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然而师兄说没问题,他再补一补,池焕苏就放心了。
只是他以为师兄的意思是,他用幻境补一补,没想到竟然是补傀儡。
这傀儡现在竟然能落泪!
池焕苏沉默地盯着傀儡哭泣,猜测着对方的眼泪是什么成分。
走到距离傀儡近的地方,大概是察觉到自己好奇,狼尾竟然翘起来去蹭傀儡的眼角。
池焕苏听见傀儡的哭泣在他的狼尾蹭上眼角的时候顿了下。
窦成业和秦昱默默地望着傀儡。窦成业小声感叹:“这么难过,都哭岔气了吗?那怎么当初还要埋尸体,毁尸体?”
毁得那么干脆利落,一点儿也没看出来不敢下手的样子,尤其是窦成业还记得这位仁兄毁尸灭迹的时候也没忘记时不时地抬起头来到处看,吓得躲在树后的窦成业压根就不敢抬头,生怕在人家杀人现场和凶手来了个眼神对视。
“我也不想的啊!”听见窦成业的嘀咕声,傀儡猛地抬起头激动起来,脸因为痛苦而扭曲起来,丝毫不见刚才的迟钝。
池焕苏:“……”
池焕苏把狼尾收了起来。隔壁的狼妖瞧见这边的情景,龇着牙抓着铁门朝着这边瞪视,惹得这边的窦成业腿都颤抖了,没敢走在池焕苏身边,只能小心地靠近秦昱附近。
这边房间里的傀儡却像是没注意到隔壁一样,情绪激动,口中不停歇地说:“我也不想,可我有什么办法呢?我不想杀人啊,但我已经杀了,我已经没有退路了,如果错,那就干脆一错再错吧。可是如果我赢了呢?如果没有人发现呢?那我就可疑永远躲避惩罚了!我能怎么办呢?他为什么不死得一干二净不留下任何踪影呢?!”
“你这个家伙……”窦成业被这人说得目瞪口呆,“怎么能把这种事情说得理所当然!”
“修真界不是本来就是这样吗?杀人夺宝之事在外界也并非不正常,早些年的时候更是常事,为什么我们要遵守这种规则,修真不是逆天而行吗?甚至天会降下雷劫去斩杀想要逆天而行的人,它本就无情,既然如此我为何不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弱肉强食,修真界本来就是这种地方啊,民间不也是如此?!”傀儡越说越激动。
池焕苏缓缓皱了皱眉,师兄怎么能如此说?这些还都是孩子,如果在他们这个年纪给他们听见这种观念,岂非误导他们,若是斟酒因此走上了邪道可如何?
“嗷”隔壁牢房发出声音,一只狼睁大眼睛盯过来。
看过去的时候,那只狼张着血盆大口,大概是刚用完餐,嘴里还是鸡的血腥味。
秦昱和其他人也都忍不住后退。
好臭。秦昱想。
这狼妖的眼睛也是绿色的,然后已经染上了血红,红丝布满眼瞳,看起来似乎就要冲出眼睛,看起来极其人。秦昱不知道对方是因为修士的法器还是自身修行出了岔子导致的。
那只狼妖发出可怖的笑声,尽然开口说出了人话:“说得好!杀了他们!去杀了所有人!”
秦昱皱了皱眉。
他看得出来,这只狼妖已经失去了理智。
“他怎么了?”秦昱扭头问,盯着池焕苏的眼睛,重复道,“他怎么了?犯了什么错?现在又怎么了?为什么看起来像是失去了理智?他之后会变成什么样?”
“他入魔了,杀了很多人、修士和妖,吃了他们只为了增长妖力,现在他入魔了,被自己的欲望控制,之后,之后大概会死在杀戮的欲望里,直到自己杀了自己吧。妖的修行就是如此,放纵自己的欲望便会成为欲望的奴隶。”
池焕苏扭头看了一眼窦成业又看看秦昱,转身对着傀儡说:“你看见它了吗?现在你还觉得修真是逆天而行的事情吗?如果修真真的逆天而行,那为何妖只能克制自己的欲望才能飞升,为何愿救天下苍生的人修行更加顺利,为何佛修的修为普遍高于同阶层修士,又为何阿修罗对妖更有威慑力?天道真的不曾看着人间吗……还是它只是什么都不能做,因而只能选出一批心志坚定之人飞升,以让苍生来拯救苍生呢?”
池焕苏看着傀儡,一瞬间他似乎将眼前的傀儡当作是真的人,毕竟这傀儡也太像真人了。
他看着对面,忍不住叹了口气。
身后的一人一妖呆呆看过去,只望见池焕苏的背影。
这是从未有过的说法,历来包括秦昱的爹娘,窦成业的爹娘,他们也都认为天雷是天罚,惩罚妄想要接近天的生灵。
“真是这样吗?”半晌,秦昱抬眸问,他的眼中全是不信任以及质疑。
他更觉得这些都只不过是人族劝他们向善的诡计。
哪里有这种言论,那他们岂不是要谢天。
可是谢天干什么?谢天想要磨练他的意志,于是让他孤身一只妖生活,让他前来千重门修炼,让他被同门看不起,让他处处看见人族对妖的敌视,还是谢造化弄人,四师姐失去挚友,于是恨所有妖族,或是谢五师兄少年英才,中途却一落千丈,修为倒退受尽嘲笑?
秦昱讥讽地看过去。
太伪善了,眼前的人和所有满口仁义道德的家伙一样伪善。
“我不知道。”然而,秦昱听见对面的家伙这样说。
他吃惊地抬头,望见身前的人抿紧唇,眸中似乎也带着不解。
他心中的怒气散去。
搞什么?自己的答案竟然连自己也不确定吗?
“但是如果不去试一试,就不知道答案是否如此了?”池焕苏看着他说,“不想成为肆意杀戮之人,不愿到处抢夺他人机缘,不愿被欲望控制,不愿睁大眼睛旁观民生多艰,便信了这条道。”
池焕苏抬手,想伸手揉揉眼前睁大眼睛盯着他的小狼妖。
这只狼妖自己也没注意他的尾巴跑出来了,倒是唤起了池焕苏的狼尾,惹得妖尾活跃起来,想要趁着池焕苏不注意悄悄蹭过去。
秦昱后退一步,倔强地盯着池焕苏,没有察觉到池焕苏的狼尾。
他像是第一次见到池焕苏这样,充满了茫然地盯着池焕苏看,池焕苏什么也没说,任由他打量。
他知道这位小狼妖还是质疑他,然而那并不重要,他也并非一定要在今日让他想明白。
秦昱沉默了许久,他移到门口说:“奖励结束了吗?我想回去了。”
“结束了,你随时可以离开。”池焕苏平静说。
在他说完之后,秦昱头也不回地跑走了。
“掌门,那我也走了。”眼看着秦昱走了,窦成业不敢一个人留在这里,也连忙跟池焕苏辞别,跟随着秦昱跑出去,一边跑一边大喊,“等等我啊”
我怕啊!
-
池焕苏看着他们的背影,一直到弟子们的背影都消失不见。
他转过身,身后的傀儡在秦昱和窦成业离开的第一时间就倒下了,瘫软在地上,露出傀儡本来的模样。然而对面牢房里的假狼妖幻境还存在。
池焕苏盯着狼妖看了会儿,先前还杀气腾腾的狼妖停下来,眼睛变成了清幽的绿色,身上的血迹也全都不见了,毛绒绒的,看见池焕苏的时候冲着池焕苏摇尾巴,看起来可爱极了。
盯着狼妖看了一会儿,被盯着的狼妖见着池焕苏一直看着他,以为池焕苏喜欢,咧开嘴笑了,狼妖伸出爪子,在空中给他划了个圈。
“……师兄,别闹。”
◇ 第62章 五师弟磕药磕疯了
门内的斗殴事件经过这一事之后便更少了,池焕苏有时经过试炼场,发现无尽峰内的弟子们下手也都比以往更注意分寸了。这不同寻常的举动也被其他峰注意到了,大家还好奇弟子们怎么都开始修身养性了。
近日,千重门的门内大比也渐渐开始了,准备得最快的便是易千千的蛊阁。池焕苏上次询问了易千千,得知他最近一批残次品的药都是放在易市里随便卖的,也不能追踪到是谁买了,便也放弃了。
其他想要追踪陌成霜的修士问起来,池焕苏也只能实话实说,再待一段事件,陌成霜身上的药效就要结束了,到那时去寻便也该找到了。
除此之外,池焕苏还发现蛊阁并没有让那日他过去时见到的弟子易千愿参加大比,池焕苏还记得那弟子修为不错,他便忍不住问起来,然而易峰主只说千愿的身体不适,在床榻上休息,后面都不想起来练武,因此没有参赛。
他还想再问是因为何事不适,为何不去找药阁的长老看看,然而过来寻他的师兄制止了他,让他不要问。
池焕苏低头思索了两下怎么不能问,很快红了耳朵。
-
坐在书房里看各峰的文书,狼尾悠闲地绕过来搭在池焕苏的膝盖上,时不时地敲打他的文书,看起来就像是跟着他一起在思量。
无尽峰的比试也还在进行中,池焕苏一直在悄悄关注秦昱的比试结果。他的比试成绩在池焕苏的意料之中,至今为止也一场未输。
峰内最开始不服气的声音很多,然而在连续几场秦昱迟迟未曾落败之后,反对他的声音渐渐小了许多。
以目前的成绩看,秦昱参加最终与阿修罗的比试交流是迟早的事情,然而,最终同他对打的又会是阿修罗的谁呢?
池焕苏打开门内管事们整理出来的阿修罗最有可能参赛的名单,佛子玄隐的弟子玄音赫然在列。该弟子也是位难得的天才,池焕苏曾经远远地见过他一眼,继承了同佛子玄隐一般的沉稳,甚至连长相也相似,只怕到时候比武之后,门内又会是骂声一片了。
遥记得当初玄隐过来交流的时候,因第一届打得太憋屈,想要一雪前耻的门内弟子强烈要求第二年再加上玄隐来打,没想到又失败了。
这位佛子秉持着“人不动我我不动人,人若动我我一动不动”的比武态度,硬生生地把门内弟子打得从“平静”到“愤怒”、“憎恨”,最后“无奈”了。
最能坚持的弟子同他对打两方一动不动对坐了三天,将两个宗门的长老们都看沉默了。
来年比武交流增加了一条新规则:禁止消极对打。
然而这也不妨碍对方借力打力,一招金钟罩一招一指禅,第三年比武结束后,第四年大家说死也不让佛子参赛了,修士们终于服输了。
人家天才就是天才,不是一般人能打败的。
提起玄隐,池焕苏便又想起了玄隐对于狼尾的压制。
即便其他佛修对于狼尾也有些压制力量,然而玄隐却是最强的。换个思路想,妖的天性是放纵,而佛的天性是克制,两者的本源就相反,大概因此也相克。
也不知玄隐的物品是否能够克制狼妖的妖力。
池焕苏观察体内的妖丹,那妖丹中的妖力缓缓地被他的内丹吸收,融合,可杯水车薪,这么久了,看起来妖丹像是没有变化。
或许应当向佛子玄隐讨一串他开过光的佛珠。
“啪!”狼尾不悦地掀翻了他眼前的文书。
得,这狼尾脾气还挺大。
翻过文书,池焕苏看向别的峰。
这年头,各峰有各峰的个性,比试一事拖得慢也是常有的事,其中丹修是最慢的。丹修的比试也相对枯燥,摆个场地隔着炼丹,甚至连丹修自己也不太在意输赢,毕竟这种比试意义不大,只要最后能炼出来,管他快慢呢,各人有个人的进度罢了。
因而丹修的文书也相当简略在比,莫急。
池焕苏头疼。偏偏他还不能催,各峰都需要丹修的丹药,若是催急了,丹修就要骂人了。
就是平日里最随心所欲不像是门内修士的蛊阁都得给丹修几分薄面,更何况无尽峰这种历来走在除妖前列,每年取药仅次于蛊阁的一派。
罢了,反正临到正式比试前一天,丹修熬夜也能选出一个参赛人出来。
说起这个,池焕苏前些天还去拿了清心丹,他自己念咒对于狼尾作用不大,似乎只有用丹效果才好一些。以至于丹师怪异地看向他:“怎么需要如此多的清心丹,你思春了?”
罪过罪过,修行之人怎可随意动这般念头。
“你可真是古板。”丹师说。
然而池焕苏也不能说,若是真的找了修侣,其中一人先行飞升那可如何是好,若是让另一方思恋过重,又平白无故坏了人家修行。
若是能够一同飞升自然是幸事,然而一同飞升者双修的概率大一些,双修……向道之人怎可走如此捷径,定然心不坚,意不定。
丹师同情地看着池焕苏:“我看你这辈子没戏了,你快走吧,别站在这里吓跑我的桃花。”
池焕苏:……
池焕苏拖着狼尾黯然地离开了丹房。
出门前他低头看一眼狼尾,想,你也一定是只孤身狼吧。
狼尾没有理他,像是没有听见他在想什么一样。
池焕苏合上文书,轻轻呼出浊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