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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一只狐狸 二百 4282 2026-09-05 01:06

  唐烟垂眸望着那对狐狸样子的耳环,不禁双手颤颤,掩面而泣。百里轻舟悄然落泪,她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好似这样一切就都没有发生。

  她没有哥哥了。

  带她下河捞鱼,教她诗书礼乐,授她法术,赠她嫁衣的哥哥。

  拥渔窜过人群,飞快跑来,张嘴咬住百里轻舟的衣角:“阿娘!阿娘,我刚刚抓到鱼了,我们今晚别回去吃了,在外面烤鱼吧!”

  松晏本就难过不已,见此情形更是肝肠寸断。他抬脚朝着百里轻舟走去,一句“阿娘”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像吞下了一块冰,尖锐的棱角划得喉咙发疼。

  他好想抱抱百里轻舟,抱抱拥渔,但他什么都做不了。

  沈万霄倚在树上,半仰着头,颈间裂纹时隐时现。他浑身上下都汗湿,万般痛楚如涨水,从头浇到尾,烫的他体无完肤。

  “沈万霄。”松晏回头,却只瞧见沈万霄离去的背影。悲痛之下,他胃里一阵痉挛,于是忍不住捂着腹部蹲下身子,痛苦地喘息着、哀求着:“你别走,沈万霄,别走......”

  可是沈万霄在他的乞求声里半步未停。

  他忽然难以遏制地干呕起来,浑身上下都痉挛起来,心口鼻尖酸胀难忍。他哪儿哪儿都痛,金豆子银豆子不争气地夺眶而出。

  泪眼朦胧中,沈万霄的身影与梦里那个人重叠在一处,提着青灯,眼神冷漠:“我会杀了你。”

  周遭景象忽然开始变得模糊,雪景流水揉作一团,扭曲着将百里轻舟吞噬。

  “阿娘……阿娘!”松晏仓皇无措,焦急迫切地想要抓住她,伸手却只捞到冰凉潮湿的空气。

  梦境分崩离析,数道雷电轰鸣而下,遮天蔽日。

  松晏徒劳无功地挽留着梦里的人,泪水淌了满脸,狼狈不堪。天雷接二连三地劈在他的身边,割伤他的腰侧,但他像是毫无知觉,麻木的追向百里轻舟,追向拥渔,并不知该闪躲。

  “松晏!”沈万霄疾步折回,一把将他抱起,堪堪避开劈下的雷。

  松晏抽噎不已,紧紧抱住他的脖颈,泪眼婆娑间隐约瞧见他颈间通红一片,但无暇细想,只顾着紧紧抓住他,像溺水的人抓住救命的浮木。

  颈间的湿意好似一把利刃,狠狠扎进沈万霄身体里。

  他做不到袖手旁观,甚至后悔在这时与松晏把话挑明。但若他一直纵容下去,只怕以后松晏会更加难过,更难割舍。

  他想趁那株名为情爱的小草还没在松晏心里生根发芽时,斩草除根。但他未曾料到,那棵小草早已在不知不觉间长成了苍天大树,一动便牵连整片土地。

  他抱着松晏避开那些雷电,承妄剑挥出无数剑影,击碎径直奔着松晏而来的天雷。

  梦境被撕裂,天雷应召而来,要除尽梦境里一切妖魔鬼怪。

  “哥,”裂口之外,一道尖锐刺耳的嗓音传来,“我还道你为何非要忤逆父王,强闯幽冥,原来是为了他。”

  沈万霄抬头冷冷注视着出现在裂口前的人,脚边麒麟嗷嗷叫唤着,似乎很不喜欢止戈,随时会扑上去撕咬他一般。

  松晏闻声撒手,但依旧紧黏在沈万霄身边,攥着他的袖子半步也不肯离开,生怕他又头也不回地走掉。

  他胡乱擦去眼泪,抬起头见云端之上止戈扛着破日目光阴狠地站着,身后耘峥苦着一张脸,手脚被捆仙绳束缚住,嘴里被塞了棉布,呜呜乱叫着发不出声。

  沈万霄未作声。

  止戈不悦地皱眉,从裂口里一跃而下,稳稳当当地落在两人面前,冲着松晏一抬下巴:“幽冥界那么多邪魔,竟然没把你给吃了。”

  语罢,他也不要松晏接话,转向沈万霄接着道:“哥,父王得知你差使麒麟撕裂结界,勃然大怒,特意命我前来捉你归案。我昨日夜里没睡好,今日懒得动手,你便也别犟着了,乖乖跟我回去吧。”

  第70章 弑神

  止戈一边说,一边笑,余光里映出无光幽暗的幽冥界里十六渺小的身影。

  他佯装不曾看见,直勾勾盯着沈万霄,又道:“哥,我记得上回父王让我带你回去,嘶,不对,”他瞥了耘峥一眼,摸摸下巴接着说,“应该是上上回,那时你也是为了他”

  话音戛然而止。止戈偏头,承妄剑自脸侧擦过,划开一道口子。

  松晏一怔,急忙抓住沈万霄的袖子:“你别和他动手!”

  沈万霄垂眸,目光落在那只抓着衣袖的手上。

  这道目光太沉,松晏如被烫到一般猛然缩回手沈万霄的想法从来不会因为任何人而改变。

  可他还是想试一试。

  “你此时与止戈动手,便是忤逆天帝,罪加一等。沈万霄,”腰侧的伤口一直在发疼,松晏不禁伸手去捂,“他还在等你去找他……你若因此被关入神狱,他又要多等好些年头。”

  松晏说这些话时低着头,半垂着眼皮,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那片暗绿近黑的衣角,眼底水光潋滟。

  沈万霄望着他发上的玉簪,几次欲言又止,相思骨牵扯出的剧烈的疼痛逼得他脸色苍白,衣领之下裂纹渗血。饶是如此,他依旧站的笔直,高大的身影半挡在松晏身前。

  “啧,”止戈抹去脸上的血,微微眯起眼,“没想到一千年过去,你还是那么意气用事。既然如此,”他停顿须臾,咧嘴朝着沈万霄一笑,语气骤冷,“你就别怪我不顾兄弟情义。”

  松晏抬头望去,只见他抬脚上前,掌中缓缓聚起一团血雾。在他身后,耘峥挣扎不已,额上青筋暴起,双眼发红。

  那是松晏瞪大双眼落山雾。

  止戈脸上笑容渐冷。他扬手将血雾一掷而出,语气森寒:“落山雾下万木枯百花凋,心障扰而无解,生不如死痛不欲生。

  哥,你不是很喜欢他么?那我帮你一回,送你去雾里和他相见,你最好永远别再出来。”

  落山雾朝着沈万霄洒来,纷扬如飞雪。

  他攥着承妄剑,指骨紧绷。落山雾逼近,他挡在松晏身前一步未退。

  可是在那些猩红的雾气即将触碰到他的身体时,松晏突然扑到他身前,身后白发飞舞,开成洁白如玉的花朵。

  落山雾如密密麻麻的银针一般,尽数扎进松晏身体。彻骨的寒意刹那间袭遍四肢百骸,五脏六腑,将筋脉都冻得断裂。

  沈万霄瞳孔骤缩:“松晏”

  他颈间都裂纹再难压制,刹那间爬上脸颊。剧痛之下,他的双目渐渐无神,漆黑的瞳孔里倒映出松晏惨白的脸。

  松晏眨巴下眼睛,眼前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清。他明明已经支撑不住身体,却还要朝着沈万霄笑,尽管那笑比哭还难看:“我没事。”

  “沈万霄,我好困。”

  眼皮在此时变得格外沉重,松晏费力地眨着眼,眼前沈万霄的轮廓渐渐变得模糊。他摇摇晃晃站不稳,无比艰难地朝着沈万霄伸手,却什么都没碰到。

  承妄剑铮鸣如哀哭,剑身之上九天业火燃烧不尽,火里幽魂凄厉地发笑

  观御,没想到你也有今天。

  我早就说过,他迟早会害了你,你偏不听。

  观御啊观御,糊涂,你实在是糊涂。

  他死了,我们是不是就能解脱了?

  唉,你们别忘了,相思骨可还没毁。

  ......

  沈万霄的身体顺着裂纹生长的方向一点点碎开,散成未燃尽的灰烬,点点星火飘摇着将松晏围住,像在抱他。

  耘峥不知何时挣开了捂嘴的麻布,目眦欲裂:“哥”

  “相思骨!?”止戈在漫天纷飞的灰烬里回看耘峥,满眼震惊:“他身上怎么会有相思骨!?”

  “止戈!”耘峥怒瞪着他,恨不能将他咬碎,“你目无尊长,大逆不道!”

  止戈半抬着手,手上落山雾未散,丝丝缕缕缠绕如红线。他摇头后退,始终难以置信:“不、不可能……不可能!父王那么疼他,即使他犯下重罪,父王都只认他为太子,不可能,这不可能......”

  耘峥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奋力挣扎着,双腕被捆仙绳勒出血痕。他红着双眼,几近嘶吼:“你以为这天下能有几个人能在聚浪穿喉之后好端端地活着!?你以为父王为什么不肯将他贬为庶神!?”

  止戈浑身一震,险些摔倒。

  是了,聚浪穿喉而过,神佛妖魔皆亡。观御早在千年前,就该是个死人。

  是天帝为他重塑肉身,用相思骨代替他破碎的心脏,他才得以复生,游走世间多年。

  相思骨由无妄海里数万万鲛人的鱼骨拼凑而成。当初魔骨为化人形,几乎将久居无妄海里的鲛人一族赶尽杀绝。

  鲛人生来就是天神,能承万千邪气而不爆体。是以魔骨以鱼鳞为肤,以血为胶,拼拼凑凑为自己塑人身。

  鲛人恨他、惧他,因此死后心中全是怨气。他试着将鲛人的心缝补在一起当作心脏,但鲛人的恨整日吵得他不得安宁,于是他将铸身之后剩下的鱼骨炼成了相思骨,放进胸腔当作心脏。

  相思骨在魔骨体内待得太久,承着他的冷漠无情,残忍暴虐,是以灭人欲,斩人情。

  可若想成佛,首先要做的便是断情绝欲,于是这邪物在魔骨死后成了无数想成佛的人争抢之物。

  但千万年来,三界众生无一人知晓相思骨的下落。直到今日,有人因为动情动念而被相思骨所杀,众神才讶然知晓。

  止戈惊骇难平,身后众多天兵天将亦是惊讶不已。他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探究的目光纷纷落在止戈身上。

  “止戈,”不知何时,十六出现在他身边,她断了一臂,嘴角还有未干的血,尽管如此狼狈,脸上却是笑着的,“你胆大妄为,弑兄弑神,必定难逃一死。”

  止戈猛地转身看向她,冷汗顺着额头滴落,后背已然湿透。

  “是你!是你害我!”他尖叫着扑上前,不费吹灰之力掐住十六的脖颈,力道之大,竟将她提离地面。

  十六冷眼睨向他,他的惊慌与恐惧让她痛快地大笑起来,好似被扼住喉咙的人不是她:“是你早就该死!”

  她呛咳几声,一动不动地任由止戈掐着脖子,眼底满是嘲讽,艰难地呵出气音:“你和观御,天帝只能保一个,你不如好好看看他会作何选择。”

  “疯子!你这个疯子!”止戈气红双眼,愤恨之下他用力收紧五指,几乎将那细瘦的脖颈折断。

  是十六传信与他说,观御撕毁结界,强闯幽冥界。只要他赶在天帝前将观御捉拿归案,天帝必会对他刮目相看。到那时,观御数罪并罚,即便是天帝有心保他太子之位,众神也未必肯答应。

  他恨观御,恨父王偏心。这些恨蒙蔽了他的双眼,以至于他不顾幕僚阻挠,执意下界。他要观御彻底滚出九重天,永远不再回归神位。

  于是十六给了他落山雾,告诉他观御有心魔,落山雾足以将他困在幻境之中,永世不再苏醒。

  可他没想到,观御体内竟然有相思骨。

  他逍遥多年,四处留情,不料有一日竟会折在一个女人手里。

  “松晏!”

  这时,天边金光乍破,偌大的金色羽翼彻底将梦境撕毁,栖息在幽冥界的众多妖魔倾巢而出,与一众天兵天将厮打起来。

  幽冥界刹那间被照得通亮,战火剑芒将这暗夜燃如永昼。

  步重俯冲而下,稳稳接住松晏,转瞬间双手便被濡湿松晏的后背,竟全都是血。

  “松晏,松晏?”他扶着松晏,声音发抖,双手颤颤,“松晏,你别睡,松晏……”

  “小凤凰。”厮杀混乱之中,勾玉乘风而下,眨眼间落在两人身边。

  步重无心理会他,恐惧和无助几乎将他淹没。他抱着松晏,声嘶力竭:“松晏”

  见状,勾玉挑起一边眉:“他还没死呢,你先别忙着哭哎我他娘的!”

  他话没说完,带着金色火焰的羽翼狠狠扇在了他背上,那件敞领的薄裳起火,烧得他直跳脚:“不是、你这……这、这都一千年没见了,你这臭脾气怎么还是一点没改!”

  步重闻言一愣,旋即抬起头,看清眼前的人时不由心跳一滞:“勾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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