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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闲与仙人扫落花 归鸿落雪 4905 2026-07-22 11:26

  “我可以……”少年皱着眉,想出了心中最重的一个条件,带着丝不情愿道:“我可以求求师父,让你做我师弟,我们一起在山上练剑。”

  可惜阿浊跟小黑鲛一样,都没法回应他了。

  他安葬了阿浊,强迫自己冷静了下来,他隐藏好自己的鬼纹和白瞳,变成了个修为颇高的鬼修,几经波折进了天地阁的恶鬼司,他想用一个聪明的方法来替自己和阿浊报仇。

  可惜他没有师父那么聪明,在杀到数不清第几个人时,暴露了。

  大概是这回他杀的人有些身份,惊动了他们口中的“台主”。

  台主很忙,用分神在见了他一面,对方看起来很年轻,对他说了两句话。

  “阿浊是我儿子。”

  “我知道你在找人,我能帮你找到他。”

  少年吃过了太多苦头,他并不相信对方,他也终于知道世上的事情大多都是需要利益交换的,“你想要什么?”

  那个看起来十分年轻的男人站在高台之上,负手轻笑出声,他越过少年看向了大殿之外,声音让少年想到了无拘无束的飞鸟。

  “我想要一条通天路。”

  少年不知道什么叫通天路,也不知道什么叫玉阶和劫玉,台主派来的人耐心地同他解释。

  “天上仙人如白玉,无瑕无垢无情心,我们飞升的路被他们斩断了,所以要用他们筑起道玉阶上去,你难道甘心永生永世只能困囿于这一方小世界里吗?”

  “我不知道。”少年摇头,“我只想找到我师父。”

  “你会找到他的。”那人笑道:“劫玉顺应天道而生,是仙人命中注定的劫数,你成了劫玉,就能找到你师父。”

  少年蹙眉,“如果我师父是玉阶,那他原本的劫玉呢?”

  “那对他来说恐怕太简单了。”对方无奈道:“你希望你师父将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另一个人身上吗?就算你愿意,你那仙人师父渡完劫,恐怕就自己回到天上去了,你永远都只能被困在这个小世界里,从此你们天上地下不复相见。”

  少年怔忡良久,有些难过道:“我不想这样。”

  那人以为他同意了,刚要松一口气,结果迎来的却是被一条鬼纹穿透眉心,死前他愕然地盯着面前人畜无害的少年,不甘地倒了下去。

  “我师父不是仙人,师父只是师父,他永远都不会抛下我。”少年喃喃自语,跨过尸体往前,身后的鬼纹吞噬了那具死不瞑目的尸体,他难得叹了口气,“你们人修都不可信。”

  他又杀了许多人,觉得差不多算报完了仇,便想回到平泽去,再不济就去沉曜,他不喜欢望月这个鬼地方。

  他从天地阁出了界乡,一边杀人一边找师父,身后是无数尸骨堆积出来的一条血路。

  却在临走前遇到了群爱多管闲事的佛修。

  “你杀孽太重,作恶太多,为天道所不容,我等今日势必要将你渡化。”他们义正言辞。

  他不解,“你们为什么不问我因何杀人?”

  “你已为厉鬼,你回头看看自己杀了多少无辜之人。”那佛修厉声道:“施主,苦海无涯,回头是岸。”

  可惜他不想回头,他在望月过得很不痛快,这里的人全都死光了才好。

  那应该是场惊天动地的大战,他拼尽全力,杀光了那群佛修,他们死前祭出了须弥心与舍利子,试图用那些菩提树将他镇压在地底,但他是怪物,所以理所当然地逃了出来,舍弃了些残魂碎魄。

  他拼尽全力到了望月大陆的边缘,却看见了挡在自己面前的阿浊。

  “父亲救活了我。”阿浊目光空洞,语气平板,“但我活不长。”

  少年怔愣地看着死而复生的挚友,阿浊一板一眼道:“将你的鬼躯给我吧,你是怪物,反正你也用不到。”

  他不想给,也知道面前这个人不再是从前的阿浊,但与对方动手时终归被扰乱了心神。

  看到天边黑压压而来的那群修士,他便知道自己走不了了。

  他又变回了当初那滩没有神智的鬼纹。

  他不想忘记阿黑和阿猫,也不想忘记骨剑和阿浊,更不想忘记师父,但他抵抗不住这么多人的围攻,抵抗不住他们那些很厉害的神器和从未见过的阵法,他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神智在一点点湮灭,周围的一切都在变得黑暗模糊,疼痛开始被无限放大,他拼尽全力地挣扎嘶吼,胸腔里满是不甘和愤怒。

  可是他无能为力,也无人来救他。

  阿黑送给他的鲛尾被打得粉碎,这好像是他与这世间唯一的一点联系,他五指成爪,将那鲛尾的皮生生剥落了下来,将残存的最后一丝神智塞了进去,捏成了小球奋力扔进了海里。

  他不切实际地希望小黑鲛能借此复活,希望它能和生出漂亮皮毛的阿猫相遇,还有重新生出灵识的骨剑,变回原样的阿浊……

  身后是无数要他性命将他镇压的法阵与神器,他伸长了胳膊,趴在岸边死死瞪大了眼睛,看着那小球慢慢地飘向了平泽。

  一行血泪顺着他的脸颊落了下来,滴在了他的手背上。

  他怔怔地低下头,咧嘴露出了两颗尖尖的小虎牙,笑起来。

  “师父,我都会哭了……”

  “你怎么……还不来呢?”

  周围终于陷入了一片死寂的黑暗。

  第187章 烟雨八阁(十五)

  记忆幻境戛然而止。

  再睁眼, 江顾和卫风便回到了识海之中,周围依旧盘旋着红色的雾气,只是颜色变浅了许多。

  识海中一片寂静,过了许久, 卫风才转动僵硬的脖子看向江顾, 神情出乎意料地平静,他甚至还冲江顾笑了一下, “师父, 记忆结束了?”

  “嗯。”江顾冷淡地应了一声。

  卫风故作轻松地嗤笑, “我还当这残灵执念有多大本事呢, 却原来只是带着我们看一遍他本体的记忆,这故事真没意思,为了个梦里的人,都不知道他到底存不存在……可真够蠢的。”

  江顾没说话,转头同他对上了视线。

  卫风眼底有一瞬间的慌乱, 他似乎想要躲开, 却又本能地停在原地,他笑起来时微微下垂的眼角总让他看上去多几分无辜可怜, 只是江顾过于平静淡定的目光让他有点委屈。

  他清了清嗓子, 有些小心翼翼地开口:“师父, 你说他是不是很蠢?”

  江顾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这抹残灵依靠一抹执念存活至今,如今执念将消,你将其在识海中炼化即可。”

  “好。”卫风没有丝毫犹豫, 将那些逐渐变淡的红雾聚拢了起来。

  江顾检查了一遍他的识海, 又将他元神的伤用灵力覆住,“专心疗伤。”

  他说完, 便准备退出卫风的识海,卫风看着他逐渐消失的身影,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最后却还是没忍住,一把抓住了江顾的手腕。

  法阵中止,江顾掀起眼皮,半透明的身影朦胧又模糊,让卫风无端地想到了千年前那少年人梦里永远无法触碰到的“师父”。

  他抓得更紧了些,垂着头不敢看江顾的眼睛,声音沉哑:“师父,别走。”

  “前尘往事当忘则忘,若是被那执念影响生出魔障,最后受苦的还是你自己。”江顾点到即止,“卫风,我不可能时时刻刻都陪着你。”

  他语气平静又冷漠,仿佛那记忆幻境中少年的遭遇触动不了他分毫,甚至他还能趁此机会来教育卫风,无情道简直修得已臻化境。

  眼泪大滴大滴地落到了江顾半透明的手背上,将宛若冰雪堆积起来的人烫得蜷起了手指。

  “我不管。”卫风闷声道:“师父,我就想你现在陪着我。”

  他似乎天生就对江顾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免疫,江顾的警告对也不对,他并不那么在乎从前发生了什么,也很少期待未来,他只管当下自己快不快活。

  所以他哭得更凶了。

  “不准哭。”江顾有些不耐烦地皱起眉,却没有挣开他的手。

  卫风抬起头来眼泪汪汪地看着他,抬脚便将他退出识海的法阵给踩碎了,在江顾发怒之前,张开了胳膊将人紧紧抱在了怀中。

  江顾有一瞬间的怔愣。

  卫风很少有机会能抱他,年少时应当多一些,不过大多是江顾抱着他,卫风总会乖巧又顺从地搂住他的腰,将脑袋埋在他肩膀或颈窝里,哭哭唧唧地撒娇讨饶,江顾总觉得他像块撕不下来的狗皮膏药。

  但这块狗皮膏药极少会用这种强势又带有某些压迫意味的抱法,好像准备吞掉他的元神,让江顾忍不住想揍人。

  但他忍住了。

  可能是这厮的前尘实在太过凄惨,他那颗冷硬的心脏终于破天荒地生出了丝恻隐,对这混账东西勉强多了分宽容。

  他抬起手,拍了拍卫风的后背,找到了个有效的解决办法。

  卫风正心满意足地抱着人,便听他师父用那冷淡的声线八风不动道:“若你觉得这记忆实在扰乱心绪,我可以暂时帮你封印,待你道心稳固再解开也不迟。”

  卫风登时一个激灵,他猛地抬起头来,眼睫上还挂着滴泪珠,“不、不必了师父。”

  江顾看着他慌乱的模样,缓缓眯起了眼睛。

  “我只是想起了在望月等你来救我的那五年。”卫风红着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他,“师父,我可比记忆幻境里的那人惨多了。”

  江顾心下一沉,就在他以为卫风要说出自己遭受的折磨更加惨烈时,便听这混账东西一本正经道:“他连他师父真人的面都没见过就这么想,我可是和师父你同吃同睡好几年,抱过摸过亲密无间,我对师父的思念远超过他千倍万倍,痛苦和折磨自然也远超千倍万倍。”

  他皱起眉,严肃道:“所以我更惨,师父,你多心疼心疼我吧。”

  江顾想拿剑抽他。

  卫风嬉皮笑脸地看着他,作势又要将脑袋往他颈窝里拱,被江顾用剑柄抵住额头被迫直起了身子。

  “别胡闹。”江顾十分不理解他这说哭便哭说笑便笑的性子。

  卫风的手顺势下滑,握住了他的手,“师父,你看我这识海多广阔,我们就在这里一起疗伤,这样你就能多陪我一会了。”

  江顾淡淡看了他一眼,震开他不老实的爪子,寻了处干净的地方坐了下来疗伤。

  卫风开心地咧了咧嘴,挨挨蹭蹭凑到了他面前,直到两人面对着面膝盖挨着膝盖才满意地闭上了眼睛。

  空荡的心口处传来阵剧痛,他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调动鬼纹将这疼痛强行压了下去。

  江顾察觉到了他的异样,却没有睁开眼。

  他原本想出去冷静片刻,谁知卫风看了记忆之后太过黏人,他思虑再三还是留了下来。

  如果记忆幻境中发生的事情都是真的,那么到现在为止所发生的一切恐怕都在萧澹的掌握之中。

  一千年前卫风降生在极南之地,生来左臂上便有封印记忆的疤痕,这疤痕与自己颈间的疤痕相似,那卫风应当也是从上界而来,至于他梦中出现的那个“师父”江顾皱了皱眉,根据萧澹的说法推测,大概率就是江顾自己,只是不知前因后果,仅在卫风梦中出现了两年便消失不见,卫风本体先是在生死楼被杀,又修出鬼躯在万佛冢险些被镇压,最后被萧澹拦截在望月大陆边缘,彻底摧毁了神智……

  而浮泉神殿千年前砌成的古怪石墙,特意选的与火相克的水系神力,恐怕就是萧澹当年为了镇压失去理智的卫风而选,那只鲛鳞皮球和封印着卫风心脏的鲛人石像出现在这里应当也是萧澹刻意为之。

  萧澹想利用下界渡劫的仙人做玉阶造一条通天路,那就说明下界飞升的路极有可能断了,而他既然敢这样做,大概率是有成功的先例在前,难道是万年前的灵境公主和松绥?如果他是所谓的玉阶,恐怕天道也对他有所庇护,所以萧澹一直找不到自己,只能依靠更加容易的劫玉来寻找玉阶。

  根据记忆幻境中的只言片语,江顾依稀能推断出自己原本的“劫玉”太过“简单”,如果按照他记忆中的杀妻证道,恐怕他轻而易举便能飞升,所以萧澹在发现卫风是个杀不死的怪物之后,便动用了某些手段将劫玉融合进了卫风身上卫风起初和他共同有封印记忆的疤痕,如果他们同来自上界,想来卫风应当也是玉阶的一种,所以萧澹要将有封印记忆的鬼躯给了萧清焰,利用卫风的躯体捏造出来一个伪玉阶养在身边,万一江顾这条玉阶的路走不通,他起码还能有一个备选的伪玉阶;

  而将同为玉阶的怪物改造为劫玉,江顾无法杀了他,便会被一直拖在下界飞升不能,萧澹便能有足够的时间来造他那条通天路。

  只是事情还有颇多疑点,比如萧澹究竟用了什么手段让卫风与劫玉融合,萧澹又是凭借什么笃定靠玉阶便能飞升,又是谁将仙人渡劫的消息透露了下来,他们被一步步引导进了这座浮泉古神殿萧澹究竟意欲何为?

  如今的卫风不止吞噬了曲清腹中胎儿与神鸢鲛蛋,必定还吞噬过他原本命定的劫玉,而且观记忆幻境中,卫风吞噬过无数恶鬼,还不慎吞了那条小黑鲛的尸体和那块银蓝色的石头,为此还长出了银蓝色的鲛尾,他现在的神鸢鲛形态恐怕也受到了小黑鲛的影响……他继续这样下去,天道必定不会容许他飞升,甚至积攒到了一定程度,为了天地平衡恐怕会将卫风强行绞杀。

  江顾思绪繁杂。

  他终于意识到了当初自己和卫风从蛟龙城初遇开始便被人卷入了一盘错综复杂的棋局,只是执棋者藏于暗处又极有耐心,甚至可能牵扯到了上界和他渡劫之前的身份,这些远比江殷重楚观山之流难对付,尤其是不管他还是卫风,修为都还远远不够,而即便他们的修为已足够,在这样天上地下网罗密布的重重杀机之下,恐怕也难寻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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