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焕苏隐隐约约地做了个梦。他清楚地知道这是梦境。

　　因为他在梦中见到了萧若今四师妹的至交好友。

　　四师妹乐知许还小的时候，也是个仁善之人，天真可爱，说话尚能从言语之中窥见一颗赤子之心。那时就连师尊也称赞乐知许是个有仁心的孩子。

　　她的好友萧若今则同她一般，两人对于人间界将天下生灵分为上中下等颇有微词，因而同情弱小，惩恶扬善，即便对妖也愿分辨其中善恶。

　　在那个众人一致对妖持有巨大恶意的修真界中，她们的存在无疑是特别的。

　　那时的乐知许总让池焕苏不放心，因她过于心软，而妖这种生物，最擅长的就是欺骗。

　　池焕苏望见了梦中的自己，他正襟危坐，坐在无尽峰讲堂的上方。日光正好，屋外水软山温，日光堪堪在师妹身上披了一层金纱，池焕苏低头看向下方撑在矮桌上昏昏欲睡的四师妹。

　　约莫是蝉鸣正盛，韵律特别，惹得大家昏昏欲睡，唐青幸又逃学约女修出去了，元星致还依旧是挂名弟子，讲堂里只剩下了四师妹乐知许。

　　他见着师妹乐知许就快睡着了，想到后面她又要出去历练，心中怎么也放心不下，思虑许久忍不住出声叮嘱说：“师妹，你可知灵州妖物？”

　　这话题让快睡着了的乐知许打了个激灵，一下子清醒了。

　　彼时灵州妖物是民间最骇人听闻的一起事件，闹得整个民间界人心惶惶，甚至皇帝下旨，召集各地的除妖师前去妖物。

　　而灵州事件之后，人间界便彻底陷入了人与妖族的大混战，此事历时整整三年，除妖师奋战妖物，对于各地妖物不论修为进行了残酷屠杀。而妖也奋起反抗，在多次交锋中，两方均损失惨重。

　　直到三年之后，皇帝念及百姓不易，叫停了这场延续已久的大战，除妖师授民间王意与妖王签订合约，约定两方各不侵犯，若是妖界再次祸害百姓，除妖师有权出手阻止，生死不论。除此之外，若是妖未曾先行伤民，除妖师也不得无故出手。

　　而那场灵州事件，是从一只小小的猴妖开始的。

　　灵州有传说，山中的猴子都是有灵智的，均为上天降下人间来的使者。有传言，百姓上山迷了路，询问山中的猴子，山中的猴子随手一指，那个方向，便是出山的方向。

　　因而猴子化成的妖也并不受到歧视，反而为当时的百姓所喜爱。

　　那是一只长得清秀的猴妖，突然之间化为人时被路过的医馆的学徒看见，甚至彬彬有礼地行了人的礼节。这猴妖说，前面有位樵夫不慎掉进了猎人的陷阱里，他个头不大，用尽全力也无法将其救出，一时着急，竟然化为了妖。

　　那樵夫于他有恩，过去常常在上山的时候给他带些吃食。他对樵夫唯有感激之情，恳请上山的人也帮他一同救助樵夫，即便此刻化为了人形，他也只是个着急之下刚化形的猴子，能力孱弱，着实没有办法。

　　路过的学徒深受感动，也没多想，上前去帮着猴妖一起，学徒跟在猴子身后，没走多远，就见到了陷阱。果不其然，陷阱里坐着一个可怜哭泣的樵夫。

　　这樵夫摔下陷阱时伤了腿，疼痛难耐，使不出任何力气了，这才没能从陷阱里爬出来。

　　学徒和猴子一起废了好一番功夫将那樵夫救起来了。

　　樵夫出了洞，见到了猴妖，听了百姓们给他讲的事情，又看见猴妖化为了原型，一眼便认出了这就是他过去经常喂养的猴子，连声感慨：这哪里是猴妖，分明是猴仙啊！

　　然而当樵夫想要邀请猴妖下山到他家做客的时候，猴妖却摆摆手说：“那怎么行？我只是为了感谢你才这样做的，并非要你回报。我们就此别过吧，我不下山，只在这里做你们的引路人，让灵州的百姓从此来去山中，均有猴妖相护。”

　　樵夫深受感动，下山之后，他将自己的经历告诉了亲朋好友。一传十，十传百之后，这件奇事传进了说书人的耳朵里，说书人将故事加工，生动地说给百姓听。这故事流传得更广了。

　　灵州更多的百姓进入山中，只为了见到那报恩的猴妖一面。百姓甚至不称呼他为猴妖，而是猴仙。

　　就连外地人也对此感兴趣，特地来到灵州，专门跑到山上去只为了见到传说中的猴仙一面。

　　这猴妖即便是被称为猴仙了也并不那般高冷，同百姓生分起来，他待人亲和，并且外地人过来迷路了，也依旧会为人指路。甚至有人家中生病，向猴妖求情，说是想要找药，猴妖也会帮忙寻找。

　　当地人感恩猴妖的庇护，建立了一座祠堂，名为猴仙堂。

　　然而好景不长，有商人听见这里的猴妖这般通人性，便想要捉住猴妖为他们办事。商人特地前去设下陷阱，装作孱弱的样子引来猴妖，趁其不备，召集除妖师来抓住他。

　　不过好在猴妖有方法，他召集了山中的猴子，将这群人齐齐打了出去。

　　百姓们后来知道了这件事，纷纷斥责商人，他们一同将商人捉住，将他送到了猴妖面前，猴妖最终也宽宏大量地原谅了他。

　　只有商人因为惹怒了当地人被赶出了灵州，灵州从此禁止该商人来到这里。

　　一切还没完，百姓们感恩于猴妖的善良，特地定下了律法，伤害猴妖者一律受刑罚。至此之后，灵州的百姓与猴妖达到了空前的和谐。

　　甚至于，百姓们将猴妖成形的那一天定为了猴妖的诞辰，要为猴妖庆祝诞辰。

　　猴妖从百姓那里听说有人为他庆祝生辰，高兴极了，告诉百姓，自己在山中为他们准备了宴席，邀请这些平日里同他交好的百姓前往。

　　百姓们自然是热情高涨，然而他们担心猴妖生活简陋，拿不出什么东西，悄悄打算，都准备好了每一家都带些东西过去赴宴。

　　猴妖欢喜地欢迎了所有愿意前来的灵州百姓。

　　也有人表示，这座山哪里有这么大，怎么装得下灵州那般多的人呢？

　　猴妖笑着摇头说：“不必担心，我已经修得术法，能容得下你们所有人。”

　　听见猴妖这话，百姓们高兴万分，携带亲眷纷纷前往，就连当地的县令也跟着去了。

　　宴席摆在山中。百姓们按照约定好的时辰入山，发现山中竟然已经生出一条路来，红灯笼挂在两侧，树上还有果子。

　　这可真是神迹。

　　果真就如同猴妖说得那般，他已经修得术法。

　　百姓们没有对此感到畏惧，反而十分高兴，那是他们灵州的神灵，自然是越强大越好。

　　成群结队地顺着路走上去，百姓们欢声笑语，其乐融融。

　　没走一会儿，树上出现了夹道欢迎的小猴子，小猴子趴在树杈之间，咧开嘴朝着大家笑起来，并朝着他们挥手。

　　百姓们也没有害怕，心想，这一定是猴仙大人派来接引他们的使者吧。

　　他们甚至欢喜地伸出手去同笑猴子们握手。

　　小猴子们也不害羞，嘻嘻笑着跳进了百姓们的怀里。

　　到了最后，竟然每个百姓怀中都抱着一只猴子。

　　带着猴子使者的百姓们上了山，没有走太远，甚至他们自己也不清楚走了多远，只印象中觉得眼前的景色变化了几下，而后眼前一阵恍惚，转眼之间就到了地方。

　　宴席就摆在前方，桌上处处是精致的鸡鸭鱼肉。

　　桃花源莫过于此了吧。

　　百姓们欢呼着神迹，一个个地都欢喜地落了座，落座的时候也没忘了带上小猴子们。

　　人猴享用了一场欢乐而和谐的宴席。

　　临到宴席末，猴妖走出来，百姓们夹道欢迎，为他喝彩。

　　猴妖也兴致勃勃地咏了一首诗，感谢众人的爱护。

　　临到最后，猴妖说：“我有一个心愿，不知众位能否帮助我？”

　　毫无所觉的百姓们笑着点头。

　　在他们点头的刹那，他们怀中的猴子们纷纷暴起，张大嘴巴将他们的脑袋吞噬进肚。

　　前来的百姓们甚至连一声尖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已经身首异处。

　　猴妖们杀了所有前来的百姓，将百姓们身上的精 气神分给山中的猴精吸食，肉也分给了猴子食尽。这些吸食了人身体的猴精竟然迅速化成了人。

　　他们变化成当地人的模样，相互簇拥着下了山。

　　一整个城镇，只剩下妖怪化成的人。

　　这些妖怪化成的人在得了人的身体后在当地生活了数月，甚至渐渐地竟学会了隐藏妖气。偶尔也有能力高超的除妖师察觉到不对，前去查探，过去之后就失去了行踪。

　　猴妖在当地生活了很久，他们混入人群，与外地人打交道，无一人知晓同自己做交易的竟然是妖怪。

　　数月之后，国师偶然夜观星象，发觉南方一处竟妖星冲天，直向四方，立即召集高超的除妖师组成队伍前往，猴妖替代人的阴谋这才被揭穿。

　　那之后，皇帝震怒，除妖令开始施行，举国上下陷入了人妖之争，死伤无数。

　　第37章 师妹的过往

　　那时池焕苏见四师妹天真，生怕她吃亏，故而将这般惨痛的故事告诉乐知许。

　　然而乐知许尚未见识过人间惨剧，即便是听说了这个故事也只是觉得危言耸听，她坐下下方仰头看他，说：“但是师兄，并不是所有的妖都是这样的对吗？我知道妖要想修行，就必须修心，修心难，是因为妖总是听从自己的欲 望行动，但是，这是因为他们缺少教导，应当有人站出来引导他们。这世间也总会有能够克制自己的妖。这就如同人学会礼义廉耻一样不是吗？人也并不是一开始就会这些的。”

　　乐知许那时和萧若今玩得极好，萧家从事灵宠饲养的生意。所谓灵宠，便是将一些有灵智而未成妖的动物饲养成能为人做事的动物。

　　这些动物因为被长久饲养，凶性逐渐被消磨，大都温顺可爱。

　　或许这正是这样，萧若今对于妖也产生了错觉，总认为比灵宠智力更高的妖也是可爱的。哪怕世俗的观念里，将妖不断恶化丑化，讲说同妖完全不能和平相处，萧若今也始终对于妖抱有一丝善意。

　　而同萧若今交好的乐知许自然认为好友说得一定是没错的。

　　至于这世上的妖究竟如何，那时的池焕苏也相当迷茫。他既和妖没有大恨，也没有和妖相处过，从生下来被爹娘带着，没有机会遇见妖就被带回了千重门。后来也只是按照宗门的教导，对妖持有警惕之心。

　　然而因为阿修罗和千重门那时交好，阿修罗的大师也时常过来讲学，阿修罗奉行众生平等之说，池焕苏受其影响，对于妖究竟是好是坏也拿不准。但他唯一知晓的便是无论是人还是修士，都应当对妖有所防备。

　　不过那时池焕苏只是用这些实例再三警告乐知许，虽然看起来效果不大。乐知许甚至会帮助孱弱的妖族幼崽。

　　妖的幼崽在山野间被发现似乎也并不是什么怪事。

　　不同于人，人对于孩子大都抱有慈爱之心，妖则对于自己的幼崽颇为苛刻，当母体认为这个孩子养不活或者并没有什么天赋的时候，她便会将幼崽丢掉。

　　这些幼崽被丢在外面，很容易被路过的野兽吃掉，丧失性命。若是不幸遇上了懂行的除妖师，性命就更是难保了。假若遇上了修士，也可能被修士捉去当宠物，或是被炼化成丹药，又或是被不耐烦的修士一剑砍死。

　　可萧若今实在不忍心。遇上了妖族的幼崽她也总想帮扶一把。

　　萧若今幼年时候养过一只灵宠，是只白鹤，那时她将白鹤当成灵宠来养，却不知那白鹤竟然是妖，只是天赋异常而已。白鹤到了很久以后才化形，在此之前竟也没有半分征兆。

　　鹤妖化形之后没有呈现出任何妖族的凶性，反而性子温吞，彬彬有礼，更像是人间的书生，并且这只鹤妖对萧若今极好。在萧若今试炼受重伤的时候，他取出了自己的内丹将它喂给萧若今。

　　萧若今视他为亲弟弟，对他爱护有加。这位鹤妖也极其敬重姐姐。

　　这件事情，乐知许也知道。她常去好友家中玩，亲眼见识到鹤妖对于好友的爱护。正因此，她同萧若今相信这个世界上终究是有坚定的好妖的。

　　然而故事从末冬天时候说起。

　　末冬时，家家户户都不乐意出来玩了，乐知许又去寻好友。在家中关了数月，乐知许提议出去游玩。两人便相约去附近的雪山看风景。

　　哪曾想到，她们在雪山山顶上见到一只银狐幼崽。

　　那只幼崽奄奄一息，掩藏在雪地里，若不是萧若今眼神好，就会被错过了。银狐幼崽被发现的时候几乎快冻死，身体都有些僵硬了，萧若今和乐知许当即对他进行了急救，之后两人将银狐幼崽带回了萧若今的家。

　　这只银狐幼崽从回家之后就昏迷不醒，是可怜他的萧若今用了不少好药精心养护才活了下来。

　　第二年春季的时候，那银狐摇身一变，变成了一位翩翩美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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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池焕苏望见了那个严冬，也望见了那时候还在大师兄屋子里同师兄品尝别的宗门送过来的糕点的自己。

　　那段时日正值元旦将近的时候，萧家养着两只妖的事情已经被修真界诟病了很久。从春分吵到大寒，距离萧家小姐捡到狐妖已经过去一年了，吵到这个时候修士们都疲乏了。修士们终于准备过年，不再理会萧家这桩事了。

　　即便是修真界也还是有到处送礼的习俗。只不过大家拜年少。因修士们大都潇洒自在，居无定所，想要见到人实在不容易，因此人见不见得到就逐渐变得无所谓了，礼物到了就算人到了。

　　在师门内稍微聚了聚之后，唐青幸溜出去找朋友玩儿，也还得回宗族一趟，乐知许去找好友了，元师弟冬日里和他那宝贝龟一起冬眠，一睡不醒。

　　那时小师妹宋隐语还没来，整个师门最后醒着的，留下的，竟然只剩下池焕苏和江卿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