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叶咧嘴忍痛笑了。他道了声好,歪头贴上那触不及的手掌。
“好,我不死,也再不放开了。”
两手交叠一瞬,孤魂悲喜做笑,乍放万丈圣光,净灭天地。
“好爱你。”
“好想你。”
艾叶胸前一道银光大作,在众巫士与艾开明惊愕目中,缓缓升起一颗仙界银铃!
柔光似水笼其体魄,再至光强炫目难直视,像一层护衣,耗尽最后法力替他刹清浊烈煞气,而后当啷落地,被血浸染通红,成了个再无仙力的凡物。
艾叶伴大声惊叫直直坐起,把四周巫士吓得都连退几步!
开明慌过去欲询问这刚死里逃生的弟弟如何,却见他两眼空空径直跳下祭台,不顾体伤未愈,奔大门就去!
开明纵身拦在门前,将焦急担忧全化成怒意,大吼道:
“你要做什么!去哪儿!成了仙便给我好好生活,你看你糟践自己寻哪门子死跳那坠仙台!若不是你父亲为你留下这最后一次机会,你早死了!毫无意义的死了!你可对得起我!对得起你那亡命一族!”
艾叶僵硬转目看向开明,不久后已有潮湿染上幽蓝瞳目。
“哥。我要去开妖门,杀了我父亲。”
“你说什么?”
“他的肉身还在,你也是知道的。”
“可他早就死了!”
“我见到他了,不久之前。”艾叶木然道:“肉身还在,他的冤魂离不去,仍徘徊在大荒之中。”
开明震慑一怔,“胡说八道些什么,就算你父亲的记忆会与妖力神术一并汇入你体内,那你便当知他是何等大义无畏的英雄!”
“即便天界定会负他,即便身死不得安宁,即便留不下半点荣耀甚至只有抹杀,你也当知道他是我师父一事,他当年除你仙根,叫我以妖之名养你是为护你周全,他到底有何不妥,要你醒了便去喊杀!”
“对。死不得安宁。他亲口求我的,求我去杀他,方得解脱。”
艾叶平淡出口,不带感情。
开明震惊中沉默许久,是在足又半柱香的冷静后。
“我不会让你开妖门,赌不起。”
“那我便以体内残留鬼气在别处撕一小口,我进去,解脱了他,再出来。”艾叶冷静答。
“如此便是危机三界的大罪,会遭天界追杀。”开明压声道。
“没事,反正……天界早容不下我了。杀就是,战便好。我父亲为救苍生连一族性命都可搭,我作为驺虞后人,不能连这些魄气都没有,不是吗。”
“那你……”
开明哑然难辨,他终发现自己呵护爱宠的弟弟,当真长成了个顶天立地的大妖,
却也再不为自己言听是从,有了自己的念。
于是深叹气后,向一旁让出身子。
“那你定要从那裂隙完整出来,给我好好封上。我全身付之妖门之上,已无余力再封一裂。”
“还有,别被天界那群伪君子给暗算了。”
“好。”
艾叶漠然推门,妖王殿玄色殿门厚重作响,连声音都是个悲鸣。
他忽地转头看向开明,作出抹淡笑。
“哥。”艾叶轻唤道。
“谢谢您养我育我,弟弟,定不负所报。”
开明再是没能说出话来,看他义无反顾出了大殿,逐渐远去,模糊,不见。
便也不见他步行甚远转角后,蓦地蹲下身去,捧着颗已死银铃,埋脸扪胸痛哭。
他不在了,他真的不在了。
而命铃已死,交付全身仙术,我便成了那颗铃铛。
***
“大荒之东现天裂,大荒之东忽现天裂!!!”
告急书文传遍天界,天裂一事非同小可,无仙不知那数千年前天裂惨象,一众武神金甲溃天,招摇追至。
大荒之地为三界虚无地,寸草不生,无命得活。
赤岩裸露为风沙侵蚀,误入此地的禽兽骸骨沥拉满地,唯狂风呼号,沙石腾飞,明焰炽热。
万里无云的长空之上呈狭长一缝,其间鬼嚎不断,悲鸣刺耳,泄漏出的鬼煞在艳阳下无处可逃,拖残躯惨叫着四下逃窜,不出五步便被灼成烟气!
众武神列阵鹰视,剑拔弩张之时见得天裂长隙内泰然踏出一只大妖,雪发披散染血迹斑斑,白衣已成血服,
长尾招摇盘甩腰间,顺肩胛而上,搭在身上。
血色滴在根根毛尖,安之若泰地跃下落地之时,尖齿锋利舔舐指尖兽爪残留污血,觑目望向身前百万天兵是幽蓝溢光的豹瞳内填得都是蔑视,嘲讽。
“来这么多人。”
【作者有话说】
最后一战,狗狗猫加油!
(评论区有宝宝叫艾叶狗狗猫,一下子被戳到了,感觉好可爱啊哈哈哈)
第219章 你拦不得我
“是你?!”
游奕灵官自列阵内钻出,红缨长枪抖得精神。
看得出惊愕,老将眉头压得低紧。
“好端端的白玉京天官你不做,跑这来开什么天裂,做什么堕神!”
“或说人各有志,天命有归?”
艾叶踏前几步,也掸下一身血污。他身上捏揉着驺虞妖神的顶天神术,于是连笑意都愈发狂妄。
“灵官大人予在下那些教诲铭记于心,不过这天裂今日我定是要开的。诸位上神可否容在下几柱香的时间,事成之后,是挨个上,还是一起上,随君愉悦。”
天裂内兽鸣哀嚎起伏不断,艾叶摇头一笑,将众神抛于脚下飞身跃回天裂之中,片刻后丢出数只皮毛血腥黏腻的巨兽尸首!
驺虞一族身附仙根,自是灭得了煞,杀得了鬼。
巨兽落地即散成灰,他一连拽抛了数十只出来,把一众武神看得发愣。
踌躇时听艾叶立于天裂之上,洪声质问!
“诸位,可认得出这是什么尸首!”
众神芸芸无一应声,不知哪位回喊了句:
“脏成这样,谁认得出来!”
“是啊,脏成这样,死得凄惨,却连名份都不配留下!”
艾叶一声怒吼慑四下得静,游奕灵官在短暂端详后惊诧道:
“莫不是……数千年前,以血肉得封妖门的驺虞一族?”
“呵,老神仙,亏得你没让我失望。”
艾叶以手攀天裂,再没入妖门无往之地,鬼煞自裂缝倾泻而出,就算狭长天裂开得不大,
但耐不住鬼煞饥渴,将裂隙越撕越大,落地鬼嚎与众神扭打一块儿!
艾叶再探头时又是一身血污黏腻,再是寒气护体也难抵灼煞之气,皱眉清了身上污浊骂道:
“驺虞一族体大若山,尾长似龙,毛发为珍宝雪白,附灰纹,力可穷世,心善性温,得封神受尊!”
“这么大的一个族啊,为了三界平和,满族上下自愿以身封妖门,沦落其中千年,死不得安宁!”
“不邀神功便罢了,不存青史也罢了!竟还要被沦作堕神,泯灭痕迹!你们全都睁眼给我看看,这些英雄,壮士!如今却要被你们一句‘脏得认不出’了结一生?”
“艾叶!”游奕痛心追喊,
“天数有定,如军规不可动摇!驺虞一族的覆灭是他们族长自己的决定,也是做好了即便无名也要救世的决心!”
“历史不记得,是,是终会埋没,但也无悔本心!你又是在做得什么傻事,你可知天裂一旦扯大难封,那千万年前的悲剧又要再发生一次你,可承担得起!听我一句劝,莫悲他人苦,停手吧!”
“何来他人……”
艾叶悲笑凄凉,再瞪起幽蓝凶目时是一声兽啸,见得背后腾起巨大浓雾!
雾气散,寒风凛冽,竟是一张巨大的驺虞元神!
“老神仙,告你个好消息,我今儿可算知道自己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了。”
他悲切言笑,无畏踏步向前。
“我就是应当被你们天界恩将仇报,诛杀的驺虞后人!幸得你们当我一族全灭,幸得我被父亲剃了仙根!才活得过今日!”
“然剔得仙根却泯不掉神性,我便像个冤大头似的心系人间,身为妖却做不得恶!便被你们那可笑天数,杀了一遍又一遍!诛心!剔骨!”
艾叶在众神眼中狂妄得就像是个深埋恶恨,再无后顾的疯子,是要毁天灭地,颠覆三界的恶魔!
可惜他此刻并无闲出心思辩论,全在等一个东西游荡出天裂。
他知自己有口难言,也知此举无论缘由如何,就是该遭天杀。
但我一定要做。
艾叶摇头苦笑,这份背世而行的孤独漠落啊,习惯了,早习惯了。
“好……”游奕灵官将神目一阖,咬牙泄出一声军令。
“今妖神艾叶,自成堕神,开天裂,乱三界,诛之!”
百万讨伐之声汇成雷鸣,艾叶只垂目时将嘴角微扬,回身望向天裂。
父亲,您什么时候来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