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妖城, 城主府。
雨势渐停,朝霞穿透雾气落在了藤蔓摇曳的花瓣上,潮湿的水汽裹挟着黏腻的暖意,一群被离火绳穿透了元丹的半仙族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 旁边是瑟瑟发抖的三只藤鬼, 温涵玖躲在角落里,噤若寒蝉。
风无忧看着满地的半仙族, 抬头看向紧闭的门窗, 喃喃道:“要是我没看错, 江顾突破了也不过道祖境中期, 他竟然收拾了这么多半仙族。”
要知道这些半仙族虽然飞升失败,但修为可都是道祖境大圆满。
“这说明咱们没跟错人。”孱临不以为意,甚至觉得理所当然,“他要是没这么厉害,我早就拽着你跑了。”
“话是这么说没错, 但这未免有些”风无忧没有继续说下去, 心中却隐隐有些担忧,江顾的聪明和狠绝远超出他的想象, 他实力如此强劲, 却愿意把他们带在身边……风无忧正色看向孱临, 道:“你可还记得江顾是什么时候来的垂珠城?”
孱临抓了抓头发,开始仔细回忆起来。
房间内。
江顾赤裸着上半身,后背上是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疗愈阵法正在缓慢地修补着上面的血肉, 但收效甚微, 而卫风的鬼纹也只能勉强帮他止住血,这道伤口再深一些, 就会触及心脏。
狰狞的伤口里敷满了药,又缓缓往外渗出血来,江顾脸上血色全无,却连眉毛都没皱一下,卫风用布条和鬼纹帮他包扎好,又覆盖上了一层厚厚的灵力。
“渡劫淬体都无法使这道伤口愈合,只用外药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才会痊愈。”卫风对疼痛很敏锐,只看着这伤口就忍不住皱眉,闷声道,“你元神上的那些伤也更重了。”
江顾当时为了杀萧澹的分神,过度引用神力,险些元神溃散,堪堪凝聚起来,但那些细碎的伤口却没能随着他修为的增加完全愈合,卫风绞尽脑汁想了许多办法才调配出一种灵茶,好不容易养好了些,这道雷劫下来又让他前面的功夫白费了。
他不怎么会照顾人,连帮人疗伤都是被江顾手把手教出来的,江顾的手段简单粗暴保命为先,卫风自然也细致不到哪里去,但他笨拙又小心翼翼的模样实在有意思。
尽管那灵茶是江顾喝过的最难喝的东西。
“再往茶里加些灵药即可。”江顾去拿衣服,卫风却先一步将外袍披在了他身上。
收服了那柄藤伞之后,卫风不仅可以随意使用灵力,更能随意修炼,他的鬼纹缠在江顾身上,一刻不停地在帮忙疗伤,他按住了江顾的肩膀,不想让他起身。
江顾抬头看了他一眼。
卫风半跪在他面前,变成了他抬头仰视江顾,他抓住江顾的手,低声道:“师父,等你养好伤再离开这里吧,好不好?”
江顾如今已经突破了道祖境中期,只差两个境界就是道祖境大圆满,按照江顾修炼的速度,再加上些奇遇,恐怕用不了多久江顾就会飞升在即。
飞升是江顾的心愿,他怕江顾飞升失败,更怕江顾飞升成功,雷劫下江顾那句喜欢犹在耳边,他只是稍稍回想便心神震颤,如梦境般不真实,可他表现得越平静,心底的兴奋和不安便越汹涌,咆哮着侵蚀着他摇摇欲坠的理智,他仿佛又变成了劫雷下那滩绝望又执拗的烂肉血泥,拼命往前却依旧抓不住那点痴心妄想。
“好。”江顾道。
卫风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真的?”
“我伤势严重,的确需要修养些时日。”江顾捏了捏他的后颈,看向门外,“这些半仙族也需要处理,温修霁夺舍玉三郎的只是分神,离火绳也只能暂时阻断他和本体之间的联系,将他们放走之前,需要对他们的记忆稍加改动。”
“放走他们?”卫风不赞同地皱起眉。
江顾无意识地摩挲着他柔软的耳垂,“我们现在对沉曜泊一无所知,连温修霁去沉曜泊都要做足准备,我们不如借这些人去探探路,再者你现在有了藤伞暂时庇护,须想办法提升修为。”
“周围灵兽和秘境颇多,炼化藤伞后,我们多下几个秘境,而后你闭关一段时间准备突破道祖境。”
卫风本来就做了这个打算,却不想江顾替他安排地更加周到,这让他心中的不安消散了一些,但他仍旧有些沮丧:“可是我现在才大罗境初期。”
“修真界双修之法不计其数,你现在魂魄稳固了许多,我们可以神交双修,帮你提升修为。”江顾淡淡道。
卫风抬起头,一张俊脸涨得通红:“双、双修?”
“神交本就是一种共享修为快速提升的方法,”江顾疑惑地看着他,“你我早已神交数次,有何不可?”
他以前不同意,一来是神交之事实在过分亲密,他并不习惯,二来卫风的元神一直零散虚弱,而且这厮欲望过强根本无心双修……现在他虽然仍不习惯,但他飞升在即,卫风的修为落下太多,有这种捷径可走,他自然不会拒绝。
“可以,当然可以!”卫风险些蹦起来,他险些直接把江顾扑到床上。
早知道神交能和修炼挂钩,他就该喜欢修炼!尤其是双修!和江顾一直神交!
江顾胳膊撑在了床上,背后的伤口扯得生疼,他抬手抵住卫风的肩膀,顺带将钻进他识海的元神一脚踹了出去,额头青筋直跳:“不是现在。”
卫风听到神交的一瞬间就把那些不安和猜疑统统抛到了脑后,他才不管飞不飞升那些破事,他要先和师父神交!双修!圆房!
最好圆上几百上千年,才能让他修到道祖境!
“起来。”江顾推了他一把。
卫风压在他身上不肯起来,还贴心地用鬼纹护住了他背后的伤口,江顾没动用灵力,竟险些被他压得喘不上气来,不悦地盯着他:“卫风。”
卫风兴奋过了头,凑上来咬住了他的嘴唇,手也不老实地乱动,黏黏糊糊地一会儿喊他师父一会儿喊他夫君,趴在他身上眼睛发亮:“师父,现在就双修吧,我等不及了,你教我。”
江顾从未见过他在修炼一事上如此积极,不过他脑子里想的到底是修炼还是别的东西就有待商榷了。
他面不改色地拒绝:“先出去看看。”
卫风闷闷不乐地咬住他的喉结,江顾浑身有一瞬间的紧绷,落在他腰间的手骤然收紧,他声音沉哑:“卫临明。”
卫风乖巧地笑了笑,却变本加厉,趴在他耳朵边低声蛊惑他:“师父,你有没有试过神交和身体一起……”
冰凉滑腻的鬼纹悄无声息地缠绕住了江顾的四肢,卫风漆黑浑浊的元神在淡金色识海中扩散开来,缠绕住了江顾干净清澈的元神,而识海之外,卫风趴在他身上,黑亮的眼睛被欲色沾染,微微下垂的眼角泛着惑人的绯色,修长的手指滑过他腰间那条银蓝色的腰带,若有似无地撩拨着……如同惑人心智的艳色鬼魅。
江顾下颌紧绷,冷声道:“你到底学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卫风无辜地眨了眨眼睛,背后巨大的鸢翅骤然展开,将他包裹了进去。
几片羽毛轻飘飘地落在了地板上,从羽毛的缝隙间传出了一声压抑的喘息,紧接着便被人含入了咽喉。
……
双修功法没教成,反倒被卫风教了些乱七八糟的肮脏手段,江顾出门时脸都是黑的。
卫风开心地跟在他身后,信誓旦旦地保证:“师父,下次我一定好好学。”
“滚。”江顾言简意赅。
卫风摸了摸鼻子,嘿嘿笑了两声,因为杀妻证道和那些记忆笼罩在他头上的阴霾早就一扫而空,甚至还开心地哼起了小调,厚颜无耻的凑到江顾身边,恨不得贴在他身上。
江顾闭了闭眼睛,才将那些脏污不堪的画面从脑子里驱散,但卫风又是六欲道……他眸光一凛。
如今与他预想的情况大相径庭,他喜欢卫风、想带卫风飞升没有错,但不该是这种濒临失控的感觉,他甚至在放纵自己的欲望,对卫风一再妥协,一边纵容卫风胡闹一边还在替人开脱,可若他真心不愿意,卫风连他的袖角都不可能碰到。
简直脑子进了水。
失控感让江顾开始警醒,但当他转头对上卫风漂亮又干净的眼睛时,刚升起的戒备又在飞速消散。
这样下去不行。江顾皱眉,将人推开。
卫风也不在意,换了个位置紧挨着他,一条透明的鬼纹悄悄勾住了他的小拇指,亲昵地蹭了蹭。
“……”江顾索性不再关注他,看向角落里蜷缩着的温涵玖。
温涵玖苍白着一张小脸,红着眼睛同他对上了视线,但下一瞬,就被一团黑雾遮住了眼睛,甚至那黑雾恶劣地将他整颗脑袋都裹了进去,连根头发丝都不让他露出来。
“再敢看,眼珠子给你挖了。”阴沉的声音透过传音法阵传入温涵玖的耳朵,吓得他哆嗦了一下。
虽然没听见传音,但江顾还是敏锐地看了卫风一眼。
卫风咧嘴一笑,无辜极了。
江顾没理他,低头看向温涵玖,问道:“你可还记得你在上界的主人曜琰?”
温涵玖先是摇头,又迟疑地点了点头。
“那他可曾收过徒弟?”
第254章 山重水复(八)
“我……我不知道。”温涵玖被卫风的威压震慑, 险些昏厥过去,强撑着清醒小声道,“我在上界时还未开灵智,对发生的事情只、只有模糊的印象。”
“把鬼纹收回去。”江顾看向卫风。
卫风挑了挑眉, 把温涵玖脑袋上的鬼纹收了起来, 他抱着胳膊一脸嚣张地站在江顾身边,压迫感依旧不减。
温涵玖看见了江顾, 整个人放松了一些, 他抬袖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又看向江顾。
“你认识我?”江顾察觉到了他下意识的亲近。
卫风瞬间支棱起了耳朵, 尽管他现在已知的上界记忆全都是关于曜琰那个该死的家伙,但他还是迫切地希望自己和江顾有所关联,关系自然是越亲密越好。
江顾一问这话,旁边的温修霁和风无忧几个人也都看向了温涵玖,只是神情各异, 心思不明。
被这么多人盯着, 温涵玖迟疑地点了点头,小声道:“你身上的气息让我感到很熟悉, 像曾经救过我的一位仙人。”
江顾语气微顿:“曾经救过你?”
“嗯, 我在曜琰仙君手下时有次险些损毁, 是一位擅长修补器物的仙长将我修好,他虽然职位低下,独来独往性情孤僻,但却救了我。”温涵玖看着他, 讷讷道, “只是后来听说他下界渡劫了,我便再也没有见过他。”
风无忧闻言拧起了眉, 温修霁则直接变了脸色,厉声道:“你休要胡说八道!江顾分明”
“我没有!”温涵玖似乎是被他吓到了,捂住耳朵哭了起来,“我没有说谎,我向天道发誓我说的都是真的,江顾元神上的味道和我的救命恩人一模一样!”
周围一片寂静,连雷云都不曾起,显然天道也认可了他的说法。
温修霁神色难看至极,甚至夹杂了一丝恐慌,难道一直以来沉曜泊认错了人?不可能,神谕不可能出错,但为何温涵玖对天道发誓没有任何纰漏?如果江顾不是曜琰仙君转世,那曜琰又去了何处?半仙族这么久以来的努力难道全都白费了?!
卫风转头看向江顾,道:“师父……”
江顾脸上看不出喜怒,毕竟现在的结果和他最开始的猜测相差无几自己根骨奇差,气运也平平,经历也乏善可陈,和传说中仙君转世天纵奇才坎坷波折的命数大相径庭。如果他在上界只是个平平无奇的修伞的小仙,那么收了卫风这个人人都看不上的小秽物做徒弟也在情理之中。
他爱好可能比较独特。
至于来沉曜后的种种顺利和天道偏爱,他合理猜测自己可能是哪位仙君的部下,往常仙人渡劫点上几个随从护行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这样一来便都说得通了,而他之前凭借一些细节猜测自己是曜琰则有些不妥,退一万步来说,如果他真的是曜琰,父尊母贵又有鸿宸仙尊这种传说中的人为师……他断不会在区区一个情劫上浪费这么多时间,有这么得天独厚的条件还不如一统仙界。
不过曜琰怎么想和他无关,即便曜琰和卫风在上界可能牵扯不清,他身份也不如曜琰尊贵,但凭借他被雷劫劈时脑海中的声音,他和卫风在上界大概率还是师徒关系,这便好办多了。
既然是师父,曜琰就算跪下来喊爹他也不会放开卫风。如此看来,他下界渡情劫反倒可能是为了接卫风这个不成器的徒弟回去。
江顾一瞬间脑海中闪过无数种可能,天空中却没有任何劫云或异动,修真界已经几万年无人飞升,外加上半仙族和温修霁所谓“神谕”的存在,他已经开始怀疑这个修真界存在的独立性如果上界渡劫之人能知道自己的身份,接触到所谓“前世”的记忆,甚至有人能帮他飞升,那所谓的渡劫就已经失去了意义,更不具备所谓天道的公正。
会出现这种混乱的情况,一定是上界出了大问题,连带着波及到了这方小世界……江顾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混乱就意味着机会,就像之前望月大乱,江家取烟雨台而代之,只要上界下界乱得可以,他就能抓住时机和漏洞,假以时日未必不能取曜琰而代之,一统仙界制定规则和秩序。
毕竟一团脏兮兮的小泥巴都这么抢手,江顾的目光落到了卫风身上。
卫风紧张地看着他表明衷心:“师父,无论你是什么身份,在我心里都是最尊贵最厉害的,你别听他胡说八道。”
全然不知道他师父已经跃跃欲试想谋权篡位了。
江顾看他这幅蠢兮兮的模样,扯了扯嘴角:“嗯。”
卫风见他笑,也跟着他笑了起来,整个人站在在阳光里看起来俊朗干净,江顾的心情顿时舒畅了许多,揉了一把他的后颈,卫风乖巧的低下头,顺势就抱住了他,将脑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光天化日之下,师徒两个旁若无人地抱在一起,院子里的半仙族恨不得自戳双目,温修霁面露痛色,虽然之前在阵中江顾亲卫风已经给他的心灵造成了严重的创伤,但现在又亲眼看着本该渡劫飞升的“仙君”和滩烂泥纠缠不清抱在一起,更不要提他们都是男人还是师徒……苍天,他到底做了什么孽要经历这些?!
风无忧见状原本悬着的心又重重落了回去,孱临用眼神询问他:‘你怎么又放心了?不是说江顾心狠手辣要将我们当飞升的垫脚石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