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时清怔怔地垂下眼看着缠在自己手腕上的红珊瑚珍珠手串。
谢司珩很喜欢抓他的手腕,偏爱在他的腕骨间留下几条乌青的指痕昭示存在。但他不喜欢。
于是谢司珩就会找来这些颜色鲜亮的珠串玉石缠在他手腕上,遮挡痕迹。
这就是他在谢司珩手下受过的最重的伤,远不及刀砍棒砸的千分之一……
……
如果我没有让春薇离开,她是不是就不会死?
春薇和自己不一样,她无亲无友,只要有个地方能让她吃饱饭,她就愿意一直留下。是自己怕成群的恶鬼又被困死在了这栋宅子里,才劝她离开的。
恍惚间,宋时清看见自己手指上猩红一片,耳边全是嘻嘻的怪笑声。
地上的黑影缓缓幻化出一张春薇的脸,皮肉翻开后齿都露在外面。
【少爷,你为什么不让我留在家里呢?】
【你为什么要害我?】
各种各样混乱的呓语涌入宋时清的脑海,他一动不动,瞪大眼睛看着空无一物的地面,肩膀细细地颤抖了起来。
有人叫了他一声。
宋时清听不清。
直到冰凉细密的吻一个一个落在了他的脸上,才将他的神志艰难唤回了一分。
他就像是受到了极大惊吓陡然炸开浑身软毛的小兽那样,死死瞪着出现在眼前的谢司珩。
那样子应该不好看。
他像是个疯子一样两只手颤栗地攥紧,脸色苍白,额头上的青筋都绷了出来,眼眶通红但大概并不会被怜悯,因为其中全是癫狂的恐惧和自责。
谢司珩看着他,不明所以地从喉咙里发出了一个单音表示疑问。
“哭什么?”
他密密地亲吻宋时清被眼泪沾湿的脸、下颔、脖颈,手指摩挲他露在外面的皮肤,隔着柔软的绸缎,握住他的腰往上抚摸。
“告诉哥哥,你在哭什么好不好?”
这种安抚一般的亲昵持续了很久。
宋时清最开始坐在椅子里,仰头承受,后来被谢司珩完全环进怀里。他一直在哭,极其小声的啜泣,眼泪像是流不完一样。
他那个时候精神状态已经濒临崩溃,在没一个活人的谢家生活了一年多,疯没疯都说不清。春薇的死讯成了最后一根稻草。
谢司珩召来狐鬼问出了春薇的事,也没说同不同意,只是拥着他一下一下顺着他的头发。
宋时清怕极了他,但这时候,谢司珩又成了他唯一可以依靠的人。
谢司珩用冰凉的手指捏过他的脊椎骨骼,亲在他的心脏上方。巨蟒一样缠死宋时清,一丝缝隙都不留,几乎让宋时清昏厥过去。
意识朦胧之间,宋时清感觉到他凑在了自己耳边,恶劣地咬他的耳廓轻笑。
【时清太瘦了,哪扛得起别人的命呢。】
【你啊,就应该乖乖待在家里,对外面那些事装聋作哑,做个凡事只会指使哥哥的娇纵少奶奶。】
宋时清的手指抓在床边,指骨不受控地颤栗。
谢司珩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握在手里
第120章 民国番外7
宋时清几乎是挣扎着从荒唐缠绵的梦境中逃脱了出来,冷汗浸湿薄衫,粘在身上,彷佛是谢司珩蔓延到现实中的触碰。
他睁大眼睛看着上方的黑暗,后背死死抵住床,像是期待身下柔软的被缛和木板能突然塌下去,给他一个可供躲藏的洞穴一般。好半晌,在意识到谢司珩不在房间里以后,他才渐渐冷静了下来。
夜半三更,谢家的院子里也没个虫鸣鸟叫,房间里只剩下一片死寂的黑暗,安静得彷佛全世界只剩下自己一般。
宋时清垂眼发了会呆,起身披衣下床。
房间里太黑了,他想去看看月亮。
正此时,院外突然想起了一声人的惊呼。宋时清就是一顿。
在这栋宅院里,这样属于活人的鲜明响动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了。
宋时清隐隐猜到了什么,皱眉朝院门望去。
果然,两息之后,一个双鬟发留着垂丝前刘海的年轻女孩一瘸一拐地出现在了那里。看见宋时清,她也愣了一下。
“你,您好。”女孩细声细气地,“我叫管千雪,今夜借住在贵府。”
半个小时前。
管千雪小心翼翼地笼着一盏煤油灯,循着刚才胭脂带她走过的路重回谢家库房。
她开始还有些小心,走了半天没碰见一个守夜的下人以后,逐渐大胆了起来。
果然是定居在山里的大户,半点警惕心都没有。
这样想着,她在心中松了一口气。
晚间时,她藉着拿换洗衣服的机会,让那个叫胭脂的丫头带她来谢家库房走了一趟,默默记下了路线,本打算回去以后等夜深人静了,和管明正、平寺一起过来查探谢家的底。
但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那两个人碰到床就睡死了过去,怎么叫都叫不醒。
明明没喝酒……
管千雪心底有些说不上来的不安,像是落在脖子里的头发丝一般,若有若无地提醒着她。
但还没等她想明白,不远处谢家的库房已经显露出了身形。
像是这样专门用来存放布匹银钱、家具常服的库房,管千雪还是第一次见。
她来中国这几年见过的寻常大户家里根本就用不上这样的库房,建一个存米粮的仓就够用了,金银细软都是放收主人家房里的。
当然,也亏得她没见过。
如果她之前见过就会意识到,像这样的库房,该是整个家看守最严密的地方。绝不会夜不落锁,门前无人,任由她这么个外来的姑娘随意进出。
管千雪小心地走上台阶,轻轻推开虚掩着的木门。
多年未上油的铜轴发出吱呀一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管千雪被吓得一颤,赶紧松了手。
她僵在原地等了几秒,耳边却一直是安安静静的。
……
没人听见吗?
管千雪四下望望,抬步潜进了库房。
她小心地合上门,将煤油灯上的黑布罩子取下。微弱的火光晃悠了一下,照出一个温暖的圆来。
藉着这点微弱的灯光,管千雪看清了谢家库房里面的样子。
只见除了供人行走的路,一行一行摆满了木架子。木盒、瓷盘、布匹、书籍,将这些架子放得满满当当。
墙边堆着数不清的麻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是什么。仰头,一根一根的粗麻绳栓在两人粗的横梁上,底下系着竹篮箩筐,像是一串一串的葡萄一样。
管千雪吸了口气,一时都不知道该往哪看才好。
她先是跑到墙边,扯开一个麻袋。
这里头存的是晒好的果干。
她又往前走了几步,扯开另一个麻袋,发现里面存的是某种中药。再往后看还有肉干,某种动物的筋、皮等等。
她默默算了下麻袋的数量,逐渐心惊。
难道谢家还有铺子吗?要不然这么多存货,靠家中那些下人和寥寥几个主子,十来年都未必吃得完啊。
管千雪无意识摩挲着麻袋,贪念野草一样疯长。
她又看向身后的架子,甚至是有些迫不及待地扑了上去。
成串的铜钱,成堆的银币铜币就跟垃圾一样堆在架子最下面,硬邦邦地挤在一起,那袋子满得推都推不出声。
中间的盒子里有的放的是首饰珠串,有的是外国的钱币,还有整件的古董、佛像。
另一些乱七八糟的,像是从某些东西上扣下来削下来的装饰金银、珊瑚玉珠、碧玺钻石,不成套的瓷器,残了损了的把件扇子,谢家下人也没细分,大概是觉得这些不值钱,有盒子就扔盒子里,没盒子就架子上放成一排。
十几个一人多高的架子,侧目望过去,看的人心尖乱颤。
这还只是最外面的一排,里面那些用油纸包好的绸缎和锁上的盒子,管千雪都没法查看。
管千雪站在无人但满满当当的库房里,明知这些东西还不是自己的,但就是没法下定决心离开。
她爱不释手地摩挲着一条哥特风格的黄金人像手链。
谢家人应该不会天天核对账本的吧,拿走一条,应该也没什么吧……
这念头在她脑中不断回荡,终于,她咬了咬牙,将手链小心地揣进了口袋。
就在这时。
管千雪听见了一声极轻的撞击声。
管千雪猛地朝库房深处看去,差点拔腿就跑。
撞击声又响了一下。
……十几秒后,又响了一下。
?
什么东西?
如果这一路没有这么顺利,想必管千雪是不会顺着声音找过去的。
但轻易偷到手链这件事莫名给了她膨胀的勇气。

