来,摁住他嶙峋的手:“咋知道的?他有这么大能耐?”
“没有。所以说他应该有一个强大的同盟。这个同盟,不是张远卓的仇人,就是丁凯复的仇人。”
“要是冲着丁凯复,他心里能有数不?”
“疯狗的记忆力好着呢。哪怕你十年前踩他一脚,十年后他要有机会铁定要踩回来两脚。如果是冲着丁凯复,还在白道吃得开的,不用问他,我这里倒有个很大的人选。”黎英睿偏头看向肖磊,眼睛闪着寒光,“你的老东家,圆春保险。”
肖磊一把将黎英睿拥进怀里,大手摁着他的肩胛骨。在他肩膀上狰狞起脸,像龇出獠牙的獒犬。
【作者有话说】
磊子:手凉?那我拿肚皮给你捂捂。
公主:不行。我要摸neinei。
笑死,谁睡觉不想摸neinei呢。
甜甜:对对对就我干的,我他妈想让疯狗赶紧吃枪子儿。
磊子:龇牙。龇牙。龇牙。
护卫犬不再卖萌,他要开始咬人了!
◇ 第93章
午夜零点。
段立轩把车停到市医院前的路口。从副驾的塑料袋里掏出烤鸭子,掰了个腿。趴在方向盘上,懒懒地啃。
整个街道没半点活气儿,别说人影,连车都没。他看着空荡荡的街景,合计陈熙南这人活得也挺有意思。早上六七点走,晚上十一二点回。就这么摧残自己,钱没挣着几个不说,还被人堵厕所里扇嘴巴子。所以说读那老多年书,拼死拼活当医生有啥好的?他妈还不如出去卖炸鸡柳。最起码不会有人半夜打电话问能不能出摊儿。
他啃完了鸭腿,又往嘴里塞了半只泡椒凤爪。嗦嘞着从车上下来,到路边的护栏上压腿。
没有风的冬季夜晚,冷得像在冰箱格子里。身后的‘三昧真火烧烤’已经拉上了铁门,道路两旁的残雪被尾气熏成了黑色,在脏黄的路灯下蜂窝煤似地堆着。乓啷啷啷一个破杏仁露的铁罐子滚到了脚边,段立轩顺着罐子滚来的轨迹看过去。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破烂的劳保鞋,踩在残雪上吱吱作响。再往上是黄绿的迷彩裤,黑色的帽衫。
段立轩微微摘下茶镜眼镜,从眼镜上方眯眼打量来人。忽然他歪嘴笑了,呸掉嘴里的鸡骨头。
肖磊走到距离他七八步远的地方,摘下了兜帽:“董玉明在哪儿。”
话音未落,段立轩已经冲了上来,照着他肚子就是一个正蹬踹。
段立轩够快,肖磊反应也不慢,同样接了个正蹬踹。两人互挨一脚,各自后退了四五步。
段立轩从后腰拔出匕首,再次发动进攻。正下劈,正手斜劈,反手斜劈,三个动作不过一秒,在空中拉出三道光弧的残影。
肖磊一个后仰,堪堪躲过。还不等他站稳,段立轩上来正握横切腹,紧接了个反手上撩。这刀划得太快,就连肖磊也不禁心跳加速。他一个转身侧踹,打算用腿法拉开距离。
可段立轩根本不给他后撤的机会,上来一个扫堂腿。趁着他跳跃前滚,从后扎刀。只是肖磊起身速度太快,没切到要害,只在侧后腰留下一道浅口。
他揪过来瞅了眼,料子已经被划开了。不禁心疼得直拧眉毛这衣服是黎英睿给买的,花了一千来块。
正合计着怎么缝看不出来,心里的不屑溢出了嘴:“持械对空手,也不嫌呼磕碜。”
段立轩向来好面子,这话激住了他。
“艹!行,老子今天就陪你练练拳脚。”他把匕首收回腰间,腾空旋风腿。
360度单腿旋风,通过旋转身体增加单腿的爆发力,可以极大地弥补体重劣势。这一下要实实惠惠地勾脖子上,当场就能分出胜负。但倒霉的是他昨天浪大劲了,没禁住这高难度动作。
肖磊看他好像扯了裆,瞅准空隙冲上来摆拳砸他腮帮子。段立轩赶紧按臂侧闪,顺势推着肖磊脑袋砸向墙壁。刚想薅头发回拽,发现这小子头滑溜得像个瓜。就这么一瞬间的迟疑,肖磊已经开始了反击。左手抓住他的手臂回拉,右手穿腿把他扛了起来。
段立轩比肖磊矮了一大截,轻轻松松就被霸王举鼎。好在肖磊还算地道,没把他往马路牙子上摔,而是给扔车前盖上了。
摔完刚要上来揪领子,他一个鲤鱼打挺,俩腿绕到肖磊脖子后三角绞。这是柔道的经典招数,利用大腿力量对颈部造成压迫,可以阻碍血液流动,致使对手昏迷。
可惜肖磊体格大力量足,他没能在瞬间将腿扣搭紧,还反被擒住一条手臂。
肖磊把他从车头上拽下来,就着三角绞砸背摔。将近一百八十斤的体重,相当于半扇大白猪。借着重力砸下来,一下子就给段立轩摔懵了。也顾不上光彩不光彩,顺手就要掏刀。
肖磊从后锁住他脖颈子,勾着一路后拖。这时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爆喝:“住手!!”
回头一看,一个年轻男人正往这边小跑。个子挺高,穿着派克大衣和运动鞋。肖磊觉着这人身形眼熟,顺着迎了两步。在看清彼此的瞬间,双双瞪大了眼睛。
“石头?!”
“小哥?!”
正准备从后偷袭的段立轩也愣了:“艹,你俩认识?!”---陈熙南住在X市里的季景沁园,离市医院走路只有十分钟。原本他跟别人合租的三楼,后来十二楼的人搬了,段立轩索性就把十二楼买下来送他。小区有点老,但屋里的装修都是新的。客厅靠墙放了十来个恒温造景缸,养着花花绿绿的蛇。
陈熙南从小就跟别人就两样。人家小孩都喜欢可爱的小动物,小鸟小猫小狗的。他偏偏就喜欢些冷血的恶心玩意。什么虫子王八大蛤蟆,都当宝贝似的揣包里带着。家里人以为小孩儿好奇心重,长大了就好了。没想到长大以后,陈熙南别说收敛,甚至变态得更加专业。从蜘蛛养到蝎子,从蝎子养到蜥蜴,从蜥蜴养到蛇。而他的爬宠之路也终于在蛇这里止步,从广泛涉猎转为了精深加工。
“白娘子!嘬嘬嘬,白娘子!”肖磊蹲在一个角落的恒温箱面前,对着里面的白蛇嘬嘴。
陈熙南掀开段立轩背上的热毛巾,打上清淤膏:“白娘子是黑眼睛,那是苏妲己。别贴她那么近,她胆子小。”
肖磊撇了撇嘴,撅着皮鼓要坐到沙发的放脚凳上。
“我说你到底啥时候滚犊子。”段立轩从陈熙南腿上爬起来,抻脚够着蹬肖磊皮鼓,“他妈还搁这睡一宿咋的?”
肖磊被他踹得一个趔趄,脑袋差点没扎缸上。刚想回手擒拿,硬生生被陈熙南的眼刀给拦截了。站在沙发边气鼓鼓地道:“你告我董玉明下落,我马上走。”
段立轩还想踹他,被陈熙南抓住了脚踝:“那董玉明是通缉犯,包庇他岂不自找麻烦?”
“在道上混,”段立轩伸出一根食指,指着头顶的灯,“靠的就是说话算话。甭管啥饭,求到我这儿了,我收下了,就是我小弟,我就不能从后边儿踹他屁股。”
“你跟丁凯复咋怼咕我不管,但你没道理这么对睿哥。”肖磊两个拳头攥得死死的,梗着脖子讲道理,“睿哥跟你无冤无仇,还帮着把余远洲送出国治病。”
“他妈狗拿耗子多管闲事!用他送什么玩意儿,美国佬的屁香咋的?”段立轩屈起一条腿踩在沙发上,语气惆怅地道,“洲儿没家。得那病还得一个人在地球底下过,我有时候想想,都觉着心酸。”
啪嚓!!陈熙南猛地扣上医药箱,黑着脸起身走了。
段立轩冲他背影喊:“干哈去!”
陈熙南冷笑一声,拧着卧室门阴阳怪气:“我离远点,省着打扰二哥心酸。”
“艹。你他妈陈醋成精了?”段立轩趿拉上拖鞋,走到卧室前踢门,“陈乐乐!喂!陈乐乐!”
叫了三四声,门终于开了。段立轩走进去,又嘭一声甩上了。
里面传来隐隐约约的争吵,又在一瞬间突然变得安静。
肖磊抻着脖子看了会儿,也拿不准主意要不要跟上去。他大后天就要回拉各斯了,现在迫切地想把董玉明扭送进公安局。不仅是还黎英睿清白,也是要给黎英睿个清净万一这瘪犊子又趁自己不在瞎捅咕,就凭黎英睿身上那几两肉,够呛还能再受得住一遭。
正犹豫着,陈熙南出来了,拿着张撕掉的笔记纸。走过来递给他说道:“二哥松口了。但他也会通知董玉明,就看你俩谁动作快了。”
【作者有话说】
人家开打之前都喝酒。白的最好,没有啤的也凑合。
你俩啥情况啊。红方喝杏仁露,蓝方啃烤鸭腿吃泡椒凤爪。主打一个饿了,先垫bo垫bo?
丁狗打架:缺德。
甜甜打架:放血。
磊子:合着就我一个讲武德是吧?
宝们五一快乐,下周日更。
◇ 第94章
D市第一人民医院,肾内科门诊。
苍白的阳光打在蓝色的隔断帘上,映着一道模糊的人影。主任医师胡峰拔了笔盖,面色凝重地看着验血单。
“吃点东西就吐,有时候一天吐四五回。手脚没知觉,总像是冻麻了。”黎英睿说道,“环磷酰胺可能不太适合我,副作用太强了,我撑不住半年。”
“这药本来只是抑制免疫,但在你身上直接把免疫系统破坏了。可能是体质问题,也可能是激素停得太急了。”胡峰叹了口气,“抱歉,没帮你控制住。”
黎英睿没说话,低头笑了下。那笑容一闪而过,充满了无奈和苦涩。其实不用医生说,他自己心里也有数。
这半年,他的身体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衰败下去。从拘留所被抬出来的时候,他的肌酐就已经有370。瑶瑶生病的时候,他又去做了两回复查。指标虽然也不好,但勉强控制在450。那时候医生觉得他尿蛋白过高,想要用环磷酰胺抑制免疫。他因为要抽骨髓血拒绝服药,甚至擅自停掉了激素。等手术后再开始服药,身体忽然就雪崩了。
医生想尽了一切办法。蚁灵,百令,肾衰宁,尿毒清,甚至连复方大黄灌肠都用了,可还是控制不住。
10月15日,肌酐479。11月1日,肌酐640。11月15日,肌酐676。直到今天,12月15日,肌酐指数高达751虚得浑浑噩噩,一天睡18小时都不清醒。甚至已经无法躺平,因为半夜会喘不上气。
胡峰摇着头,在病历上写下了诊疗建议:‘肾功能衰竭,并发肾性贫血与心力衰竭。建议做好透析准备。’
“下个月做内瘘吧。”他说道,“这段时间注意均衡营养,补充蛋白质。适当出去走走,以后...恐怕没法出远门了。”
黎英睿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也不记得是怎么走出医院的。直到耳边响起一声尖锐的碟刹,才堪堪反应过来。
他冲司机点头致歉,退回到路口等红灯。睁着呆滞的眼睛,茫然又新奇地看着这个世界。
十二月中旬的街头,已经有了些圣诞的气氛。街对面的甜品店,在门口竖起了圣诞树,装饰着浅粉与亮金的彩球。店门上的滚字屏闪着红字:圣诞节买一送一。
屏幕下走过一对情侣,挽着手说话。女孩儿忽然大笑起来,从后勾踢了男生一脚。明黄的雪地靴从车流后一闪而过,又很快地消失在视线里。
黎英睿从未觉得这世界如此五彩斑斓。像一副画,而他站在画框外边。画里有很多可爱的东西,比如他年幼的孩子,他蓬勃的爱人,他的家人和事业。哪怕是曾经那些背叛与风浪,如今都算得是可爱的东西了。
可惜他在一寸一寸死去。画,也一寸一寸远去。
一寸一寸。凌迟般一寸一寸!他这辈子,难道就注定要一寸一寸地活,再一寸一寸地死?
为什么。这世界那么多的人,或卑琐、或无能、或邪恶的人,都比他被上天眷顾?这是何居心,又谈何道理!
绿灯了,黎英睿顺着人流走过斑马线。忽然远远地,好似听见有人叫自己的名字。他停下脚步回过头,没看到人,只看到一片彷徨无依的光影。
晚上五点,黎英睿拖着病恹的身子迈出公司。女儿被前丈母娘接走了,说要带去迪士尼玩两天。肖磊昨天又说有事出差,家里就剩他自己,冷清得都不想回去。可不知道是不是上午医生的话带来了心理压力,他今天尤其乏累,便比平时早了两个小时回家。
刚到家,就看到了窗里融融的灯光。他第一反应是家政,没怎么在意。可一开门,看见了肖磊的解放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