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有几个不懂事的娃娃围在他附近跑,穿着大红棉袄圆滚滚一坨,其间有胆儿大的趁不注意偷偷扯他袍子,抓到了咯咯直笑,对这个白发大哥哥全是好奇。
顾望舒也不能伸手去赶小娃娃,只能一劲儿的往艾叶旁边挨着躲,闹得浑身不自在。
最后烦实在得不行,悄声靠过去问:
“什么时候逛完,恼死人了。”
艾叶从卖糖块的摊子前侧开身子,把顾望舒拉到身边,笑吟吟蹲下身冲着那几个怯生生的小娃娃招手,示意要把手中糖分给他们。
几个娃娃立刻笑开了花,一股脑围上来捧着糖奶声奶气道谢,艾叶趁机指着顾望舒问:
“你们是怕他吗?”
“没有!”带头的一个四五岁男娃脆声道:“六子说只有神仙才能长这样子,我想摸一摸,蹭蹭仙气!”
艾叶被逗得笑出声,问:“你们这位神仙大哥哥长得可好看?”
“好看!”这些个小孩子吵吵闹闹的一齐瞎嚷:“我也想要白发!大家的头发都是黑的,不好看,不好看!”
“我也是我也是!”
“我也是!”
“凡人幼崽着实可爱。”艾叶起身把顾望舒往孩子堆里一推:“今日的糖块是这位大哥哥请的,赶快道谢!”
一群脸被寒风割得红扑扑,鼻涕挂在脸上的小孩儿傻乎乎跟着叫嚷:
“谢谢,谢谢!”
“谢谢神仙哥哥!”
“好吃,真甜!”
顾望舒尴尬攥起衣料,强挤笑道:“……没事,不必道谢的。”
而后狠狠撅了艾叶一脚,捱着狠劲儿低声质问:“这又是搞得哪一出?”
艾叶挨了这一脚,明明没那么疼,却原地瘸着腿嗷嗷怪叫起来,龇牙咧嘴冲这群娃娃喊:
“哎呦坏了,神仙大哥哥脾气不好,打人呐!拿了糖 快 跑 啊”
反倒引得那群娃娃更是开心,一边四散跑走,绕着街上摊贩行人嬉笑打闹,哈哈大笑,整条街全是初生的朝气,路人都纷纷侧目,不明所以地一道跟着乐。
艾叶这才直起身子揽上顾望舒肩膀,小人得志一般得意的窝在他肩头道:
“我说什么了,我早说像你这般长相标致的,别说是白发玉肌,你就是个五彩斑斓的人儿,路人侧目于你都不是害怕,而是被你俊气到了。真是,美而不自知!”
“淘气。”顾望舒伸一根手指推开艾叶的脑袋,嘴上冰冷冷的,目光仍停在那几个娃娃散去的位置,出神好一阵,被艾叶晃上眼前的大手给拉回了思绪。
“要什么。”
艾叶摊着的手一勾:“掏钱啊,糖块钱。”
顾望舒无奈笑笑,将整个荷包解下来放在他手上,说:“都拿去,别再一会儿跟我一要。”
艾叶往后大退一步,照猫画虎行了个揖,当街喊道:“谢顾大财主!”
他把荷包塞进怀里拍拍,眉尾巧妙一抬,打定什么小主意挨到顾望舒边上,手臂偷偷绕道他另一侧脖颈后戳了戳。
“……又怎么唔!”
艾叶趁机将手里剩的最后一颗糖块塞进顾望舒嘴里,自己乐呵呵甩着袖子扬长而去。
糖块浑圆一个,个头不小,塞在嘴里撑得腮帮子都跟着鼓起一块儿。
顾望舒皱着眉试图含上几口,甘怡可口的滋味立刻润入心坎里去。
真甜。
“快过来,这边有卖甜瓜,要不要艾哥哥给你买一块儿?”
艾叶停在不远处的瓜摊前招手,二人间即便隔着层帏纱,也拦不住笑意灿烂。
“孩子一样。”
顾望舒长叹口气,摇头迈步跟了过去。
不成想刚走上没两步,眼落在前方艾叶身上没留意旁边人,与个迎面冲来的大汉撞个满怀。
那人似乎内着薄甲,身上坚硬,疾步撞得力气又狠,幸亏顾望舒腿脚灵快,向后跌着踉跄几步才勉强站住。
还没好透的肩膀撞得生疼,他倒抽冷气捂着肩膀闪在一旁,刚想道声抱歉,那人根本没有停下留意的意思,径直走了过去。
还没等顾望舒恼火,艾叶已是一个箭步冲上来按住那人的胳膊往回一捞,愤愤质问道:“怎么哑巴啊,撞了人连声道歉都不会说?”
壮汉停下步子,缄默回头。
艾叶与顾望舒骇地一惊,寒意渗透脊背,同时倒退半步。
这人不仅身型阔大,脸上更是带着一张面目狰狞的虎齿青铜鬼面面具,整张脸包了个严实不露缝隙,青面獠牙之上一对儿尖锐鬼角立在额顶,甚是可怖。
看不到脸,自然品不清这人面具下神色为何,鬼面漆黑的小孔处隐约闪出青光,肢体动作僵硬转向二人,真如厉鬼麻木无神。
鬼面壮汉未应半声,幽然推开艾叶扒在他臂上的手,动作时腰上佩剑撞得铁饰铮铮摩响。
艾叶脸色一沉,蓦地按住顾望舒欲争的手腕。
他深知顾望舒虽是自幼奉承道法自然,泰然待人的道人,但脾气并不算善,常年敛压制下一旦动怒便是拉不住的,也不会平白受个无理之人的气,更何况看那样子他确实被撞得挺疼。
艾叶忙不迭拉人退后,道:“算了算了,不与这种人一般见识,走走走。”
他扯着人走出半条街远方得松手,顾望舒早满脸愠色揉了揉腕子:“疼的不是你了。”
“疼谁身上不都是一样的疼。”艾叶探头往远处瞧瞧,确认那人没追过来,抽动鼻子道:“那人身上味道不对。”
第34章 张府迷云
“看出来了。”顾望舒道:“能让你吓得拉起我就跑。”
“耶,说谁怕了。”艾叶闹别扭地翻了一眼,甩袖道:“不是寻思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什么意思。”顾望舒挑眉问。
“人血的气味。”艾叶拿余光又往刚刚那处扫了:“很新鲜,估计是一身黑衣才显不出血色,很浓,应该杀得不少。”
艾叶说完掀目瞧了顾望舒眼色,果不其然那张冷面在短暂错愕后沉得严肃,不禁顾虑道:“怎么,你想管。”
“……”
“那我陪你去,危险。”
“不去。”
顾望舒理袖遮了刚被他捏出的指痕,道:“贵己为我,以自身生命为重。不是妖物作祟便与我无关,我还没闲到成这等侠义肝胆,拯救苍生的份儿上。”
说罢绕圈松松撞痛的肩,望起四周道:“甜瓜呢,我要吃甜瓜。”
果然,两人在路边啃着瓜才啃到一半,听得不远处一阵喧闹惊呼,密集急促的脚步混着马蹄声骤然响起。
路人纷纷惶恐让到道路两侧,随后一群捕快混着大批穿戴整齐的士兵追杀而来,所行之处马蹄扬尘。
“让开!让路!”
艾叶急忙护住自己的瓜不被尘土染了,一大批人好半天才远去,顾望舒看着一地凌乱脚印马蹄印,愣着道:
“连兵士都惊动,可是大罪。那鬼脸到底是杀了谁,闹这么大动静。”
艾叶心疼吹着自己的瓜,认真剃掉所有尘粒后大口塞进嘴里,声音含糊道:“想知道就给你听听。”
顾望舒乜他一眼,道:“原来五感灵敏还有这等用途。”
“那不然,白长的呢。”艾叶一夸就成自负,连瓜皮囫囵塞进嘴里,舔净手指后刻意清了清嗓,撸袖子凝神闭目,静了好一会儿
“嚯。”
顾望舒看着那故弄玄虚的嘴角下咧,没一会儿啧啧感叹两声,也不敢妄行打扰,等了好半天才耐不住道:“听见什么了。”
“兵部张大人……该是你们那个什么‘朝廷’里的人吧。”
“……”顾望舒一僵,眼神恍惚道:“是。”
艾叶瞥见他那点细微的神色变化:“怎么,该不会是你认识的。”
顾望舒顿了片刻:“不认识。”
“那就行,说他全家都被刺客屠了,不算什么太大的事儿。”艾叶道。
“什……!”
顾望舒险些惊呼出声,强遏住喉中惊愕,蒙雾的眸子暗了下去,叹声道:“多行不义,报应罢了。”
艾叶尾音勾着兴趣:“有故事。”
“不值一提,儿时恩怨罢了。他家公子曾与我有过节,害我因他挨了十几个板子。”
艾叶顿时明了他说的正是生死梦魇中那段往事。梦醒便成虚影,他未必记得清与自己在生死梦魇中发生过的细枝末节,不过梦中人清醒,那带着戾气的少年如何喊冤扛下那些板子,当众受辱的情形历历在目
“确实活该。”艾叶恶心啐道。
金色的阳光透过淡薄云层洒向人间,万物生辉,
冬日反射出银色的微芒,映一黑一白两抹身影,纸伞轻晃,遮出一方阴霾。
顾望舒怔了一下,低喃道:“你又知道了。”
“还疼吗?”艾叶盯着顾望舒的肩膀。
“走吧。”顾望舒招呼道:“无碍。还有什么好东西要买给我?”
艾叶立马来了精神,蹭到顾望舒伞下调皮道:“多得是,咱今儿好好逛一把!”
“若是顾长卿知我这般在山下大摇大摆抛头露面,回去定要骂不是了。”顾望舒不觉嘲道:
“好在他离得远了,我得自在,随便他出生入死去。”
“您俩之间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的。”艾叶纳闷道:“表面像是天生的仇家,背地里相互念叨。”
“他念我什么。”顾望舒语气一下子凝了,猛地停步道:“他巴不得我死。”
艾叶眼神飘忽,挠头干笑两声:“不至于,不至于。”他耳朵轻地一抖,瞄向路边石墙后头的小酒棚,拐了顾望舒道:“我要喝酒。”
“青天白日的。”顾望舒责骂道:“那就去坐。”
如此简易的酒棚在小镇中并不少见,几根木头搭出的茅草棚子下头两三张早油量发乌的木桌,停留此处多是脚夫行商,一枚铜板换大碗酒,歇脚庇荫待上小会儿,顺带聊些闲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